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我看，这世上绝大多数事情，其实都毫无意义。
比如去吃拉面。
比如和好朋友兴冲冲跑去东京迪士尼乐园，却放眼望去全是冒着粉色傻泡泡的情侣。
比如——
捡到邪物后、被自己的语文女教师叫到商谈室等待行刑。
透过外面的玻璃，和把社团申请书攥成一团的清水桃雨老师面对面坐在桌前，路人一定会把我误认为上课睡觉被逮到、正接受批判的坏学生。
脑海里闪过得罪老师的瞬间。
“榊野秋次。”
“是。”
我叫榊野秋次。
“为什么不参加社团活动，到现在连报名表都不给我是在搞什么？”
清水老师的逼迫。
那么被特殊召唤至商谈室的原因，按道理说大概是拒绝参加社团。
然而事实远非如此简单。
清水桃雨老师，在我几周前的印象里，还是一个正儿八经板着脸的青年国语教师，整天戴着一副过时的玛瑙眼镜——相对老师这个职位的刻板印象。还有一个很文静的文学少女妹妹，这样的传闻也是存在的。
按理说，一切都会朝着正常的方向发展。
但，几天前，我捡到了一本笔记本。
确切地说是中午去便利店买便当时在走廊上踩到的。
除却脚感还不错外，是一个平淡无奇的牛皮纸笔记本，里面还夹杂着几张活页纸。从中间几页朝开头翻起，大致是现代文的笔记。
通过字迹可以判断出主人是一个女生。我翻到扉页，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姓名和班级。
“清水、一（5）班。”
一（5）班？难道是清水老师带的班级？不对，这字迹和她的板书有点像，说不定是她的备课笔记。
天真的我就这样将笔记本还给了老师。
我还记得，那天老师纯洁又有点诡异的笑容。
至于那几张活页纸写的是什么，听办公室的其他老师笑着偷偷和我说，是不道德的姐妹向百合文。
上面甚至还有圆珠笔画的人物插画。
因为这件事，我和清水老师一直不对付。
所以，自己想去的文学社是清水老师负责时，一直无法耐下心来递交报名表。
但也不能这么回答吧。
“老师，我觉得社团活动本就没什么意义，没必要勉强自己参加...绝对不是讨厌老师......”
听到“讨厌老师”这四个字，清水老师皱起了眉头。
“怎么，榊野同学没有喜欢的社团吗？如果讨厌社团活动的话，社团时间过来上语文课也行。”
“不、不必了。”
“为什么？”
“比起语文课还是更喜欢社团活动吧。”
噗！清水老师仿佛吐出一口鲜血，仰卧在椅子后面。
“那就不要在社团申请书的申请栏上写‘人类的存在到底是什么，今天也想一个人度过’这种蠢话！我问你，逃掉社团，你这几天放学后都在干嘛？“
“这和社团无关……”
“废话禁止。”老师闭上眼睛，轻轻用手按了按太阳穴。
“……呃……看书、打游戏、坐地铁、和同学在学校里闲逛…”
“是三班那个姓岛津的吧？”清水老师把桌上揉成一团的申请书打开。
“这您都知道吗？”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还有和五班那个叫枫间雪见的女生一起回家吧？”清水老师的指尖在桌子上划来划去。
雪、雪见......
“这、我们是邻居而已！”
忽然提起雪见，我的脸猛地一热，随后又发觉清水老师正透过玻璃眼镜奇妙地盯着我。是不是被感知到了...
