时间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
“真梨,我现在可以进来吗?”英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听到是自己好兄弟的声音,真梨没有丝毫犹豫:“进来。”
她现在有许许多多的问题,都想和英穗好好谈一谈。
话音刚落,英穗便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上面放着一碗粥和几碟小咸菜。
她把托盘放在真梨床前的小桌板上。
虽然肚子依然很饿,但真梨没有急着去碰碗里的粥。
她把脑袋转向站在一旁的好兄弟。
“英穗——不,松本英二。你刚才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自己也想起来了一些原本的记忆’?”
真梨满脸严肃地看着英穗。
眼前这个人正微笑着。
那是一种很温柔的、从嘴角到眼角都带着弧度的微笑。
这不是我兄弟会露出的表情。
她怎么会露出这么温柔的微笑?
“就是字面意思,真梨。她们就是我们的母亲。”
“你疯了吗,英穗?我们是被她们用VR舱变成这副躯体的。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她的女儿。”
英穗摇了摇头。
“看样子,姐姐你并没有恢复那段时间的记忆。虽然我也很想和姐姐团聚,但妈妈她们说现在就把全部记忆塞给你,你的小脑袋瓜会烧掉的。所以你现在不理解,也是正常的。”
真梨的脸色刷地变白了。
她叫我姐姐了。
我的好兄弟,你怎么叫我姐姐了?
“不是,兄弟,你清醒一点。我不是你姐姐!”
真梨的声音有些发抖。
她已经在记忆里知道艾莉安娜是姐姐,而英穗扮演的塞莉娅是妹妹。
但她一直认定了自己是宫崎真梨,不是什么艾莉安娜。
自然而然,她也认定自己的兄弟是松本英穗,不是什么塞莉娅。
“够了。”
英穗收起了笑容。
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真梨胸口。
“艾莉安娜。我觉得你需要一个人静一静。我就先走了。你好好在这里休息吧。”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不快,但没有回头。
真梨看着英穗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感觉自己被一道雷劈中了天灵盖。
天塌了。
自己的兄弟,怎么会变成这样?
怎么就认同了这个身份?
她靠在床上,呆呆地望着面前英穗送来的那碗粥。
热气从碗口升起,一缕一缕地往上飘,然后散在空气里,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就这样看着那股热气从有到无,直到粥彻底变凉了也没动一勺。
后来女佣进来送了第二顿饭。
把凉透的粥端走,换上一碗新的。
真梨这才从震惊的余波中恢复过来,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这一夜,她做了噩梦。
梦里她变回了宫崎正树。
男性,一米七,穿着那件洗到领口有点松的灰色T恤。
她站在一条很长的路上回头望,却发现自己的好兄弟松本英穗没有选择变回原样。
而是倚靠在尤娜身上,向她撒着娇,伸手去抓竹筐里的蓝莓味小饼干。
她也不再是她了。
她是塞莉娅·艾弗里特。
两个人越走越远。
英穗的背影越来越小。
真梨想追,但脚根本迈不动。
她想喊,但嗓子里什么声音都出不来。
然后那些年和松本英二一起的记忆也开始一片一片地碎掉。
放学后在便利店门口分吃一根冰棍的画面。
体育祭上英二扣完球之后朝他比大拇指的画面。
凌晨三点打副本灭团到崩溃,两个人在语音里沉默了一整分钟的画面。
全都像被人用手指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
她害怕了。
她怕自己的兄弟真的会离开自己。
往后的几天,英穗再也没有过来看她。
克洛蒂娅和尤娜倒是每天都来。
查莉和妮娜偶尔有空也会过来坐坐,查莉每次都会带些奇奇怪怪的小零食,妮娜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真梨吃。
但英穗没有来。
“克洛蒂娅。我兄弟去哪了?”
