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女

作者:翟家 更新时间:2026/7/7 11:25:28 字数:7970

自从几年前被单位开除后,我几乎一直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如果没有亲朋好友接济,饿死在路边也是有可能的。

傍晚六点左右,我爬楼梯钻进二楼酒吧。别误会,我不是来灯红酒绿的,身边的皮箱和尿素袋子装着的被褥可以证明。几天前在招聘软件上,对面的经理似乎把事情说得很靠谱。但我还是没有一丝信心,现在也是。好几年了,每次找工作,对方看了我的简历都委婉拒绝,特别是听说我被国企开除这件不光彩的事。

1

天逐渐黑下来, 上班的小仔们陆续进来。绚眼的灯光亮起来,震耳朵的音乐也响起来了。我局促地坐在门口角落里,直到一个瘦高个子进来,看了我一眼后径直走过来。

“宋志是吧?”

我站起来,应了一声顺便纠正。

“哦……,你就是那个……经理吗?不是宋,我姓夏。”

“哦……你东西先放这……跟我来。”

洪经理,他叫洪平,我后来才知道的。他带我进入酒吧,竟然没有交代工作的事,示意我坐下。片刻后,一箱百威啤酒、几个果盘端了上来。我有些受宠若惊,又接过他递过来的烟,打着火猛吸一口。踏实,放松,惬意……我不知道这种感觉为何此时会出现,反正好久没有这些感觉了。

眼睛迷离着,我不经意瞅了一眼DJ台。DJ,一个女孩,大概二十多岁,忽然和我对视一眼,貌似早就注意到我了。她咧开又白又整齐的牙齿对我笑,做了一个大口灌酒的动作。我愣了一下,直到洪平推了我一把。扭过头来,我看见他指了指DJ,对我说了几句话。可酒吧太吵了,我一句没听到。

工作就这么有着落了。在酒吧,我负责后勤,比如带人补充一下仓库的酒水,或者购买一些酒吧需要的物资。

洪平送我回宿舍,推门走的时候,忽然奇怪地问我。

“小蕊和你打招呼,你咋不回呢?”

小蕊?

我马上反应过来是谁,含含糊糊回答。

“我讨厌舞女。”

“你呀……”

洪平指着我笑,终究没说什么离开。

是的,我讨厌舞女。或者说,我讨厌水性杨花的女人,我认为酒吧里的女孩都不是好女孩。我的前任就是那种,每天涂脂抹粉、袒胸露乳。可她招蜂引蝶,最终把我给绿了。当时我出手很狠,不然也不会因此被单位开除。

付蕊是表演部的一号,有时做DJ,更多的时候,会在舞台上热舞。

因为工作的关系,此外和洪平混得好,我得以经常有机会靠近舞台—而普通人必须保持一定距离。几乎每次付蕊跳舞,我都在舞台边缘。她,以及其它几个舞女,每次都精心打扮、穿着暴露。以至于引得舞台周围很多小年轻,恨不得凑到跟前一嗅芬芳。付蕊表演洒脱、活泼、热辣……总之就是那种感觉。如果我早几年遇见她此番模样,或许会流鼻血—可如今我已经30出头了。

表演部的女孩,每天只工作一小会。基本都是跳完几场舞,就躲进休息室。因此我没机会过多接触,或者其实就算有,我也不想。

可同在一家公司,似乎始终不接触是不可能的。

个把月后某天傍晚洪平给我打电话,让我带着个小年轻,给付蕊几个女孩搬一张床过去。

费了好大劲,我和小胡终于把床搬到了门口。开门的是表演部的小欣,我也不知道她姓什么。和小胡一进门,我一下子呆住了。没想到付蕊带着几个姐妹,围着一口电锅煮泡面吃,旁边还有一碟小咸菜。

“天天赚那么多钱,你就吃这个?”