“我也很难想象你们两个是情侣。”
“老师好过分啊！”我感到耳根一阵发热。
“看来……我妹妹的提议果然不错。”
“什么？”
“不要打岔。榊野秋次你听着，你面临着灭顶之灾。”
清水老师轻轻叹了口气，修长的手指夹住了已经变成一团的申请书。
“我只是希望，你能够正常地体验高中生活。你的文学素养，绝对是我们学校最好的。我不希望你就这么将其虚耗掉。”
修长的手指夹住了已经变成一团的申请书。
“娱乐活动都是宅的不能再宅的内向型，每天回到家就是看书和玩游戏，不仅只接触寥寥一个女生还是邻居，这就是我对你的观察……最喜欢的作家，我是说文学作家，是不是还都是战前的？”
“是…是安部公房与芥川…”
“果然。
的确不出我所料……
你是在加速滑向虚无主义的文学死宅深渊啊！”
清水老师忽然双手大拍桌子站了起来。
“什、什么叫虚无主义的死宅...”
清水老师掏出来我最近的一份考试卷。
“就是你这种自以为是，认为什么都不重要的人加上死宅属性。”
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我卷子上写的蠢话上戳来戳去。
“老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只能考到这么多分哦……”
我努力憋住一丝得意的表情，装作略带羞耻地看着试卷上的红勾，以及上面的61分。
“闭嘴。故意答到61分就停止答题，后面都是白卷，顺便彰显了自己控分的能力，你当我是傻瓜吗？”
清水老师放下卷子，总结似地说道。
“作文只写了‘余将成为伟大的落伍者，有朝一日重现于历史’一句话。虽然比起坂口安吾还多了61分，但你们两人堕落的性质是差不多的。用‘什么都是虚无不存在的’来欺骗自己，自以为阅读许多文学作品后，已经看透了人生，实际上连和年轻女老师说话都紧张的磕磕巴巴。”
“老师，我只是不擅长应付年龄比我大很多的女生而已…”
效果拔群！清水老师又受到了一记暴击，倒在椅背上大口喘气。话说老师的雷点也太多了。
“闭、闭嘴……呵……明明只比你大五岁而已...”清水老师的眼睛过于黯淡，以至于眼镜片反射的光芒都被黑洞般的眼睛吸收掉了。
“总之，如果再不纠正你，你会越来越自闭，越来越来越自闭，讨厌与人类交际，最后就只能沦为因为天天看BL向作品找不到男人所以和同学百合的死废物……”清水老师越说声音越小。
不好。这是由己及人了吗？逻辑就是这么诡异啊。
“老师..你冷静一点…BL什么之类的，性取向正常的我从来不看……还有，我是男生啦…最多接触伪娘…”
可是清水老师已经把头埋进胸和胳膊里趴在桌子上小声抽泣了起来。
火速撤离商谈室。如果此时被别人看到，一定会被认定为不听老师谆谆教导、把没有经验的青年老师弄哭的问题少年。
我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来，第一次感觉双腿支撑自己如此艰难。刚刚三步并作两步拉起商谈室的门把手时，一个纸团飞至我的脚下。
是已经不能分辨的社团申请书。
究竟是“年龄比我大很多的女生”这句话大破了清水老师，还是由这句话联想到的、自己的困境击毁了清水老师呢？真是令人不太明白。
虚无主义的文学死宅吗……
所有人都在为了无聊的事奔波，只有在文学里能找到一点点和世界共鸣的东西。躲进文学，不是为了什么社团活动，只是想找几个和我一样，在无意义的人生里，还愿意抱着文学不放的家伙而已。
弯腰捡起纸，抬起头，目光与眼泪汪汪的清水老师的目光相触了。
唉，说我是觉得一切都毫无意义的笨蛋好像也不错……
“榊野。”
清水老师忽然从背后叫住我。
我的身体触电般忽然僵住了。
“你还是和我来一趟吧。”
