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出口接通的地方,是千神的家。
一个占地面积不超过80平方米的瓦房,周围虽然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垃圾,却长满了杂草。
瓦是灰色的,或者原本是什么别的颜色,经过太多年的风吹日晒变成了现在的样子,总之,给人的感觉颇为压抑。
然而进屋之后,迎面而来的并不是想象中的凌乱,而是一种过分安静的感觉。
屋子比我预想中的还要狭小,墙面因为年久失修留下了大片斑驳的痕迹,几处裂纹沿着墙角蔓延开来。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不大的客厅,却无法掩盖家具老旧的痕迹。
一张有些褪色的沙发靠在墙边,表面布料已经磨损,边角甚至有些塌陷。旁边的木桌上留下了许多使用过的痕迹,桌面上的划痕和缺口证明它已经陪伴这里的主人很久。
窗户的玻璃并不完整,边缘贴着简单的修补材料,夜晚的风从缝隙中吹入,让房间显得更加冷清。
这里没有昂贵的装饰,也没有多余的摆设。
只有几本整齐摆放的书籍、简单的生活用品,以及角落里擦拭干净的武器装备。
我本以为十一区的房子会像外面的街道一样混乱。
但这里并不是。
虽然破旧,却被整理得一丝不苟。
每一件物品都被摆在固定的位置,甚至连桌面上的灰尘都很少。
看得出来,房子的主人并不在意环境是否奢华,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维持着这里仅剩的秩序。
【抱歉……这里没什么能招待你的。】
【不,千万别这么说,姐姐是我的恩人。你愿意帮我,还留我过夜,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了。】
【那些是我应该做的,毕竟我是这里的老大嘛…要喝水吗?我去倒。】
【那要一杯吧……话说姐姐…】
【唔…你直接叫我集就好了。姐姐的话…听起来稍微有些奇怪,平时没人这么叫我……】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挠了挠脸颊,显得有些扭捏。原本初见时的那种压迫感荡然无存,也才让我有了眼前的人也只是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女生的实感。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嗯?公斤不如聪明,什么意思?】
【额……就是OK的意思啦。】
不过,文化水平确实让人不敢恭维就是了。
【话说,集你今年多少岁啊。】
【嗯……好像是二十岁吧。】
【……好像?】
【我也记不太清,算数太麻烦了。】
不是吧……两位数加减法都不会,这家伙认真的吗?
【你是哪一年出生的?】
【我想想啊……八八年…对,没错,这个肯定错不了。】
【那确实是二十岁啊,今年是新世纪108年。顺带一提,我今年十七岁,看来叫你姐姐也没叫错呢。】
我拼尽全力,挤出了一个自认为最开朗的笑容。
集却并没有在意,只是礼貌的笑了笑,随口附和了一下,眼神便移到了别处。
看来假笑的效果并不理想……
【啊,对了,我差点忘了问,澪你是为什么到这边来啊?在这个时间,又是一个人;虽然我这个当老大的这么说有些奇怪……不过十一区对你这个年纪的少女来说实在太危险了。】
集把倒好的热水递给了我。杯子看起来是劣质金属做的,隔热效果很差,我只好把它先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而端着同样水杯的集却仿佛像个没事人一样,三两口就喝完了里面的水。于是便又接了一杯,一只胳膊支撑着靠在一旁的墙边,准备听我讲话。
【其实是这样的……】
之后,我把设定里的那些故事和我自己想的一些细节如实的一一道来。