安好床,我经过付蕊身边时问她。

02

一个多月了,我也没想到,这是我第一次和她说话。

“呃,对啊……”

付蕊抬起头看我,要多惊讶就有多惊讶。她或许怎么也没想到,我竟然主动和她搭话。和小胡刚踏出门,付蕊一声叫住了我。她跑进屋,拿出两瓶啤酒递给我。这是我第一次距离她那么近,忽然间,她给我一种不一样的感觉。其实她眼神非常清澈,神情仿佛一个稚嫩的青春期小女孩,和舞台上那个热辣的女郎判若两人。

“宋哥,以后需要帮忙还找你们。可以吗?”

“行。”

我接过啤酒和小胡离开,稍微扭头瞥了一眼女孩子们,她们都看着付蕊眯着眼笑。

“她们不是每天只需要跳40分钟的舞,每月就有两万的收入吗?”

我边走边问小胡,小胡在这里干了好几年了。

“志哥,你以为呢?如果不是有故事,谁愿意做舞女,每天把自己弄得那么骚给陌生人看?她们辛辛苦苦赚的钱,最后到哪里去了还不一定呢?”

“什么意思?”

“你莫追问,反正我知道你讨厌舞女,关心这干什么?”

小胡一句话,噎住了我。

那次以后,有半个月的时间我没上班,因为有家事请了假。休假那天回来,已是凌晨3点多。出于工作习惯,我来到酒吧仓库检查酒水库存。正清点着,听见表演部休息室有女孩哭声,伴随着的还有一个男声。好奇心驱使我凑近休息室,透过玻璃,原来是付蕊伏在桌子上哭。

表演部经理赵大海,在劝说什么。

吱呀。

我不小心碰了一下门,付蕊两人同时看过来。

她眼睛通红满脸是泪,看见我后似乎很难堪,抹着脸冲出来跑了。

“怎么回事?”

我问赵大海。

“嗨,这不常有的事吗?一个顾客喝醉了,摸了一下她的屁股和大腿。保安已经教训那家伙了,人家道了歉,只不过太敷衍。”

次日傍晚,我又经过表演部休息室。

看见付蕊背对着我坐在那里,鬼知道我怎么想的,竟然推门进去。

“有人欺负你是吗?”

“嗯。”

“人家不是喝醉了,也道歉了吗?”

付蕊两只手捂着眼睛和上半张脸,声音还在哽咽。

“可这种事一年会遇上很多次,我觉得我不干净了。”

她忽然盯着我问:“你觉得我是一个干净的女孩吗?”

“怎么会?”我噗嗤一声笑了,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说的是不是真实看法,“你很干净,在我眼里,你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

“可我是一个舞女……”

“舞女怎么了?总比……总比我干净,我是被单位开除的……”

付蕊听着我忽然急转弯,又没说完的话,一下子好奇起来。

“宋哥,你为什么被开除?”

我起身,背过她去,头不自觉耷拉了一下。

“算了,不说了……要是你想听,得请我吃饭。”

本来这是句开脱和玩笑话,我们都没想到成真了。

那天听见酒吧舞池那里有尖叫、嘶吼声的时候,我在仓库清点酒水。直觉告诉我出事了。等我赶过来,看见付蕊被一个地中海、奇丑无比的老头子压在墙上。老头醉得不成样子,浑身散发着酒气。我似乎认识,是当地某大型公司的老板,很有背景,我后来听说的。洪平、小胡和老头的人差不多已经打起来了,付蕊应该是被吓到了,几乎不敢动弹。

03

“放手!”

保安不敢,但我敢,光脚的难道还怕穿鞋的?更何况,我是被毁过一次的人了。

我上去揪住老头的后衣领,拽起他来。老头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满眼都是冷笑。他的两名保镖看了他的眼神后,一边一个拽住了我的胳膊。老头嘴里骂着“让你事多”,操起一个啤酒瓶就朝我的头砸过来。危急时刻,我感觉我的瞳孔都放大了。本能让我的肾上腺素飙升,挥起沙包大的拳头,就砸了过去。老头太阳穴挨了一下,直挺挺躺下了。