“带你看一些有趣的东西。”清水老师对发出质疑的、被强行拽住的我回答道。
来到部室栋的四楼，停在了一间活动室前。
然后被当成麻袋利落地扔了进去。
整个房间从地板到天花板都被旧书堆得满满当当，泛黄的书脊上印着从大正到昭和，再到现代的作家名字，空气里飘着旧纸和油墨混合的、让人安心的味道。夕阳从落地窗斜切进来，把整个屋子染成暖橘色，连空气中浮动的灰尘都看得清清楚楚。
瑟瑟发抖、躲在角落里的我，看着面前的这两个女生。
离我最近的女生，外貌看上去就是忧郁阴暗的文学少女，而且是真正的文学少女，浓灰色的凌乱短卷发下，是苍白的脸庞和深灰色的眼睛，长卷睫毛如同书里的粗体字。
“这家伙……真的可以研究文学吗？”她对我摇了摇头。
脸上很平静，气质上却不怒自威，也许是沉迷一些读者不超过个位数的深邃文学的原因。虽然说话很直球，但最近这种女生好像很流行的样子，好时代要来临了啊。
“当然可以。”
还没等我自己争辩，另一个以十分轻松姿态坐在椅子上的不太熟悉的同级生回答道。
视线几乎是瞬间就被她勾住了。
与“丰腴”一词相比，面带金丝眼镜的少女显得有些清瘦，却完全不影响第二性征的发育。“十分轻松的姿态”，是指少女将套上制式黑鞋和白色长筒棉袜的双脚轻轻交叠伸展开，并不宽阔的后背则信任地靠在长椅背上，仿佛身处自己家中的书屋。
“因为，我早就知……好了好了，姐姐！”面前的少女不耐烦地推开往自己身上蹭的清水老师。“再蹭下去，你在学生面前装出来的高冷人设就全没了哦。”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姐姐！姐姐还不是为了你的那篇小说和你！”清水老师欲哭无泪。
……
她是清水老师的妹妹。
换而言之，我那天看到的、连出版伦理都过不了的破廉耻小说大概率是出于她之手，而不是清水老师……
所以，我把清水老师妹妹写的一篇姐妹向百合小说给了清水老师，而清水老师正好是百合……
能写出这样的作品，作者也不是一般人……
那么这一家子……
……
快！快跑！
大脑里幸存的每一个脑细胞发出整齐划一的电信号，指示我的双腿迅速行动。然而跑出没有多远，我便被一本书绊倒在地上。
与其说是感受到了一阵膝盖上的剧痛，不如说是听见了自己摔倒的一声巨响。
好痛。 我，真是个笨蛋啊。
“自我介绍一下吧。”身后的清水老师对妹妹满脸笑容地说。“这种事情不会还要姐姐帮忙吧？”
一抬头，便与少女端详我的目光正面相遇。
除了眉目间的清亮娴静，以及并不罕见的好看之外，似乎还有别的许多掩盖的感情，甚至可以说是秘密，或者刻意掩饰的什么东西。吸引人的正是揭开秘密的好奇心。
少女略微不好意思地扭过脸。
“这种事情还是姐姐来帮忙比较好。”
“嗯嗯，真是废物妹妹呢，哪怕再废物也很可爱……”
“姐姐……！”
“好吧好吧。咳咳。总之，这是五班的清水朝樱同学，和你不幸是一个年级，所幸刚好是我的妹妹。”
被称为清水朝樱的女生坐在椅子上弯腰轻轻行了礼。“请多关照……姐姐！你现在该去备课了吧？认真工作赚钱找男友可是很重要的哦？”
“呃唔，那、你们几个先聊吧。“再一次被妹妹推开的清水老师强颜欢笑带上了门。明明眼角已经含着泪水了...刚被我打败后又要承受妹妹的嫌弃，真是好可怜的女人。
最后一句留给我的话是“在这里体验正常高中生的生活吧”。
然后门“砰”地锁上了。
我和清水朝樱四目相对。