有一天中午,真梨终于忍不住了,向送饭来的克洛蒂娅开口。
“塞莉娅吗?她去山下的埃里克森魔法学院了。这几天一直在那边学习。明天应该就回来了。”克洛蒂娅把粥碗往真梨面前推了推,
“你的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等塞莉娅回来之后,我就把你们送回迪拜。到时候你们买了机票,和佣人一起回去就行。”
“你刚才叫她塞莉娅——是你自己这么叫的,还是……”
“是她自己要求的。包括在你面前也要这么称呼她。”
克洛蒂娅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
“抱歉,真梨。让你受苦了。”
她抬起眼。
真梨看到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平日里那些不着调的玩笑。
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抱歉又不像只是抱歉的东西。
“倒也不是我不想跟你说实话。是艾德琳交代过我。她说你现在脑子里的记忆碎片太多了,一次性塞给你你会吃不消。所以……”
“你别说了。”
“……好。”
克洛蒂娅站起身,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真梨望着天花板上的壁画,那棵树还是老样子,枝叶蔓延到画框外面,看不到尽头。
艾德琳婆婆。她到底是谁?
真梨现在对艾德琳的全部印象只有她住在埃里克森城北边的森林里,执行过那场“大记忆恢复术”。
除此之外,一概不知。
她有多强,她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她和克洛蒂娅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交代“不要一次性告诉真梨太多”——这些全都是空白。
如果自己去找到她的话,会不会有助于那些记忆碎片恢复呢?
但这些都是之后的事了。等回到紫荆城,再用VR舱来这个世界时,再想吧。
“真梨,起床了。今天你们该回迪拜了。”
房门在约定好的时间被敲响。
真梨坐在床边,身上穿的是一套从迪拜买回来的连衣裙,浅绿色布料搭配白色蕾丝,看上去很清新。
她推开门,朝大厅走去。
当她踏进白色宫殿的大厅时,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那是英穗。
那个在紫荆城IFC一整层楼的服装店里没买过一件裙子、硬是跑去商场的O衣库买灰色长袖和黑色长裤的英穗。
那个被真梨吐槽“你指甲太短了一点都不像辣妹”的英穗。
那个说“我不搞姬”的英穗。
此刻正站在大厅中央。
一头金发被打理得柔顺至极,像瀑布一样垂在背后。
身上穿着一件淡金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
脸上画了淡妆,只有靠近了才能发现她的睫毛比平时长了一些,嘴唇比平时粉了一些。
不。
真梨的内心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哀嚎。
“姐姐,你这样盯着我看,是我哪里太奇怪了吗?”英穗注意到了真梨的目光,微微偏过头。
“没有。只是,我从没见过你穿成这个样子,英穗。”
“不是姐姐你先说的嘛。既然都变成这样了,为什么不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点呢?”
英穗用手捂着嘴,轻轻地笑了起来。
动作很自然。
太自然了。
真梨捂住了脑袋。
头顶上方似乎有青烟正在往外冒。
英穗从O衣库走到了这一步,只花了一周多的时间,这个过程到底发生了什么?
克洛蒂娅从一旁走过来。
“好了。该走了。”
白色光点再次包围了三人。
待到视野恢复的时候,她们已经站在了迪拜哈利法塔一百层的办公室里。
窗外是那座真梨已经见过好几次却始终记不住名字的沙漠城市,阳光把远处的沙丘染成了蜂蜜色。
真梨和英穗联系了还留在迪拜的管家。
车很快到了楼下,把两人送到机场,登上了最近一班返回紫荆城的航班。
飞机滑入跑道的那一刻,真梨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英穗。
英穗正低头翻着一本从机场书店随手拿的杂志,封面上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女明星。
她的手指轻轻翻过一页,动作很慢,像是在认真看上面的每一个字。
真梨把视线移回了窗外。
云层越来越近,窗外的一切正在变成一片白色。
飞机穿透了第一层云,然后是第二层,然后整个舷窗都被纯粹的白色填满了。
她闭上眼,靠在座椅上。
八个小时后就会落地紫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