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琳的表情变了。
收起了刚才那种小孩子装大人的玩笑感。
她静静地看着真梨，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现在这个状态不可以。去找你母亲，克洛蒂娅，让她亲自带你过来。到那时候，我再帮你。”
她顿了顿。
“而且一旦我这么做了，你会昏睡很久很久。连我也不清楚你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因为这完全取决于你自己。”
“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真的要吗？
如果代价是把宫崎正树这个人彻底消解掉呢？
如果醒过来之后变成了另一个英穗，追着克洛蒂娅和尤娜的屁股喊妈妈呢？
但如果不去做……
英穗会越走越远。
真梨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犹豫了。
“我确定。”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不是对艾德琳，不是对任何人。
是留着给她那个还在紫荆城、可能正在对着社交软件发呆的兄弟的。
兄弟，你好好在紫荆城等着。
等我回来。
“管家，麻烦立刻给我备车。我要去紫荆城办公室见克洛蒂娅。”
“好的，小姐。”
真梨为了不白跑一趟，先打了个电话。
确认克洛蒂娅在办公室之后，她挂了电话，下楼。
管家已经把车停在了门口。
从她开口到车停稳，前后不到一分钟。
这些人备车的速度比她在游戏里切装备还快。
车朝山下驶去。
二十分钟不到，她已经站在了塔尼亚投资集团总部大楼的电梯里。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真梨推门进去的时候，克洛蒂娅正坐在那张大到不合理的办公桌后面，脸上挂着她最近越来越常见的笑容。
那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克洛蒂娅。我要去那个世界。”
“去那个世界直接用家里的VR舱不就行了，何必特地来找我呢？你不是不喜欢我来着嘛。”
克洛蒂娅歪了歪头，语气里全是调侃。
她今天心情好得肉眼可见，原因真梨进门之前就隐约猜到了。
沙发边上放着一杯喝到一半的果汁，玻璃杯口印着一个浅浅的粉色唇印。
旁边的矮桌上还摊着一小碟吃剩的蓝莓味小饼干。
塞莉娅刚才在这里。
围着她喊妈妈。
现在大概是被尤娜带出去逛了，或者自己跑回学院上课去了。
克洛蒂娅脸上的笑容从真梨进门到现在就没消下去过。
真梨站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前，双手垂在身侧。
她没有坐下。
“我要去找艾德琳。让她帮我恢复所有的记忆。然后，凭着那些记忆，回来抢回我的兄弟。”
克洛蒂娅的笑容收了一半。她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她应该跟你说过吧。你恢复记忆的话，会付出什么代价？”
“大概会昏睡。多久全看我自己。”
“就这样你也能接受？”
“我能接受。三年，五年，十年，我都要从记忆里挖出真相。然后把你们所有人打倒。把我的兄弟从你们手里夺回来。”
真梨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是从牙根里挤出来的。
克洛蒂娅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不是否定，更像是某种认命。
她朝真梨招了招手。
“过来。走近点。”
真梨警惕地往前挪了两步。
克洛蒂娅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办公桌前。
她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只是低下头，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既然如此，我也尊重你的选择。在那之前，让我再多看看你的脸。”
“搞什么？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呵呵。也是呢。”
克洛蒂娅伸出手，轻轻戳了一下真梨的鼻尖。
“等你醒过来，你这张小脸蛋可就要被我涂成小花猫了。”
真梨翻了个白眼。
但她没有拍开那只手。
白色光点包围了她们。
下一瞬，两人已经站在了那间真梨来过几次、每次都以不同的心情站在门口的小木屋前。
克洛蒂娅抬手敲了敲门。
“艾德琳。不好意思打扰了。这个小家伙硬说要来找你恢复记忆。”
“好的。你把她放在那里就可以走了。”艾德琳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沉稳得一如既往。
“哎。老朋友见面都不一起喝杯茶么？”克洛蒂娅的语气恢复了几分轻飘飘的调子。
“还是你女儿的事更重要。等她睡着了，我们自然有时间喝茶。”
“好吧。那就一言为定。下次我来找你喝茶。”
克洛蒂娅收回手，低头看了真梨一眼。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理了一下真梨额前被风吹乱的白发。
那动作很轻，指尖几乎没有碰到皮肤。
然后她消失了。
连那句“再见”都没有说。
淡绿色长发的小女孩推开门，朝真梨伸出手。
“艾莉安娜，进来吧。”
真梨把手放进那只比她还要小一圈的手掌里。
艾德琳拉着她走进房间。
床是张小白床。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鼓鼓的，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花草香，闻着像是把一整片薰衣草田蒸馏成了几滴精油。
“你真的确定要这么做吗？”艾德琳松开了她的手，站在床边，仰头看着她。
“我确定。”
“好吧。那你躺在那张床上。”
真梨走过去，拉开被子躺了下去。
床垫软得不像话，身体刚贴上去就陷了下去。
被子盖上来的时候轻飘飘的，里面填的应该是鹅绒。
刚才在克洛蒂娅面前还能硬撑着说的那些话，在这一刻忽然全部沉了下去。
她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上那几根老旧的木梁。
“接下来，我会继续往你的脑袋里灌入属于你的记忆。”
艾德琳的声音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响起来的。
真梨感觉自己的眼皮变得越来越沉。视线正在从边缘往中间变暗。
最后她看到的影像是艾德琳小小的手从上方伸过来，在她的额头上轻轻拍了两下。
然后一切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