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见和阿健脸色凝重地瞪着我。
“干……干什么？”我有点后背发毛。
然后雪见快哭了。
“根、根本看不懂啊……”雪见举起手里的《尤利西斯》。
“这、这家伙在说什么呀？怎么都是日文我却看不懂……”阿健把手里的《枕草子》扔给我。
我面带难色地接过两本书。
“虽然以前在练琴时看过《约翰·克里斯朵夫》，但这本书真的什么都看不懂……次君……”
“正常。《尤利西斯》是意识流作品，而且涉及内容很多，不过……”
“这家伙为什么要用这么晦涩的语言写树很漂亮啊阿次！这些假名我都认识为什么他们组成不了一句话？”
“《枕草子》……还是原版不是翻译版……？是谁给你们这些书的？”
雪见和阿健侧身让开背后的今枝。
我和今枝四目相对。
“……你这么穿是……怎么成功进学校而且没有被安保室拦下的？”我对今枝说。
“闭嘴，愚蠢的世人。吾乃叛教者弗拉维乌斯·克劳狄乌斯·尤利安努斯·今枝，元老院与罗马人民的第一公民。”
“就是罗马皇帝的意思。”夏川在一旁小声补充说，有些害怕的瞥了今枝一眼。
毕竟今枝除了一件罗马式长袍外其他什么也没穿。那个东西绝对没穿。
“这两本书是你给他们的，对吧？”
“汝的蛮夷之语，恕吾不能领会。操古语与吾交流为善。”
和今枝对话真的一点意义都没有啊。
“尤利安最后可是死于萨珊人的长矛下哦！”我不合时宜地调用了下自己的历史知识储备。“你真的要选择成为这位皇帝吗？”
“什、什么？”今枝跪倒在地上。“加利利人，你们还是赢了……”
说完，今枝跪倒在地。
“应该给阿健和雪见两个人买点适合入门的名著……”我和夏川望着今枝在地板上翻滚时，我嘀咕道。
“榊野同学说的很有道理。我也有买书的需求。”夏川侧过脸来彬彬有礼地微笑。
“嗯？那我们一起？”我出于客套发出邀请。
“可以呢。”
夏川用与外表不符的礼貌答应了。
“那到周末时候线上联系吧。”
我看着今枝滚来滚去不小心撞到松谷的书堆、被松谷单手拧起来时对夏川说。
x x x
“就是这家书店啊……”
我看着手机上的地图，有些质疑。
由于夏川还没有来，所以我就自己先进去了。
这家名为“外水书屋”的小书店，在路过阿健家时曾拜访过一次。大概世界上真的有缘分这种东西吧，没想到居然还会再次相遇。
小小的书店基本上没有什么变化。八叠大小的门面呈上下两层格局，就像是被遗忘在了昭和时代的时空碎片里。
我就是在这里不情愿地买下第一本书，随后进入悲惨的文学世界的。那个时候还是个相信生活前方是希望而不是高能的单纯少年，敢对书店里需要帮忙的女生伸出双手，并因此第一次牵到了女生的手呢。
啊，真是令人怀念。把书塞满桃木色书架的风格没有改变，多余的书就摞在地下的随意没有改变，总是留出几格位置给政治印刷物这种关心国家大事的老年人做法没有改变，就连悠闲收银的店主也.….
不对，现在坐在收银台后的不是当年的剃着寸头的店主老爷爷，而是....