集听的十分专注,到父亲去世,母亲改嫁后抛弃我的部分时,眼眶甚至有些微微发红,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那般。
【于是,我才趁半夜从工厂逃了出来,到了这边。结果走了好久也没见到人影,后来就碰到那个人,再后来就遇到了你。】
讲完一大段话的我,正打算喝口水润润嗓子,却被扑过来的集打了个措手不及,水杯都差点摔飞出去。
【等等等等……怎么了?为什么突然抱住我?】
【澪……澪!】
【诶?真的哭了?不是不是,发生什么了?为什么集在哭啊?】
【因为……因为澪你太惨了啊!这么小的年纪就只剩自己一个人……哇啊啊啊啊!】
不到一个小时,这位给我初印象威风凛凛的帅气姐姐,已经变成一个泪点极低的爱哭笨蛋了。
这之后,我花了五分钟,才把集的情绪安抚回来。
【 嗤嗤……对不起,明明你应该比我更伤心的多,我年纪还比你大,本来应该我来安慰你的。然而我竟然哭成那个样子……真的对不起,要不我去死吧……】
还没完全缓过劲来的集一边抽着鼻子,一边说着有些吓人的言论
【不要说什么死不死的啊!集愿意为我感到难过,我很开心……因为我已经好久,好久没被人这样重视过了。】
或许,我并不是作为佐藤凌,而是作为浅村阳叶,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也许是和格蕾塔的谈心有了效果……又或者是我自己内心在寻求着什么改变。
原本对于身边的人几乎只会持厌恶态度的我,发自内心的不讨厌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她。
假如她并不能帮助我完成任务,单纯是个吵闹的笨蛋,也同样如此。
或许是感受到我发自内心的开心起来,集也恢复了原样,那笑容里带着些和她外表不符的亲和力。
她是个真正可以把温暖笑容挂在脸上的人啊。
【今天也不早了,澪你早点休息吧。】
【嗯……不过,我住哪里比较好,有地铺一类的东西吗?】
【不嫌弃的话,你睡在这张床上就好了。】
【诶?可是这是单人床吧。】
【对啊。】
【那集你睡哪里?】
【啊,不用担心我,我睡这里面就好。】
说着,集随手一挥,空气便又撕开了一大道口子。然后,她用大拇指朝着里面指了指。
【这里面……能睡人吗?】
【嗯……毕竟是我弄出来的,估计只有我可以。】
还是理解不了,有点超出我的认知范围了。
【你能把这个维持一整晚吗?就算睡觉的时候也是?】
【对啊。如果想的话,我可以连着开好几天。】
【好几天……这不符合巴里亚夫的武装持续性理论啊。】
【……什么鸭斧?】
【不,没什么。】
果然,那股压迫感不是错觉。
虽然集自己可能没意识到,不过她的武装大概是能够在联邦历史上排的上号的存在。
说起来,我一直没注意。自从见面到现在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她就一直挂着腰间的那把黑色太刀,而那肯定是武装无疑。
巴里亚夫——联邦历史最负盛名的武装研究者,他提出的武装分类原则在新世纪九十六年成为联邦的统一标准。五年后,他又在学术周刊上刊登了《关于具象化武装形成机制与精神介入条件的初步研究》一文,对于武装觉醒原理、精神与武装的关系与人类为何能够控制武装等问题做了系统假设。
其中,关于武装持久性的问题,则是他在两年前提出的最新理论。
巴里亚夫认为,在缺乏稳定能量补给的前提下,武装存续的时间最长不超过十五小时。
而在主世界,尤其是远离【门】的十一区,想要获得能量补给是不可能的。
至今,联邦也没有一个人突破过十五小时这个数字。记录在案的最长时长为十四小时五十一分钟,记录保持者是如今联邦军的最强战力,联邦军总司令——【不死圣堂】——马尔斯·克罗克拉尔。
而如果按照集自己所说,她不仅打破了巴里亚夫的理论极限,更是直接把这个数字提高了几倍。
怪物……
【嗯?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在发呆啊,澪。果然还是不愿意睡在这里吗?虽然看着是有些脏,不过我平常都有好好打扫,每天也都会洗澡,所以应该不会不卫生才对。】