五官单独来看，并没有特别之处，和清水老师有些相似，但气质上完全不同。充其量只能评价为端庄而略有特色。组合在一起时，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最初冲动的好奇感过去后，剩余的美感慢慢浮出水面。朝樱让及肩的黑发自然地垂下，只有左边戴了粉紫两个颜色不同的发卡，脸上还有一副严重封印颜值的金框眼镜，却丝毫不减神秘的气质。下半身紫底的格子纹百褶裙与常服校服发生了奇妙搭配。这就是我对清水朝樱的初观察。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看我的眼神里，总有一种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的味道。
那种视线，让人不太舒服。
不对，应该是我想多了。哈哈。
麻烦。我站起来准备再次悄悄溜走，却发现门已经被悄悄锁上了，怎么拧都打不开。
不入社就无法离开的房间……？！
“榊野同学要去哪呀？“清水朝樱慢慢抖出一脸坏笑。
“和、和你有什么关系……”紧张的我无礼地随口回答。
清水皱了皱眉。
“是吗？秋次君，你刚才摔倒时护住膝盖的姿势，很像安部公房《墙》里的主角呢。”
什么……这是什么比喻……
清水的眼神逐渐变化起来。
我看到文艺少女对她无奈地叹口气。
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
指尖捏着金框眼镜的镜腿，轻轻往下一摘。
“你……”
“终于可以卸下伪装了呢。”
话音未落，摘下眼镜的清水朝樱简直变了一个人。
与刚才腼腆的文学少女判若两人。五官虽无太大变化，气质却彻底改变。眼镜带来的冷涩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面前的清水除了眼神中透露出的无敌与官能欲望之外，整个人还散发着一种——怎么说呢——看完世界上所有本子后才会有的独特工口气场。
垂落的黑发被带起一缕，划过她微微上扬的眼尾。
此刻糟糕至极的清水，用看待猎物的眼神凝笑注视着生死未卜的我。我吓出一身冷汗。
“怎么？你上次在图书馆连续借了三次《墙》。我没有说错吧。”
“也就是说，刚才表现出的样子都是伪装吗……”不经意的嘀咕脱口而出。
“是的呢。秋次君好聪明。”
哇啊！这女人好吓人！
自以为是内心吐槽的话被别人感知后，我不禁毛骨悚然，随后慢慢意识到另一件事的严重性。
由于彼此之间没有交换过身体，我不知道对方名字很正常。可是这家伙刚刚称呼我为什么…
秋次……君……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自己的手在颤抖。
冷静。绝对要冷静。面对这种从来没有接触过的类型的女生一定要展现出雄性的淡定，虽然我总共也没接触过多少女生。一定是好心的清水老师在她面前偶然提起过我，比如说夸我文笔好之类……
“因为我很早就开始关注榊野同学了哦。”
……
啊，我死了。（死）
声波与耳膜接触的那一刻，我的大脑向心脏下达了停止跳动的指令。
被这种家伙关注，我一定是哪些方面行为不检、出了问题。
我彻底绝望了。此时只想逃离此处。
“这样啊，那我承蒙您的关注了。下次也请多多关照。”
立刻转身时，她慌忙把我叫住。
“等等等、等一下！你应该有话要对我说吧！”
“当然有话要说。比如为什么要把我绑架到这里来？”
我又掉过头来。清水朝樱略显窘迫，发现自己无意露出的情感被我察觉后，又再次努力掩饰出一副万能微笑。这家伙慌张的样子还挺有意思嘛。
“因为你未经允许就擅自阅读了我写的小说！“她的两颊微微发红，双手挥拳抗议道。
“……我只是不小心捡到了而已……”
“那也是属于偷窥他人隐私的范畴哦。”
“所以？”
“所以，为了保护我努力维护的人设，只好让你留、在、这、里、啦～”清水将食指贴在脸上。
老师和她这两个人还真是亲姐妹，都是把生活当成化妆舞会啊。然而……
