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岁的林杰,被网友们亲切地称为“杰哥”。
可谓“以讽为谥”,将讽刺的意味融入到了这个称呼的表面之中。在现实的生活中,他却并非那一副威风潇洒的模样,也就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本事。
他就像南方这座大城市中数百万的打工仔里的一员,他的存在感,被无数的面具所掩盖。他就是这样一个月三千的微薄工资、住在城中村那栋著名的“握手楼”里的一间单人房。每日三餐都要靠一盒盒的泡面来续命的普通青年。就像一只困在茧里的蝴蝶一样,他的思想也常常被自己的固有观念所困扰,难以突破自我。
说是单人间,都有些“美化”了。说实话:那就是一个不足十平米的水泥棚子。而房东的“创意”,就是用最廉价的隔板,把一层房间分隔成了六个“小隔间”。
可隔音的效果约等于零,早上起床就能被隔壁的打呼噜声吵醒,晚上同样也能被隔壁敲门声给惊醒的林杰,他甚至能把对方吵架的内容,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整整一年里,这间屋子都没有一丝阳光能够照射进来。无论外面天气多么晴朗,一拉开窗帘,看到的,永远都只是对面的那一幢幢幽暗的楼外墙。
但林杰并不在乎这些,他以那三台始终亮着的显示器的“光源”为依托,他的生活就这样一日千里般的向前推进。
这三台显示器,其实就是他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老古董,平时,他也就偶尔就靠在游戏里倒卖一些装备就能赚点零花钱了。
当三台亮着的显示器的映射的光影交相辉映之下,整个房间都由此而呈现出一副忽明忽暗的怪异景象——屏幕的激荡同时,四面墙壁上都被一道道的光影所主宰,像极了迪斯科灯光秀般的喧嚣。
房间的陈设可谓一应俱全,那一米二的铁架床上的床单,看起来都尚算洁净。到那一把号称“电竞椅”的黑红色的座椅上,扶手的皮革早就磨破了,露出了里面那一摊摊的灰白的海绵,真叫人不忍直视。
更何况,桌面上的那一摞摞的东西——三个叠在一起的泡面桶,一罐喝了一半的可乐,一包撕开没吃完的辣条、散落的几张纸巾、以及各种都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小零件都让人感觉到这里的生活简直就是一团糟糕的乱麻。
林杰的全部的实力和地位,都以这片小天地为根基,所谓“天下之广、百川之长”都得从他将这片土地当作了自己的“巢穴”,一方面将自己的全部心血都栓在这里,另一方面也将这里的每一处都看成自己的天下。
他最大的乐趣就是沉迷在游戏的世界中,与之相伴的还有和女孩子的聊天,以及在屏幕上无数的回复、无数的点赞,都将他的人生浓缩到了精华一点。
但随着不断发展,却越来越像一个遥不可及的神话。他把身子靠在了电竞椅的软塌上,双手无所事事地随手滑动着鼠标,整个人都透出了一股百无聊赖的颓唐之气。
屏幕上的《九天玄域》游戏世界的瑰丽壮阔,在他一身神装的角色“雷霆战神”的威风凛凛形象中,更将主城的巅峰一一点亮,俯瞰着下方熙熙攘攘的玩家们。可他内心那一片空虚的感觉,却如同荒芜的沙漠一般,无边无际的让人望而却步。
不少的“高富二代”在公会的频道里又开始了炫耀的表演。
龙行天下:“昨天我带的那位奶妈的声线都能把人迷得神魂颠倒的呢,今晚就和她约了一起去看场电影!”
风一样的男子:“听说你对那位女徒弟都已经上心了啊,老龙的确也够行的,我的这位女徒弟也挺黏我似的,每天都在我面前“师傅师傅”的叫着,可就是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呢?”
林杰的嘴角不由得撇出一抹不屑的神色,但更明显的却是那份难以掩饰的酸楚。那种“游戏里捡到白富美、网恋奔现就能修成正果”的种种成功案例不断被放大热传之际,他越来越觉得:这都不过是极少数幸运儿,故意编织而成的希望幻影,喂给他们这些底层宅男的迷魂汤。
从他点开一个又一个顶着“萌妹”头像,ID取名为“兔兔”、“软糖”、“浅笑嫣然”的那些女性角色,到一一的申请添加好友的过程中,他所能看到的回复往往都是:“谢邀,俺就是个男的,玩个女号就是觉得好看!”
