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从平原开进山里的那天,林舟在车窗上看到了自己的脸。
寒假回家的人很多。车厢挤满了学生、打工的、带小孩回娘家的。林舟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开着三个窗口——一个是闵成的退学条例检索系统手机版(测试版),一个是花镜老师发的决赛结果查询链接(暂未公布),一个是苏眠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苏眠发的:「开机。别静音。别让我打不通。」
林舟回:「知道了。」
苏眠秒回:「不算回答。」
林舟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我会开机、不静音、让你能打通。」
苏眠:「好。」
然后两个人都没有再发消息。林舟把手机翻过来搁在腿上,看窗外。贵州的山和学校的平原不一样。山叠着山。隧道连着隧道。每穿过一个隧道手机就断一次信号,屏幕亮起又暗,亮起又暗。闵成的系统每次断信号就会弹一个通知——「保护线路中断。正在重连。」「保护线路中断。正在重连。」「保护线路中断。正在重连。」
林舟看着那行字。心想——他还没到家。协会已经知道了。
火车到站是下午四点。林舟背着书包走出出站口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穿着蓝色校服的少年站在接站的人群里。校服太大,袖子卷了两道。头发比暑假送他的时候长了一点。
「哥。」
林舟站住。
张晨从人群里走出来。手上握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一个面包和一瓶水。
「你还没放寒假?」
「明天期末考。」张晨把塑料袋递给他,「我请了一节课的假。面包是校门口买的那种——你说过火车站的面包贵。」
林舟接过塑料袋。面包是菠萝味的。小学时候他和弟弟每天早上分一个菠萝包当早饭。后来分不起了,就在校门口买最便宜的馒头。馒头没有味道,但不吃会饿。
「你等一下。」林舟从书包里翻出一个信封。信封里是大学门口那家店的菠萝包。真空包装。他在火车上没舍得拆。
张晨接过去。然后把水拧开,递给林舟。
「你喝。火车上没热水吧。我知道你不跟乘务员要。」
林舟喝了一口。
水是甜的。
回家的公交车四十分钟。车上张晨坐在他旁边,一路都在说。
「妈上个月换工作了,在超市收银。继父还是老样子。家里冰箱坏了,我给你留的橘子放不住,烂了。不过没关系——等你回来再买。对了你征文是不是进决赛了?我在你们学校公众号上看到的。你写的是谁——」
「你。」
公交车的窗玻璃抖了一下。张晨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他开口。
「真的假的。」
「真的。」
「文章叫什么。」
「《我最想留住的一个人》。」
张晨靠在座椅上。公交车颠过一个减速带,他的肩膀碰到林舟的肩膀。然后他转头看着窗外。窗外的山正在被夕阳染成暗红色。
「你别退学了。」他说。
「我知道。你在短信里说过。」
「那不一样。短信是一行字。当面说的时候——」
他又停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
「当面说的时候,你没办法装没看到。」
林舟看着他的眼睛。弟弟的眼睛和他很像。但他们不姓一个姓。从父母离婚开始就不姓一个姓。从父亲去世开始就不住在一起。从上大学报名那天弟弟送他到车站开始——就变成了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回来。
「我不退了。」林舟说。
「真的?」
「真的。」
张晨盯着他。然后——
「你是不是加入了什么奇怪的组织。比如保护差生的那种。」
林舟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怎么知道。」
张晨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他自己在一个论坛上发的帖子。标题是——《我哥大一成绩全年级倒数第一,但拿了全校征文比赛第一名,请问这是某种新型的培养方案吗》。
帖子下面有匿名回复。
「是不是差生保护协会。」
张晨点进那个匿名账号。头像是一副老花镜。简介只有一句话:「三十年,七遍。」
「……」
林舟把手机拿过来往回翻。发现花镜老师的匿名账号从他的复赛文章就开始评论了。最早一条评论是在他初赛交第一篇稿子那天晚上——「这篇很短。但是有东西。」
「这个老头从你初赛开始就一直在。」张晨说,「他是你什么人。」
「征文比赛评委。」
「评委能来论坛匿名评论?」
「……」
林舟发现自己也不太确定花镜老师到底是谁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家里灯亮着。是那种不够亮的节能灯。客厅摆着一台老电视机,电视机上贴着一张纸条:「冰箱坏了,剩菜吃完了。——妈」。林舟把自己的包放下,然后看到茶几上摆着一个橘子。不是烂的那种。是刚买的。旁边放着一张新纸条:「橘子买了。——弟」。
他把橘子剥开。一半递给张晨。一半自己吃。
酸的。但这个季节的橘子,酸才是正常的。
他妈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超市收银下班晚,回来还要做饭。林舟从厨房端出一碗面。是他自己做的——把冰箱里能找到的东西全放了。
「你爸说你又挂科了。」他妈坐下来,没吃面,直接说。
「嗯。」
「为什么。」
「考的。」
「……」
「但我征文拿了第一。」林舟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个未公开的查询页面。决赛成绩。刚刷新出来的。第三名。
他母亲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第三名不能抵免测评吧。」
「可以。前三名都可以。」
「那你——」
「不退学了。」
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节能灯嗡嗡的声音。母亲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把筷子拿起来,吃了一口面。
「太咸了。」
「我知道。」
然后她又吃了一口。然后第三口。然后她吃着吃着把头低下去,低到林舟看不到她的脸。
「不退了。」她说。不是在问他。是在重复给自己听。
「嗯。」
那天晚上林舟睡在沙发上。因为家里没有多余的房间。沙发弹簧坏了,翻身的时候会响。但他睡得比宿舍还沉——因为他已经不用在梦里考倒数第一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苏眠:「决赛第三名?」
林舟:「你怎么知道。」
苏眠:「教务处已经更新了你的学籍状态。系统推送过来的。」下面附了一张截图。截图上是闵成的退学条例检索系统——林舟的保护状态从「高危」变成了「低危」。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测评全免 → 挂科不计 → 退学触发条件解除。保护率100%。」
林舟看着那行字。然后发了一条消息。
「你存了三十七个行政人员的电话。有没有存你自己的。」
苏眠:「我从来不在自己的系统里。」
「为什么。」
「因为我在系统外面。」
「什么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苏眠回了一条。
「意思是——系统保护所有人。我保护系统。而我没有人可以保护我。所以我要在外面。」
林舟看着这条消息。然后拨通了电话。
「喂。」
「你接了。」
「嗯。」
「你不是在系统外面吗。」
「对。」
「那我现在打进来——是从哪进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苏眠的声音传过来,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没有文件夹翻页的声音,没有「流程不对」,没有「你查一下第七章第三十五条」。只有一个字。
「……门。」
然后她挂了。
林舟看着手机屏幕。沙发弹簧又响了一下——是他在翻身。窗外贵州的夜和学校的夜不一样。这里没有银杏树,但有很多山。山的轮廓在月光里,像是有人在远处画了一条线。
那条线是白色的。和协会活动室里闵成画在白板上的圆,是同一个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