付蕊慌张地挤出人群,什么也没说离开了酒吧。

去了几次警局,出乎预料,我竟然全身而退。因为酒吧里所有的人替我作证,警察调了监控,认为我属于正当防卫。关键是我听洪平偷偷告诉我,那家伙已经是惯犯了,警方早就头痛和想收拾他。

夜里回到酒吧,还没开始工作,小胡就叫我,说老朱找我。

老朱是酒吧的老板,为人仗义疏财。

“出了这事,我有点保不住你。”老朱对我说,“这是你上个月和这十几天的工资,拿着。”

“我明天就走。”

我很了解后果的严重性,地中海不可能轻易放过我的。

“老弟,我不是赶你走。我的意思是你避避风头,后面如果没危险,你可以再回来。”

“我明白。”

收起钱,我转身看见付蕊半个脑袋在门框这里。我举起右手微笑着摆了一下,付蕊啥也没说转身走开。等我出门,她人已经不见影了。讲真的,我并不需要她感谢我。

可刚出了酒吧,就有人在背后拍了我一下。我回头一看是付蕊。

“我请你吃顿饭吧,也不知道今后还见不见得着。”

我点了一下头。

来到附近街上的一家海鲜饭店,坐下后付蕊点了两杯柠檬水。我们面对面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直到找不到什么话题。

“来两碗海鲜面。”

付蕊拦住服务员说。

面上来了,我吸溜了一口面,抬起头看着他戏谑道:“你这家伙,工作那么轻松每个月两万,就请我吃海鲜面啊?”

“我其实很穷……”她筷子扒拉着面,似乎在找为数不多的海鲜,“得省着点花。”

咳咳咳。

我差点没把面喷出来。这叫什么话?无奈摇摇头,我干脆叫来服务员,递过去口袋里刚好的30元两碗面的钱。然后白了一眼付蕊,表示今天这顿我请了。

“谢谢志哥!你真好。说实话,要是你再年轻几岁,我一定找一个你这样的老公。”

“找我?”我瞬间无语,又白了她一眼,“我一个月3500,没你的零头,不高不帅……你图我啥?”

付蕊吹着面,眼睛对着我似乎很认真:“你和那些男人不一样,你学历高、有教养、会关心人……总之给我一种很踏实的感觉,能和女人过好日子。”

“算了吧。”我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这一走就是三个月,期间我和酒吧任何人没什么联系。和之前一样,我工作上屡屡碰壁。这么一对比,在酒吧的日子反而很好。因此我决定回去。去之前给老朱打了电话,大家都表示欢迎。

04

回来后我还是负责后勤,可工作了几天,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仔细一想,付蕊呢?好几天没见她跳舞了。我问洪平、问老朱、问小胡,大家都说她回老家陕西了。据说她女儿病了。

女儿?

听见这个词,我感觉脑袋嗡的一下。

那之后,我很久都没见付蕊回来。直到有一天,傍晚路过酒吧,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付蕊。她身边果然跟着一个几岁的小女孩。我不想看第二眼,扭头就走。可付蕊远远看见我后,大声打招呼。

“夏志!”

我不情愿地扭过头去。

付蕊牵着小女孩走过来,女孩很漂亮,可和付蕊不一样,是单眼皮。

“你女儿很漂亮,很可爱。”

我知道我不是真心的,付蕊愣了一下,然后“哦哦”了两声。她伸手进口袋,摸索了一阵子,掏出一张20和一张10块递给我。

“上次的饭钱,我想了很久,还是我请吧。”

“你不到20就有孩子了?”

付蕊今年25,女孩也就6、7岁。我简直不敢想象,一个十几岁就偷尝禁果还生了孩子的女孩,会是什么货色。付蕊脸涨得通红,欲言又止后“嗯”了一声。我忽然明白,以前是我太幼稚了。酒吧这种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地方,女孩会纯洁吗。

“我走了。”

我没有回应,默默看着她牵着女孩离开。

自从付蕊走了后,不知为何,我总感觉心里怪怪的。那种感觉,简直有点像刚中了大奖,结果醒来了,是一场梦。付蕊走了后,我和表演部的人彻底没了交往。直到有一次,小欣也要离开,莫名其妙地找我。

“你喜欢付蕊?对不对?上次你为什么不留住她?”