这一简短的回答却如同一盆冷的冰水,般将他刚刚燃起的那份热情彻底地浇熄了。
于是他就将一腔的热情都投入到了社交软件上面。
当他把QQ的“查找”功能的筛选条件就地设定为在线的“同城的美女”,年龄的限制也就定在了20-25岁的之间时,屏幕上一排排鲜活的头像就跳了出来,各个都有着不同的面貌,有的岁月静好如画,有的则甜美可人如花,有的则性感火辣。仿佛能从每一位朋友的头像中感受到他们的个性与趣味。
林杰深深地喘了一口气,几乎像一名虔诚的教徒一样开始了这场充满期待的求爱之旅。他将好友的申请一一发送:从最直接的“你好,能交个朋友吗”,到自以为风趣的“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灵魂,想与你打个招呼”,再到甚至故作深沉的“世界这么大,好想认识你”……
似乎都能见到他在不断的完善自己开场白,在表达中,逐渐升级自身魅力。
不经意间,眼角的余光却又落在了屏幕的右下角那个红色圆圈上,它的中间清一色都是那个“拒绝好友添加”的冰冷感叹号,像一句对我无语的嘲讽。
无论一次、两次、三次,还是十次的失败,都终究会有那一次成功的转机。但现实却如此残酷,他的无数努力却都被那一各个充满嘲讽的红色感叹号所吞噬。
林杰的内心都被一阵前所未有的郁闷和挫败感所淹没,似乎整个世界都在向他施加着一股难以抵挡的压力。
这不仅让他感到了游戏中被敌对的公会守尸一整天的屈辱感觉,还更深的感受了挫败的痛苦。他也不是非要与谁发展成恋爱的关系,更多是以一种平和自然的相处方式,来进行聊天。他只是……太孤独了。只是想和异性聊聊今天的天气,一起分享一首好听的歌曲。抑或是对新上映的烂片,共同吐槽一下。
也就是说:他想从别的角度和思维中,感受到的震撼和触动。可如今,这最为朴素、最为简单的向往,都变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他一声闷哼的骂了出来,随手就把一拳砸在了堆满了杂物的桌子上,桌上的泡面桶里还剩的一点点的残汤都被他这一拳砸的哗啦啦的溅了出来。
他不由自主地反复在心中问着这样一个根本的问题:人性到底又何以至此?可他自己的生活不就时一团糟吗?他一打开自己的QQ资料,就见了自己一张把动漫的男主截图当作了自己的头像。
眼神中都透着一份深深的忧郁他,就这么静静地将自己锁在了网名“杰哥”的虚拟世界中,只留下一句脍炙人口的签名——“心若向阳,无谓悲伤”
但或许正是“普通男性”这个简单的定义,就埋下了问题的根源。但对于网络另一端的女性来说:“陌生的普通男性”却早已被一一地标签化为:潜在的骚扰者、无趣的尬聊者、心怀不轨的骗子等等。于是面对着诸多男性网友一轮又一轮的无休止的“试探添加”,她们几乎都筑起了心高的城墙,用“拒绝添加”和“已读不回”来将自己与外界隔绝。
林杰的身子几乎都瘫在了椅子上,深深地地叹了口气,显然这场考核的结果已经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此时恰好“胖子”的头像在屏幕的右下角也闪动了起来。
林杰的现实生活中,就只有这么几个不太常见的朋友,胖子就堪称其中的佼佼者,他的体重和幽默的性格都成正比的。
恰在此时,“胖子”这位死党的头像就在屏幕的右下角闪烁了起来。林杰生活那些现实朋友中,就有个胖胖的可爱家伙,他的体重就像他的幽默感一样,都得以在林杰面前得以最好的体现。
“浪一出,就被打回去了,连一条鱼的影子都没见着,只剩下一堆拒加的红色感叹号。”林杰的回复中满是疲惫的气息,似乎都被生活的重压所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就说,你那套不行。如今的年轻女孩都比较谨慎了,谁也不会轻易加一个陌生男人呢。一看你刚发的那一串添加信息的内容,哪一位妹子都会把你当成想泡她们的花花公子。她们自然就要设下防备了。”就见胖子一连发来几条猥琐的表情包。
林杰的脸上一副“走投无路”的神色,不禁对快速回复:“那你说怎么办啊,总不能就去泰国走一趟吧?”