“这不是主要原因吧。“我扶住额头叹了口气。
“是的。主要原因是桃雨姐姐说你的文笔很好，又读过很多书，而且你的虚无主义思想很有趣，完全可以作为写作素材嘛。”
“所以这里是文学社了？”
“不准确。这里是不道德文学研究社。简称不道德文艺部。”
原来是文学社啊，那也行……
等等…不道德文学社……？
“没错”清水仿佛猜中我正在想什么般回答。
“无论是创作不道德的文艺作品，还是研究文艺作品里的不道德都能接受。后期还会举行禁忌题材的评论。”
“我坚决反对！”
我的呐喊声在房间里回荡，就如同我本人一样浩气长存。
“奇怪呐。岛津不是说你可能喜欢文学社吗？”
“岛津？你是说阿健？这个笨蛋怎么说的？”
“他还说你好像盯着文学社几个字看了半天……”清水琢磨似地低头。
清水朝樱是怎么联系到阿健的？
啊，我想起来了。清水老师曾经打探过我的交际网，早就知道了岛津健诚的存在。她把线索告诉自己可爱的妹妹也是很正常的。
岛津个家伙……绝对不能饶恕他……
靠着门板缓缓滑下、瘫倒在地上的榊野秋次无力地抬头望向天花板，渴望上帝的救赎。
“第一，我已经选择好社团了，你们这么做对我没有丝毫的尊重！第二，我想加入的是个正常的文学社，「不道德文学社」是什么东西啊喂！“我一板一眼地说。
“就是不道德的文学社啊。”然而名为清水朝樱的恶魔却没有打算放榊野秋次，摆出一副天真的模样。
我的脑海里立刻浮想出一副和“不道德的文学社”符合的场景，比如说在社团活动室里……咳咳。如果和眼前的女生好像也行？…咳咳，我在想什么呢。
太糟糕了。这个社团真的能成立吗？
“我已经和清水同学争论很长时间了。不过清水同学似乎很执着。“之前一直旁边默默听着的女生起身说。“对了，我叫松谷敏。”
声音像冬天的自来水一样冷，手里紧紧攥着一本书。我瞥了一眼封面——是布尔加科夫的《大师与玛格丽特》。
然而清水使出一副无辜的表情。“上任社员集体退社了，所以社团负责老师把社团工作托付给我了。”
“上届社员集体退社的传说是真的？”
清水点点头。
“这也不是可以胡作非为修改社团活动内容的原因吧？“松谷摇了摇头，蓬松的头发在空中慢了脑袋半拍。
“好了好了，就按照松谷的修改意见，每周五举行不道德研究。那么……”
“我不能接受！我要退社！”
两人的目光一起集中在我身上。
好可怕……
“居然这么冥顽不化……”清水脸上的露齿笑中，杀气扑面而来。
“那就把你竟敢看破廉耻的姐妹向百合小说这种罪不容诛的事情告诉所有人哦。”
“喂喂喂，你疯了吧？我看了的确不错，你可是原作者，传出去以后罪加一等啊！“
清水的虎牙轻轻咬住下唇。“没错。我们就同归于尽。”
我和清水朝樱目光相对。
“哼，如果你敢公开我看你写的那本连出版都过不了的禁忌小说的事迹，那我就和清水老师说，身为妹妹的你竟然暗恋她！”
社团、学业什么的都无所谓，本来我就不在乎，最重要的是一定要狠狠地将面前这个破廉耻的女人打倒。
清水眼里闪过一丝不容易捕捉的恐慌，但很快恢复令人畏怖的平静。
“我可没有把姐姐作为百合对象！百合这种东西，只有可怜的废物姐姐才需要哦！”
如炬的目光下，这家伙的大脑究竟在想什么呢？
“我可不管，可悲的姐控。”
“嘁，真是抱着文学躲进壳里的有趣家伙。”
“你在说谁！”
我感觉坚持不住了，移开了视线，可清水仍然坚持盯着我，尽管她也开始两颊泛红。
当我意识到自己已经端详清水很久时，恐怕已经和清水双目对视了好几秒。挪开视线后，羞耻感席卷了本就混乱的思绪，不由得让我攥紧衣角。
这家伙真是…唉。
“好了，都不要吵了。”一脸嫌弃的松谷挺身而出站到我们两人之间，“我很能理解榊野同学的心情，但是我们的确很需要榊野同学的帮助。距离社团正式成立还有两三周，榊野同学那个时候再走也不迟。”
