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的第一场雨来得比林舟的闹钟早。
他趴在宿舍桌上,面前摊着一本《现代散文创作》课本,第四页有一道水渍——不是雨,是五天前苏眠的保温杯在他面前被打翻的那杯咖啡的残骸。当时花镜正在讲「散文的开头要像推开一扇没锁的门」,然后那杯咖啡倒了。花镜没停。林舟也没擦。水渍就留在第四页,像一个没有标题的散文开头。
「你上学期还欠我三篇作业。」赵小刀从上铺探下头,头发炸得像一只被电过的猫,「花镜老师说散文创作不交作业也可以,但不能欠三篇还不交。他说这叫——创作自由不是欠债自由。」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注我的学业了。」
「我没有关注你的学业。我关注的是你的泡面配额。」赵小刀从床上翻下来,精准地落在林舟的泡面箱旁边,「你欠我三碗。高数代签一碗。征文颁奖借衬衫一碗。以及一碗是因为你前天半夜三点问我『第三自然段和第四自然段之间缺了什么』然后我回答了你——那碗算知识付费。」
林舟把课本合上。水渍已经干了。
「今天开学第一天。协会开会。」
活动室的门换了一张新的表情包。猫还在被拎着后颈——但猫旁边多了一个人。闵成把自己P上去了。他也被拎着后颈。配字:「系统2.0用户协议已同意」。
「你这是什么时候弄的。」林舟推开门。
「昨晚升级系统的时候。」闵成从电脑后面探出头,眼镜片上反射着两行代码,「系统2.0新增了七个高危标记。我在改算法。顺便——你过来看看。」
林舟走过去。屏幕上是一个花名册。七个名字。其中五个标了黄色,一个标了橙色,一个标了红色。
「红色是什么级别。」
「和我上学期标记你的时候一样。」苏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林舟转头——她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今天的咖啡不是凉的。林舟知道为什么。
「七个。」苏眠在白板上写下数字,「上学期期末全校高危退学人数是零。开学第一天变成七。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寒假太长了。」角落里的大四学长从《刑法》后面探出头,「人一闲下来就会思考人生。思考人生的结果——」
「想退学。」所有人一起说。
苏眠把马克笔盖上。「所以。新学期的第一项任务——七个人的面谈。分四组。闵成—数据处理。陆辞——」她停了一下。陆辞毕业了。假发挂在墙上。「——陆辞的位置暂时由林舟兼任。」
「我?」
「对。你需要替一节马哲。」苏眠翻开文件夹,「红色标记。大一。商学院。名字叫段桥。退学原因是——」
她翻了一页。然后另一页。然后皱眉。
「退学原因那一栏是空的。」
段桥的宿舍在商学院最老的楼。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白天也暗得像傍晚。林舟走到307门口的时候,门是虚掩的。里面有人在唱歌。不是流行歌。是一首很老的儿歌。调子完全跑了。
他推开门。
一个男生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七瓶矿泉水。每一瓶都拧开了盖子。每一瓶前面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数字:3.5、3.6、3.7、3.8、3.9、4.0、4.1。
「你在干什么。」林舟问。
「测量。」男生没有抬头,「我GPA上个学期是3.5。这个学期——」他指着第一瓶矿泉水,「——如果低于3.5,我就退学。」
林舟看着地上的矿泉水瓶。然后蹲下来。
「所以矿泉水代表什么。」
「绩点。水越多,分越高。」段桥终于抬起头。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度数大概八百。林舟能看到自己在他镜片上的倒影。「3.5是刚到瓶颈。4.0是满绩。4.1——」他指着最后一瓶,「4.1我大一上学期拿过。后来就没了。不是因为我变笨了。是因为我一天只能睡四个小时——再多一个小时,成绩就会掉。」
林舟没说话。
「你知道商学院的淘汰率是多少吗。」段桥把4.1的矿泉水瓶拧紧,「大一百分之十五。大二百分之二十。大三——他们不开大三的数据。因为剩下的百分之六十五不配知道。我大一上学期是前十。下学期是前五十。这个学期如果再掉——」
他抓起3.5的瓶子,拧开盖子,把水倒在地上。