随后胖子就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你懂的”坏笑表情,接着就说:“哥们给你指条明路呗。就像之前我对你讲的那样。”
林杰的脑中灵光一闪,他当然记得胖子与他如今的另一半的相识过程,但那却堪称一段情感的奇缘。可想而知,当初那胖子也是求女朋友“大军”中的一员,可屡战屡败,最终灰溜溜的跑了回来。
于是他便伪装了一个QQ的女号,头像就用了个韩国的网红的照片,资料的写的那么楚楚可怜,兴趣爱好就写文艺——爱读书、爱旅行、爱养宠物等等,弄的就像个纯纯的女生一样,完全把自己伪装的无孔不入。随后他就利用了这位女人的假身份,顺利地加到了自己的现在的老婆qq。
林杰的神经瞬间活了起来:“你是说……”
“当时我就以‘小仙女’的身份与她进行了长达两个多小时的聊天。我与她的交往就像与同性之间的聊天一样,那才真正的轻松自在,完全没有对彼此的防备和猜忌,能畅所欲言的说出所有想说的话,从对化妆品的痴迷,到对渣男的深切感同身受,从对工作的各种压力的唠叠,到对人生未来的深深的探索。无所不聊的她,就如同在一个与亲姐妹相处一样。我们的相处时间达到三个月的程度,真可谓亲如手足啊!”胖子脸上都透着得意的神色,仿佛已经在想着自己将要带来的那一场“大胜利”似的。
林杰的瞪大双眼问了句:“后来呢”
“等到我们聊的越来越熟,觉得时机都成熟了,我才将这件事和她坦白,然后诚恳地向她抱歉:希望你原谅我这个不地道的骗子。如果你真的很生气,想拉黑我,那就拉黑呗,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了。”胖子附着一大串得意的表情包,他这家伙又在夸赞自己了。
林杰的眼神中透着一丝不敢相信的调侃问:“结果她就没指着你骂你是变态?”
“骂?她笑了半天,说我从一开始就给人一种不太对劲的感觉,她能从我说的语气里看出我聊天的语气永远都这么直白,几乎不用我多加解释就能猜出我要表达的意思,再加上我用的表情包也少的可怜,真让人感叹她这方面的逻辑思维能力都快超出了常人的范畴了,早就已经猜到我这个人就是个男的了。以她自己的话来说:正是因为跟一个女生身份的陌生人聊天,才使她相对的感到更为的轻松自如,压力也小了不少。”胖子如实回复。
林杰的内心深处那扇厚重的门扉,似乎在胖子那一番真诚的对话中,忽然间被一把钥匙所打开,顿时那一片幽暗的世界也就随之浮现了出来。但在那扇似乎充满了荆棘的门后,却又隐藏了通往新世界的那条崎岖的小路。
正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他之前那一系列的失败根源,或许正是他之前固有的平凡男性身份而至。
说到底,他也并非是出于骗色骗财为目的,只是简单的想找个人聊聊事罢了。等到时机更加成熟了,才大大方方的把心中所想都告诉了对方,不经意间也就收获了意想不到的谅解,甚至可能也就得到了真正的缘分。
“怎么样?杰哥,这招学不学?”胖子发来一串坏笑的表情问道。
林杰的眼神中,又重新燃起了激越的光芒。他随手关了与胖子的聊天框,三两下就点开了QQ的注册页面,心想:这当然要学啊!
他毫不犹豫地用鼠标一一点着了那一排的粉色的“女”字图标,似乎在对自己的性别做了一个经久不移的注明。基于独特的个性逐步的展现,他林杰即将拥有一个全新与众不同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