【没,完全没有,能睡在这里我很开心。我刚才在想的是,集你或许是个很有潜力的武装者啊。】
【武装者?啊……你指的是这把刀吗?】
【对,它应该是武装吧。还有刚见面的时候,你拿的另外一把紫色的刀也是。】
【嗯,是啊,它们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武装”。】
看起来,集从来没接触过这方面的专业知识,更别提专门的训练了。
可就算这样,我也有着自己绝对不是她对手的自信。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觉醒武装的?】
【嗯……我十三岁那年吧,这两把刀突然就出现了,然后我脑子里也莫名其妙就知道了它们的名字,还有怎么用他们也是……感觉像是强行灌到脑子里的。】
在【觉醒诱发】项目问世以前,普通人想自然觉醒武装的概率大概是一万分之一。
为了提高这一数字,联邦要求十一区外的所有适龄儿童参加觉醒诱发仪式,大概原理是通过某种特定的波长刺激人的大脑,使之共鸣度增加,以提高觉醒概率。
在这一政策推行后,联邦的武装者数量开始呈现指数型增长,很快,这些新的武装者成为主力战争的中流砥柱,联邦也因此在那段时间获得了战争主动权。
顺带一提,哥哥在参加仪式前就觉醒了武装,我则是在参加后不久才获得了【洁白羽翼】。
【真羡慕你啊……】
【羡慕我有这个吗?】
【嗯,你看,我不是费了好大劲,也没有觉醒成功嘛……你真的很厉害啊,真的,太厉害了……】
这,也是浅村阳叶的真心话。
我和【洁白羽翼】,虽然被媒体和群众称作【未来的救世主】。可我心里清楚,它只是个普通的二流武装,只是一个能飞,能用羽翼攻击敌人,能少量操控风元素的,不那么优秀的武装。
我之所以能保住年纪第一的宝座,很大程度上是校方在排位战时刻意安排了武装被我克制的学生与我对战,并且我还能提前从学校处拿到即将对战的学生的全部武装资料,包括他的杀手锏和弱点。
我就是靠着这样卑劣的手段,一路走到今天的。
所以,怎么可能不羡慕呢。
【嗯……】
原本安稳坐着的集,突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直勾勾的盯着我,让我不禁有些发毛。
【怎,怎么了,突然这么盯着我看。】
【我不会说“这没什么好羡慕的”,毕竟武装是澪你一直在追求的东西,我也确实被它帮到了许多。】
集露出了我们初次见面时,那严肃的神色。
【但是,我也不认为没有武装的你因此和我有了什么区别。自出生开始,每个人都背负着自己的使命,也就是人活在世上的最终意义。上天会赋予他完成这个使命所需要的一切东西,剩下要考验的,只是那个人的精神是否坚韧。所以,你没有觉醒武装,只是因为你的使命不需要这种东西而已,我觉醒了武装,只是因为没了它我就做不到,仅此而已。】
看着眼前这个面色有些凶,却又过于亲近的女生,一个想法在我脑海里根深蒂固。
我,越来越搞不懂这个人了……
在那之后,我们又闲谈了一会,便决定休息。
【晚安,澪。】
【晚安,集。】
集的床很硬,大概是在木板上直接垫了一层褥子。对于睡惯了家里豪华大床的我来说,并不是很舒服。
不过,意外的,现在心情很好。
躺在床上,正好能看到窗外的月亮。
虽然被云朵遮挡住了大半,月亮还是努力的为这黑暗提供它力所能及的光。
望着它,不知怎的,脑海中浮现起哥哥的身影。
是啊,月光……和那天如出一辙。
那天之后,我们的关系便注定走向崩坏。
月亮就像是我们故事的见证者,把那些残忍与温情尽收眼底。
哥哥,今天我遇到了一个很温柔的姐姐。
虽然长得有些凶,不过是个不折不扣的美女呢。
就和哥哥你一样,虽然看起来来不太好亲近,不过却那么温柔,那么帅气。
我憧憬着这样的你们。
但,我注定无法成为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