到了约见的地方,小欣上来就劈头盖脸地问。

“我不喜欢……”

“是因为她有孩子了?志哥,付蕊之前对我说,你和那些男人不一样。原来她看错了,你要是真心喜欢她,就该容忍她的瑕疵。我只想告诉你,她真的是一个好女孩。”

我以为小欣会和我好好谈谈,谁知她说完这些扭头就走了。

我知道,付蕊这一走,显然以后不会回来了。

小欣那番话,后来每天都会在我脑子里回响。可我还是接受不了付蕊如此。这近一年,我也认识了不少女孩。可年轻的看不上我,要再婚的大多带孩子,我也不喜欢。更可笑的是,约会、相亲那么多次,很多再婚的继续聊下去,也都不中意我了。我突然意识到,再拖下去,以后这辈子就要打光棍了。瞬间我感觉小欣说得很对。付蕊或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更重要的是,我们彼此有意。

费了好大劲,我终于联系上了小欣,要到了付蕊家的地址。

驱车去陕西的路上,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很明显,直接去这么见面很唐突。我甚至不知道见到付蕊,该说什么见面理由。或者我都不知道,她现在还单身吗。

来到大付村的时候,天已经漆黑了。我摸黑向村民打听,终于找到了付蕊家,是一个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的窑洞。轻轻叩击门后,开门的是付蕊。她变得很憔悴,瘦了一整圈,穿着农村妇女爱穿的大棉袄,和舞台上的光鲜亮丽截然不同。起初她没认出我,盯了半晌,眼睛忽然亮了。

05

“你……你咋来了?”

“哦,老朱让我来的,说看看你还能不能回去。”

我随口撒了一个谎,眼睛瞄了一下院子甚至屋内,发现没有别的男人的迹象后,继续问:“我能进去说吗?”

跟着付蕊进屋后,我环顾四周,发现只有一个七八十、骨瘦如柴的老头,另外就是上次那个小女孩。

“这是我爷爷,这是……花花。”

“我们进屋谈吧。”

付蕊示意了一下不善言辞的爷爷,以及瞪着好奇眼睛的花花,去了别的屋后,和我钻进另一间屋。我俩坐在床上,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我还是假装问:“你还回去吗?”

“不想。”

“那你在老家能干嘛?继续找个酒吧跳舞,还是……在上海的酒吧,一个月两万块很容易。”

“我不想做舞女了。做了这么多年,我已经没人要了。如果可以,我想找个人嫁了,过平平静静的日子。”

“生计呢?你不做舞女,还会什么?”

“我还有点钱,想开一个小卖铺,多少赚点凑活着过得了。”

“那我回去和老朱说。”

我最终没有说出此行的真实来意,起身就准备走。可付蕊拦住了我。

“晚上开车不安全,你明天再走吧。”她看了一眼表,“你要不介意,今晚睡这屋。我去客厅凑合一晚。”

我也看了一眼表,的确已经11点半了。显然可能找不到旅馆了,我便点点头。

这一觉迷迷糊糊,舟车劳顿太累了。以至于很久后,我明明感觉到眼皮外面红了起来,可就是没力气动弹。又过了一会,我感觉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趴在了我身上。可我刚睁眼,就看见窗户外面,一个虎背熊腰的青年,拎着棍子冲进来,伴随着骂声。

“付蕊,你个臭娘们,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个臭男人?!”

我起身,推掉付蕊刚刚给我盖的衣服,还没反应过来,男子已经一把推开了付蕊,朝我冲过来继续骂着。

“狗男女,上了我的女人还生孩子。老子让你死!”

砰!

男子给了我头一闷棍,我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我再次醒来,就躺在原来那张床上,只不过头上多了绷带。付蕊告诉我,我已经昏迷了两天了。

“那人是谁?为什么打我?”