「这个动作叫做退学。提前预习。」
林舟看着地上的水。矿泉水顺着地板缝流到段桥的拖鞋旁边。他没躲。
「你有没有想过——」林舟开口。
「退学不是放弃。」段桥打断他,「是止损。我爸开奶茶店。我妈在奶茶店帮忙。我高考全市第二名。全家的希望都在我身上。如果希望每天都在往下跌——那家人就不应该有希望。这样他们就不会失望。」
段桥把最后一个瓶子——3.5的——捡起来。放在空的矿泉水箱里。
「所以你来干什么。如果是要说『大学不止绩点』——那你走错宿舍了。」
林舟想了想。从书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他自己的。没拧过的。
「我不说那个。」他把水放在地上。和段桥的七瓶并排。「我来告诉你——上学期我在本专业考了倒数第一。我们学校的退学条例对我触发过三次。三次都被一个人拦住了。她拦我的方式不是因为我能考好。是因为——」
他把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
「——她从来不问我水是几点几的。她只问我喝没喝。」
段桥没有回话。他盯着地上那八瓶矿泉水看了很久。然后从七瓶里面拿起一瓶——3.8。
「这瓶是开学第一周。」他把瓶子递给林舟,「如果你说的人真的存在——把这瓶水带给她。」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可以撑到下周五。」段桥站起来。他比林舟矮半头。但镜片把他的眼睛放得很大。「下周五我有一个小组答辩。如果答辩过了——」
「你就不退了?」
「我就再撑一周。」
「再下一周呢。」
段桥想了想。
「再下一周我还有个期中考。期中考过了——再撑两周。」
林舟看着他。然后想到——上学期苏眠的签到表上,那个勾不是一次画上去的。是一次一节课、一次一门考试、一次一个学分画上去的。
撑。这个字。所有差生都认识。
「行。」林舟把3.8的矿泉水瓶装进书包,「下周五我来找你。」
「你来干什么。」
「看你的答辩。」
「你又不是商学院。」
「对。但我是差生保护协会的。」林舟站起来,「我们不看专业。只看需不需要。」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段桥叫住他。
「你们协会有多少人。」
「上学期结束是四十八个。今天开始——」
林舟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矿泉水瓶。
「可能是四十九。如果你愿意。」
活动室。苏眠看着林舟摆在白板前面的矿泉水瓶。瓶子上贴了一张纸条:段桥。GPA 3.8。撑到下周五。
「所以退学原因那一栏——」
「他填不出来。不是因为没原因。是因为原因太多了。」
苏眠拿起瓶子。拧开。闻了一下——像在确认里面掺没掺伏特加。然后她喝了一口。
「普通的矿泉水。」
「他浪费了半瓶在地上。说这叫退学预习。」
「……」苏眠把瓶盖拧回去。「这人比你还难搞。」
「为什么。」
「你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想退学。他不知道。」她把矿泉水瓶放进白板下面的置物架——那个架子上以前只放粉笔和白板擦。现在多了第一瓶水。「不知道原因的人最难保护。因为拦不住——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林舟靠在白板边上。窗外雨还没停。开学第一天的雨。
「闵成。七个里面还有谁需要面谈的。」
闵成推了推眼镜。「橙色标记。艺院的。转学不是退学。但系统判定她的转学意愿和退学意愿重叠度是百分之八十九。」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转学不是因为想换个学校。是因为不想待在任何学校。」闵成把屏幕转过来,「退学原因她填了一些——」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我校的银杏树不落叶。」
林舟盯着这行字。然后他走出活动室。赵小刀在后面喊——
「你去哪。」
「艺院。看银杏树。」
苏眠没有拦他。她只是把马克笔盖打开,在白板上那个「7」的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林舟放在置物架上的矿泉水瓶。
然后又在矿泉水瓶的旁边写了一行字。
「第49瓶。暂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