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恢复后，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病房那片令人窒息的纯白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固执地钻进鼻腔，与一种若有似无的甜腻药味混合在一起，构成医院特有的气息。
剧痛在颅内炸开，仿佛有无数蛆虫正在啃噬脑髓，每一次脉搏都带来一阵新的悸痛……
这种感觉，也许和哥哥每天睡醒后差不多呢。
我紧锁眉头，用手死死按住太阳穴，难以抑制地从齿缝间挤出几声痛苦的呜咽。
这不是演技，是真实的、远超预想的疼痛。
正如我所料，病床周围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过滤成惨淡的光晕，无声地洒在光洁的金属床栏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我缓缓移动视线，环顾这个过分整洁的房间。左侧的输液架上挂着半袋透明液体，药液正以精确的速度一滴一滴落下。右侧，各种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如同沉默的哨兵，屏幕上的绿色数字和曲线规律地跳动着，发出极其细微的电子音。
此刻，学校那边想必已乱成一团了吧。
第一步，开放日的总负责人德朗·西德罗会被推出来承担主要责任，他同时是我们学校的总教官，学院里赤潮的代表人物。削弱他的影响力是必要的。
第二步，他们很快会查出设备被人动了手脚。不过，执行此事的人早已不复存在，所有我与她相关的联系证据也彻底清除。那孩子，为了自己的家庭，自己愿意去死，我自然没理由拒绝。当然，为了以绝后患，他的父母前两天也出了点“意外”，一家人天堂相聚，也算是温馨吧。
第三步，舆论造势早已准备就绪。关于顾清是个“战斗狂”、“一旦进入状态就无法自控的怪物”之类的言论，会率先在网络上发酵。那些遇难者的家属也绝不会放过她——多亏了彼得罗夫那个蠢货强制实行座位实名制，我才能精准选定最理想的“坠落点”。那些不安分的、有前科的、最激进的可怜虫们，你们此生最大的价值，便是用死亡为我铺路。
所谓群众，不过是意志的集合体，松散而盲目。只需稍加引导，便能为我所用，真是愚蠢至极。
接下来，作为学生会长兼当事人的顾清，必然要为此事负起责任。最理想的情况，是结城供惠副校长因此失去对她的信任。这样，在新一届学生会选举中，我才能排除顾清的亲信，真正踏入核心决策层。
当然，现实从不会如此顺利。
坦白说，我是在进行一场豪赌，胜算渺茫。
对顾清的背景调查已持续数月，进展却近乎于零……这个可恶的女人，把自己包装得完美无瑕，宛如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
好痛……虽然是我主动迎上那一击，但她下手还真是毫不留情。受伤的部位传来阵阵钝痛，像是有火在骨头里缓慢燃烧。
【“吱呀——”】
猝不及防地，房门被推开了，打破了病房里凝滞的空气。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人来？父母远在里世界，消息不可能这么快传到；我也未曾通知哥哥。究竟是谁？
未等我理清思绪，顾清已悄无声息地步入病房，她今天罕见地没有穿校服，而是一身简单的便装。目光交汇的刹那，我似乎瞥见她眼中闪动着未干的泪光，这让我心头一紧。
【阳叶！你没事吧？】
她的声音带着不同寻常的急切，几步就跨到了床边。
【疼……你轻点！】
我倒抽一口冷气，她的手正好按在了我受伤的肋骨处。
【啊，对不起！压到你的伤口了吗？】
她慌忙缩手，脸上写满了真实的有些可疑的担忧。
【我太激动了，看到你醒着……伤势怎么样了？医生说没有大碍，但我还是放心不下。】
我内心警铃大作……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一见面就扑过来，精准地压到我的伤口，是巧合还是故意的？更重要的是，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此刻她理应忙于平息事件、应对调查，怎会有闲情逸致来探望我，还摆出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
难道……她已看穿了我的计划？早已准备好应对之策，迅速解决了麻烦，此刻是专程来看我笑话的？这个该死的……
【你的脸色好差，果然还是不舒服吧？我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
她关切地俯身，阴影落在我的脸上。
【不，我刚醒，已经好多了……】
我勉强扯出一个微笑，试探道。
【倒是你，开放日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应该有很多事要处理吧？】
【确实一团糟，原定安排全被打乱了，消息封锁也是个大工程。那些被波及的观众当场就死掉了，后续还要安抚家属和其他受惊的群众……唉，麻烦事一堆。】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些不妥，急忙补充道。
【啊！但我不是怪你，阳叶你也是受害者嘛。】
我以僵硬的微笑回应，目光有些不自然的瞥向窗外。
【事故原因已经查明了。】
【是为什么……】
【有人提前篡改了系统数据，对设备动了手脚。具体是谁还在追查，不过你放心，任何想伤害你的人，我绝不会放过。那人到底是怎么回事？阳叶你从未得罪过任何人，一直那么努力地回应大家的期待……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太过分了！】
【啊……是啊，太过分了。】
我含糊地应和着，内心的困惑却像潮水般涌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个说话语气像天真少女的人，真的是顾清吗？那个以铁腕著称的“魔女”？反差大到令人难以置信。难道是冒牌货？不，不可能……
【清，注意你的形象。在浅村同学面前太失礼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萨兰姆斯·考伯特，学生会副会长，负责应急事务与对外沟通，顾清公开的男友。
【啊……抱歉，我太激动了……阳叶，对不起，吓到你了吧？】
【不，没事的……】