“那是姐姐原来订过婚的男人,姐姐说……”

“花花!”付蕊瞪了她一眼,“不是说过,在外人面前必须叫我妈妈吗?”

姐姐?

我一下子糊涂了,盯着付蕊看。可付蕊没说什么。

“大夫说,你醒了后再做一个检查,没问题的话今后就不用去医院了。你要是没别的事,做完检查就赶快走吧。回去告诉老朱,我不回去了。”

当天下午在医院检查完后,的确没什么问题了。半夜我在旅馆翻来覆去睡不着,开车来到了付蕊家门口。让我惊讶的是,付蕊竟然也没睡,开门看见是我,竟然并不惊讶。

“今后应该见不着了,最后告个别。可以陪我聊几句吗?”

“进屋吧。”

我俩坐在付蕊卧室,仿佛老朋友一样,从认识聊到现在。聊着聊着,话越来越少,我冷不丁地问了一个我很疑惑、准备了很久的问题。

06

“花花为什么叫你姐姐?”

“唉,你问这干嘛?和你有关系吗?”

“我想……要个女儿。”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我一个30多岁的老男人,脸上竟然火辣辣的。

付蕊表情僵住了十几秒,眼睛忽然兴奋地忽闪着。她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嘴角轻轻弯了一个不易被人察觉的弧度。

“花花她……是我捡来的。”

“那打我的那个男人呢?他……”

“我明白你想问什么了,我都说。”

付蕊的话匣子仿佛被打开了。她说下去,我才明白了她的故事。原来爷爷并不是付蕊的亲爷爷,付蕊还是婴儿的时候,是被捡来的。爷爷捡来付蕊要养着,唯一的儿子和儿媳坚决反对。可爷爷宁可和他们分家,也坚持养大了付蕊。或许是继承了爷爷的善良,付蕊18岁那年,发现弃婴花花的时候,也做了一样的事。

“那个男人是我以前的未婚夫。爷爷儿子两口子,见我长大了,私自做主把我许给了那家伙。可我不愿意,外出打工躲避。刚好那年捡到了花花,就对他说我和别的男人生了孩子。他们一家人恨我入骨,要我还60万的彩礼,还说早晚会找到那个野男人剁了他。”

“难怪……这么说,你赚的那么多钱,都还债了?”

“嗯。”付蕊声音颤抖,“爷爷年纪到了没法工作,又一身病。花花也需要我养着,两万块还是不够。”

这一聊,就聊到了东方出现鱼肚白。

我喝完最后一碗茶,看了看外面。

“我得走了。”

付蕊答应着,送我出门。她眼巴巴地望着我,似乎想听我说什么。可我什么也没说,麻利地开门上车。但启动车子后,探出头来问她。

“小蕊,你那个开小卖部的想法,我帮你想想办法。”

付蕊听见这句话,本来已经亮了的眼睛,瞬间又黯淡下去。显然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车子离开,我看见后视镜里,付蕊一直呆呆地站在那里。我眼睛湿润了,暗暗发誓这一定不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回到安徽后,我第一件事就是回乡下老家。

平时工作忙,父母留给我的那个小院,我基本很少回去。我花了一星期的时间,将里里外外好好打扫了一番。傍晚时分,一个人窝在摇椅里,喝着茶看着黄昏。我明白,这是我最后一次呆在这里了。

第二天买房的人就过来了。

对方仔仔细细、里里外外看了一个遍,对这里还算满意。他先付了5万块的首款,我们约定半个月后交房。显然这点钱是不够的,我开始跑亲戚。七大姑八大姨表哥表弟等家里跑了一遍,又凑了10万。再加上工作这么多年存的5万,总算够了。

新房子是在又一个月后开工的。开工那天,我拨通了付蕊的电话。她非常惊讶,问我还找她干什么。

“小卖部的事情,我给你想到办法了。”

“嗯,谢谢。不过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心领了,那不行。你得有所表示。”

“呃,你要是真能帮我开一个,我赚的钱分你三成。”

“你不想当老板娘?”