而是.…松谷敏？？？
比起在社团里，松谷的头发看起来要整齐些，而且穿着我们从来没见过的一件米黄色T恤衫。然而松谷同学的平坦已是无药可救了，如此突出身材的上衣都无法带来名为“有料”的异性吸引力。脸上熠熠生辉的松谷看起来就像乡间淳朴的少女。
直到我把要买的书放在她面前的柜台上，松谷才从厚厚的小说中拔起头来。
“你好。总共是⋯是…是榊野同学？”前一秒还有气无力的松谷，好像被我踩了一脚。
一般来说在固定见面的场所之外见到熟人都很不好意思，比如工作时关系再好的同事，偶然在超市碰见时也会大吃一惊。松谷同学不例外。呀，眼镜都快滑下来了。
“在这里见到松谷，我也很吃惊。”
“啊.……嗯.………能来这家书店，说明你品味不错嘛。”
松谷吹了下刘海，罕见地露出笑容。说明她现在心情真的很好。
的确如此。从外表看上去只是家不起眼的书店，但里面关于艺术和文学的选书和氛围足以证明店主的修养。
“你是来打工的吗？”
“不是哦。这家书店就是我家的。”松谷露出可掬的笑容。 “之前你来过这里吗？”
“来过一次，是大概初中二年级的时候……
“啊，你就是那个买小林多喜二的中学生是吧？我初中的时候，听爷爷兴致勃勃的谈起过你。”
看来之前的那位老人是松谷的祖父。可我不小心注意到，松谷在说到“爷爷”这个词的时候，眼睛略微黯淡了些。
“他也非常喜欢小林，说你这样的年轻人是国家未来的栋梁。”
“很有老年人说话的风格。”
松谷叹了一口气。
“不仅是老年人，而且是……很难应付的老年人。”
“很难应付”这个词，能听出来慎重择词的痕迹。
松谷的目光彻底昏暗起来，表明她不愿意就这个话题聊下去。
“总之，最近他住院了，所以我就来书店帮几天忙。”
“感觉松谷同学在社团里可没有这么多话哦。”
“社团里……”松谷摇了摇头，略卷的头发随之晃动。
“和社团没关系。只要是在学校，我就很不开心。班里尽是些没趣的家伙。”
“不是还会绫波同学吗？”
松谷的脸悄悄红了。
“她、她是个笨蛋！我可不会和笨蛋说话！这样也会变笨的……”
虽然松谷嘴上听起来很诚实，但天天黏在一起还吵架拌嘴的事情可不是有利的证据。
付完钱以后，松谷顺手塞给我一张代金卡一样的东西。
“那、那个欢迎榊野同学下次再来！下次买书的话还会有优惠哦！这个优惠是不道德文学研究社社员特供的！如果买俄国文学的话还可以再便宜点！...”
我在松谷的目送下不好意思地走到街上。
不愧是新生代，营销策略丰富多了。不过营商的思维还是不行。
如果松谷独自一人开店，一定会开一家塞满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店，随后光速倒闭吧。毕竟想要卖俄国人写的书，光是书架就要比别人家的大些。
“抱歉，榊野同学。”
忽然，夏川轻轻喘着粗气小步快奔到我面前。
“真的非常抱歉，电车晚点了。”
虽然身体已经因为狂奔到达极限了，但夏川同学的眼神依然平静。
“没事，没有迟到多久，夏川同学。”
“你已经买过书了吗？”
“呃，对……”我这才感到提前买书有些不礼貌，略带尴尬地把书藏在腰后面。都是看到松谷导致的，我一紧张就不小心买了！对。
“哦，对了，你之前来过这家书店吗？”我对夏川神秘兮兮地说。
“没有，我是根据我们两人间距离取中点，选定这家书屋的。”
“夏川同学，你往里看看店主是谁。”
夏川侧过头，朝店里投去一小片目光。待她慢慢回过头来看我时，眼睛里已充满了克制的惊讶。
“松谷……委员长……？”
“嗯嗯。我也是第一次知道。果然人世是由无数巧合和无常组成的。”
“那个……”夏川小声说。
“什么？”
“我……我不太想进去了……”
“为什么？讨厌松谷同学？”
我没想到夏川是会主动拒绝的那种人。
“不、不是。只不过……松谷社长看起来很严厉。我有些畏惧。”
我的脑海里闪过松谷那天害羞的表情，差点笑出声。
“没事啦，你进去试试就知道了。”
在我的鼓励下，夏川带足勇气推开书屋大门。
半小时后，夏川同学用两只手抱住十几本书出来。
“这……原定你不是只买三本书吗？夏川？”
“啊，是的，不过，这个书是在打折，而这本书的译文比较好。这本书只剩下一本了，如果被别人买走，心里会很难受……”夏川平静地介绍每一本书出现在这的来历。
“你是被松谷忽悠了哇！”
我差点说出口。
“何况，松谷同学，看着就像是被感情伤害过的样子，如果不买……呀，我在说什么，抱歉……”
我相信夏川同学的判断是准确的。
感觉松谷此刻正透过窗户用锐利的目光观察我和夏川。但我也没法确认。
真是太可怕了，这个女人。大概这家伙有一天会成为统治世界的书店之王，轻松干掉茑屋书店吧。希望到时候我能凭借和她的交情捞一份工作。
帮夏川把书塞进背包里时，我的大脑这样胡思乱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