我瘫坐在背后的椅子上，感觉刚刚像跑了一场马拉松，脑袋里烈焰升腾。今天真是美妙的一天，经历了那么多人类很难理解的东西。
“而且，文学才是虚无人生中的反抗呐。”清水故意傲慢地看着我。“既然是虚无主义者，不如组一个文学社团反抗这个可恶的虚无世界好咯。”
“这一点很对哦。”松谷嫣然一笑。
可恶，这家伙的想法怎么和我不谋而合……
“所以研究不道德文学就是最棒的啦。”
“这一点不对！”松谷慌忙摇手。
“那我就勉强留下来……先说好，我可是随时可以离开的。”
“嗯嗯，这才是秋次君啊……”
“不许直呼我的姓名！”
“那么接下来就是安排社团工作咯。“清水再次挂上标准化微笑，残忍地无视了我的抗议。
“好的。”一旁的松谷点点头。“对了，那篇什么百合小说能让我看一眼吗？”
“呢...哈哈哈，以后再说吧。“清水把那本死灵之书悄悄藏起来。这女人还是知道廉耻的哇。虽然已经够破廉耻了。
“时间差不多了，应该放学了。“清水老师探出头来。
活动室的大门这时打开了。
的确。部室栋下的棒球队完成了所有训练、开始集合，远处的夕阳也不小心将靠近落地窗的几扇木桌染红。不开灯的活动室已经略显昏暗，无法再看书或交谈了。
“呀嘞，那么社团的安排，明天再说吧。“清水总结似地拍掌。
“嗯嗯。回见吧。“松谷起身挥手。
“再见。“我无力地叹了口气。
“马塔内!”清水也摇了摇手。
这是哪个部落的打招呼方式……
临走前，我望着清水的背影，忽然感到头脑里刚刚冒出的想法，或者说第六感，驱赶着自己想问些什么。
“清水。”
门外的清水朝樱停下脚步。
“你把我拉到文学社来，不止刚刚说的两个原因吧？“我苦涩地开口。
这两个原因明显都不成立嘛，符合条件的人多了去了。
“还有另一层原因。“清水回头甩给我一个微笑。
一个很高深莫测的微笑。然而，微笑后面像是某种脆弱到不得不保护的珍贵之物。
“什么原因？”
“这是秘☆密哦。“
清水再也没有转身。
仿佛刚刚抓住她的微笑、又从手心滑落般，我垂下了试图伸出的手。那一刻清水的微笑的确给我可触之感。
早就预料到她不会回答，但从没想过她会用这种词…
秘密……
我最讨厌秘密这种东西了。
为什么会有这种秘密？清水又是怎么关注我的？像痴女一样尾随我去图书馆欲行不轨吗？
她关注的是我的文章，我的行为，或者是我本身？
目前对此还是一无所知。
不管怎么说，都要阻止这个罪恶社团的成立。
最好是迫使这个社团解散，然后自己再组建一个正常的文学社团。
虽然社团活动是没有意义的，但好歹我的高中学历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考上的。不能让这群人毁了我美好的高中生涯。
而且，松谷的立场转变也很可疑。嘴上说反对不道德文学，最后却接受了“每周研究一次”的妥协方案，还装作自己喜欢不道德文学的样子……她到底是哪边的？说不定，她会是我能拉拢的对象。
我琢磨了半天，抓耳挠腮时，视线不经意到了一张空白的社团报名表上。
「特别说明」中的一行字，让我愣了一下。
——“社团成立后一个月内，若社员人数未达九人，将自动废社。”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只要在一个月内想方设法阻止社团的招新工作……
我露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阴险的笑容。
每周五举行不道德研究的文艺部。
等着吧，这个破廉耻的邪恶社团，一定会被彻底解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