“老板娘?”付蕊马上反应过来,响起银铃般的笑声,“志哥……不,亲爱的,你什么时候来接我。我以后跟你去安徽行不行?”

“三个月后吧,我这边忙完了就过去。”

07

我又恋爱了,自从28岁那件事后,已经5年没碰过女人。我开始幻想,当然此时更重要的事是房子进度。晚上闲下来,我会和付蕊煲电话粥。我们经常兴奋地聊到很晚,满脑子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施工队进度很快,果然第三个月末尾,房子完工了。

我开着我的夏利,驱车前往千里之外的陕西。

旅途很顺利,可到达付蕊家的时候,大门紧锁。我慌了,打电话问她在哪。她发给我一个位置。等我赶到,发现是一家旅馆。

来到付蕊说的房间,门开了后,一个女孩对我露皓齿而笑。付蕊头上戴着一个婚纱,仅此而已,但或许已经足够了。她身后是爷爷和花花,以及两个行李箱。

“你怎么在这里?”

“这个给你。”付蕊递给我一张银行卡,我不明所以。

“我把房子卖了,和我这些年攒的一点钱,都在里面。今后我们一起过日子,经营我们的小卖部。”

我差点哭出来,一把抱住了她。

很快我安排她和爷爷、花花上车。车子发动,付蕊坐在副驾上,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囍字,贴在了挡风玻璃上,然后她对我莞尔一笑。

八个小时后,车子驶进村子。

付蕊趴在玻璃上,好奇地打量着这里。花花大眼睛忽闪忽闪,爷爷也安静地笑着。车子最终停在一栋二层小楼下,我拎着皮箱示意他们跟我进去。

付蕊忽然想起什么,凑近我耳朵问:“叔叔阿姨……不,咱爸咱妈呢?我头一次来,你肯定和他们说过我了吧?”

我拉着她的手,一边进门一边道:“我是单亲家庭,我爸8年前就去世了。这么多年,我一直一个人过。”

“你没和我说过这些……”

付蕊使劲攥了攥我的手。

房子刚装修好,刚好可以住人。我拉着付蕊他们,挨个安排房间。二楼我们住人和生活,一楼刚好可以开个小卖部。当我带着付蕊在一楼转,告诉她这就是未来的小卖部时,她惊讶得又蹦又跳。晚饭时付蕊做的,我们四个围在一起。饭菜很简单,一盘土豆丝一盘手撕鸡。或许太兴奋,付蕊像个孩子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还不断给爷爷、花花夹菜。我明白,这么多年了,她或许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日子开始了。

第二天,我们就用那张银行卡里的钱进货。忙碌了足足一天,终于将小卖部开张的准备做好了。我累得趴在床上,付蕊靠在我身边,紧紧攥我的手,忽然哭了一嗓子。

“以后终于不用跳舞了,再也不跳了!”

8月8日,是一个好日子。

小卖部准备开业,一切准备妥当后。我在小卖部门口,悬起了一挂炮竹。村里的大人小孩,听说了都赶来凑热闹。我刚准备点炮竹,付蕊从我手里夺过打火机。

“我来点。”她说。

炮竹点燃了,劈里啪啦地放起来了。花花和爷爷在远处静静看着,满脸都是幸福的笑容。付蕊点完站在不远处,捂着耳朵盯着燃烧的炮竹发呆。

尾声

忽然她转过身来,对着我说了几句。炮竹声太大了,我什么也没听见。她露出大白牙笑,对我做了一个姿势。我猛地一下恍惚了,那不就是当时在酒吧,她做的那个灌酒的姿势吗。

她看见我反应过来,看我一眼又看炮竹一眼,反复了好几次。那一刻,我感觉她好可爱、好美。刹那间,我仿佛回到了在酒吧认识她的日子。此时此刻,我总感觉这个小卖部就是酒吧,炮竹就是音乐,付蕊还是那个舞女,就在这里尽情舞蹈。

只不过我明白,从今以后,她的美丽、可爱、妖娆、火辣……总之一切,只属于我一个人。

她本人,更只属于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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