确实被吓到了，请你有点自觉。
【贸然进入女士的房间实属不妥，我便不打扰了。】
萨兰姆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我已嘱咐医生团队24小时监测您的身体状况，请安心静养。另外，我已将情况通知您的家人，并做了简要说明。未经允许擅自联系，我为此致歉，望您谅解。】
【没关系，反而要谢谢你，帮大忙了。】
我礼貌回应，心里却在冷笑。
24小时监测？说是让我安心静养，言外之意是【我们已派人盯紧你，别再轻举妄动】吧。
笑面虎的做派。
【您不必客气。受伤一事，我家会长难辞其咎，这些都是分内之事。】
【请别这么说。】
我立刻接口，扮演着通情达理的角色。
【既然查明是数据被篡改，那就是有人蓄意破坏，不能怪到清姐头上……】
听到我的话，顾清猛地直起身，双手不安地交握，眼神游移不定，任谁看都是一副心虚的模样。病房顶灯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不安的阴影。
【你自己坦白，还是由我来说明？】
【我自己说！】
顾清像是下定了决心，转向我，深吸一口气。
【那个……对不起，阳叶！其实，除了数据被修改……我们在进行最后一击时，我……我也稍微，没能完全控制好力道……】
【……什么意思？】
我的大脑停滞了几秒，未能立刻理解。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消失在病房的寂静里。
【真的非常对不起！】
话音未落，她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长久地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一个等待审判的罪人。
额……从结果上来看倒是没差了，顶多就是我受的伤更严重了些，而且还能加重顾清需要负的责任，不可谓不好。
预定的坠落点附近……应该没什么棘手的人物，就算被牵扯进来也没事。
不过，这个女人是傻子吗？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过失就这么大大方方的说出来，还是在我面前。明明只要她不承认，就完全不会被别人发现。
莫名的，我心中有些躁动。
可能是见我一直没回话，顾清忍不住抬头往我这边偷瞄，被我发现后，又急忙再把头埋的更低。活像一个被父母训话的小孩子。
【……嘛，就算清姐你按照原本的计划来，设备还是被做手脚了，结果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的，而且失误本就是常有的事情嘛，不用自责的，请抬起头来吧。】
【谢谢！我就知道阳叶你最好了，不愧是大天使啊，好善良，我被感化了。】
【啊，别突然抱过来蹭来蹭去啊……】
我看着在我怀里乱动的顾清，无论如何也与那个印象中城府极深，杀人如麻的女魔头联系不到一起。
【唔，我以后一定会努力改掉这个毛病的，网上似乎也有人说我一开始战斗就控制不了自己，副校长也说过我好多次，说我一打起架来就像换了个人，真是无力反驳啊，嘿嘿……】
那些，应该是我找的人吧……所以我费尽心思，甚至自己都躺到病床上了，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呢…………
【事实证明，我没说错你吧，会长大人。】
那个声音响起的瞬间，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和顾清的动作同时僵住。这个慵懒中带着锐利的声音，像一道冰锥刺穿了病房里似有似无的温情。
【校、校长！您怎么来了……】
顾清触电般从我床边弹开，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衣襟，脸上的慌乱与先前的从容判若两人。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身心俱疲之下，我竟完全没有察觉这个女人是何时如幽灵般出现在这里的。她就站在门廊的阴影处，仿佛已经静静观赏了许久这场闹剧。
结城供惠斜倚在门框上，那身标志性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每一道褶皱都显得克制而规整。
她脸上挂着那副我无比熟悉的、带着几分戏谑的浅笑。那笑容精准地停在唇角，却丝毫没有融进她深邃的眼眸。目光轻飘飘地掠过顾清，最终像精准的解剖刀般落在我身上。
就在这一刻，整个房间的气压骤然降低。她甚至不需要开口，仅仅是那个意味深长的注视，就让我所有的算计和伪装都显得拙劣可笑。
【来看望一下我们未来的救世主大人，可不能因为一场表演赛断送了未来大好的前途啊，阳叶同学。】
【……劳您挂心了，这次是我自己不够小心。】
我垂下眼帘，避其锋芒。
【不，校长！】
刚才还手足无措的顾清，此刻却猛地踏前一步，下意识地将我护在身后。
【请您不要责备阳叶，这次事故她完全是受害者！说到底，是我监管不力、应对失当才让歹人有机可乘，请您不要迁怒于她。】
那一瞬间，她挺身而出的背影，竟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短暂重合。
【呵呵……】
结城供惠发出一串轻笑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谁也没说要责备她呀？我只是出于普通的关心前来探望，怎么被你说得我像个心怀叵测的坏女人呢？会长大人，这样说我可真是过分啊。】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
顾清的气势瞬间弱了下去。
【嘛，放心好了，我也不是什么噬人的恶鬼，不会把阳叶同学怎么样的。】
她款款上前，高跟皮靴踏在地板上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病房里撕扯出令人不安的节奏。
【不过，确实有些话，我想单独和她谈一谈呢。会长大人，能不能请你暂时把她‘让’给我一会儿？】
即便用着最少女般娇嗔的语气，从这个女人身上散发出的无形气场，也足以让任何知情者无法感到丝毫安心。
她的指尖轻轻点上顾清的肩头，继而像抚摸艺术品般，沿着对方白皙的手臂缓缓滑下，带着一种近乎恋恋不舍的意味。
【所以，给我们一点独处的时间，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