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嘛，就是这个样子。”清水说。
我和清水并肩走在运动场的跑道上。
并不习惯这么接触的我，总是试图放慢或加快脚步，和清水保持一些距离。然而，清水紧紧地跟着我，如同踩在我的影子上般。
“真是一群过分的家伙。”清水接着笑道。
清水的稿件还是没有过审。一共寄来了两封邮件，第二封邮件告诉清水，她的原稿被弄丢了。
“本来寄稿就是有风险的事情。”我仰头看向天空。
清水穿着一件白色亚麻连衣裙。晚风吹拂，裙角随远处的绿枝静静摇曳。
“松谷应该在上面讲《洛丽塔》。”
“嗯。”
今天是星期五。
“你也不和人家说一声就旷掉了社团活动，就不感到羞愧吗？”
“喂喂，不是你带着我来这里的吗？！”
清水没有作声。
大概是劳累过度和投稿这一系列事件导致的吧，清水最近给人的感觉格外奇怪，就像身上这件连衣裙一样。虽然很适合她，但对于熟悉的人来说不常见。
体育测试即将开始。远处的棒球队员正在紧张地训练。不知是哪间活动室没关窗户，授课声从身后的部室栋传来。除此之外，跑道上还有很多和我们一样闲逛的人。这只不过是一个稀松平常的傍晚罢了。
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榊野。”
“嗯？”
“我想要一个自己的杂志。”
“嗯嗯。”这女人又异想天开了嘛。我轻轻地回头。
清水眼角的泪水仿佛猛然把我从混乱的思绪拉进现实中，又丢回思绪中。
不是在开玩笑吗？
我下意识地歪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清水以含泪的微笑回应。
“你……”
“真的是，看我干什么呀，哈哈……”清水一边掉眼泪一边歪头笑道，“真是，你猛地一看我，让我很想哭的……”
我慌忙地找可以擦眼泪的东西，却在手忙脚乱中被清水抓住了手掌。
“请听我说。”
清水仿佛在对我们两人握住的手许愿。
“我很理解你的心情。觉得这又是这个女人乱发疯了。”
“没有…没有…”
“仔细听我说！”
她猜拳般甩了甩我的手，随后又笑了一下。
“你觉得，我为什么想要办杂志？”
“不知道。”
清水没有抬头，放纵地让手指在我的指间边缘划过。她的手指经过我中指写字磨出的茧时，我的手忍不住颤动了下。
“这本杂志，我打算只印九本。”
我叹了一口气。“九本？文学社都有九个人了吧——”
“对。一人一本。这样它就成立了。它是我们九个人的东西。”
清水放下我的手，转身望向身后天空的云海。我不自觉地跟了上来。
“然后我又想，印一百本。这样它会去往一百个不同的地方。
一百个不相关的人会翻开它。他们会看到你的名字，你的句子。即使他们不知道你是谁，但他们至少读过你写的东西。”
“所以你到底想印几本？”
“我不知道。”
清水转过身，带着泪痕生硬地面对我。
“我只知道，印得越多，就会有越多的地方留下你的痕迹。印得越少，那些痕迹就越深。”
“这什么语气，搞得好像我要死了似的……”
“秋次？”
“干什么。”
“你真是，一点都不浪漫啊。”
“浪漫？浪漫有什么用。”
她发出我从来都没听过的咯咯笑声，随后又朝我伸出手。
我无可奈何地把手放在上面，像交出某样东西。
“秋次，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写小说的吗？”
“不知道。”
“是一个和现在气候迥然相反的冬日。”
“嗯？”
“我很想与一位思念之人说话。可是却见不到他。然而，只要把想说的话写成故事，思念之人就会以另一种形式回来——在纸上。在文字里。在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角落。这是我发现的。”
她顿了顿。
“大概是想对他——咳咳，想对那个人说的话很多吧。我也写了很多小说。每一次主角的名字都不一样。有时候是姐妹。有时候是同学。有时候是完全不认识的人。但本质上都是同一个故事。”
“什么？”
“以后会告诉你。”
“看来是个很重要的人呢。”
“我想成为他的朋友，他的家人，想和他结下红丝线般永远无法割舍的缘契——但还是想成为他的妻子吧。”
清水把一缕秀发含在手心。
“也就是说，你喜欢他？”
“我爱他。”
她停下来，死死咬住嘴唇。
清水，居然有喜欢的人吗？还是个男孩子？
我之前一直以为她是同性恋呢。最起码也是双性恋。哎哎……不对，我在失落什么？
迟钝的我忽然意识到——清水正把她内心的一部分剖开展示给我。
“那如果这个人背叛了你，你会怎么办？”
“大概像太宰治那样，带着他一起死吧。不对，我要亲手杀了他。然后死在他的尸体旁边。”
清水捧着脸认真说。
“你下得去手吗喂？”
“是什么告诉你我下不去的？”
“大概是虚无的第六感吧。哈哈。”
然而，清水似乎不觉得好笑。
“既然这样，”我尴尬地把目光移到别处。“为什么不和他表白呢？难道……”
已经死了？不好吧？年轻的清水开始精神守寡了？
“……不好意思开口。”
……
什么？我没听错？
“喂喂，不道德文艺部的社长应该有感到羞耻的事吗？这不对吧？”
“秋次君，别逼我动手哦。”
清水使劲一捏我的小拇指。
“所以，不道德文艺部是果，而不是因，对吧？”
清水终于抬起头来，没有哭的迹象。明媚的眼睛亮得有些不正常。
“没错。”
我渐渐感到无话可说，而清水也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了。我们只是继续在足球场旁的跑道上漫无目的地散步。此时沉默比说点什么更重要些。
“对了，秋次。”
清水忽然扭头。
“干什么？”
“秋次君，今天我说的话，请不要告诉任何人。”清水邪魅一笑。
看来是又恢复正常状态了嘛。然而……
“我找谁说去啊？”
“你哪怕对着树说我也会知道的。到时候你就死定了哦。”
“要是真对着树说的话，树会自己传播的。就和国王长了一双驴耳朵一样。”
“你知道就好。”
什么叫我知道就好……
我没有充分理解清水这些话的意思。大致就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创办刊物吧。也许她也只是把我当成可以倾诉的树洞而已。
清水真的有喜欢的人吗？还是她编的谎言？
不对，她明显动情了。可能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么那个男孩长什么样？应该比我帅多了吧。毕竟对于不了解她的人来说，清水看起来也是十分优秀的人。那个男孩和清水发生了哪些事呢？
……唉，我为什么要好奇这些呢？烦人。
晚风渐渐狂躁起来。天空的一角已经出现乌云。虽然烦躁的梅雨季早已过去，然而五月的千重仍然气候多变。清水下意识地用手压住裙角。
马上就要下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