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想起来,我的人生好像还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呢。”
“真可怜,那看起来你只能度过一个比较失败的人生了。”
“你这嘴什么时候能改改?”我白了身旁的左智一眼,转而揉了揉发胀的双眼,不过说起来,考研期间有这么个朋友一起还真是不错,不仅图书馆他会帮我占座,关键是他从来不认真学,经常手机一玩就是一天,让我在面对焦虑情绪的时候给了我不少的心灵慰藉。
“陆芮涵,你真的要考北大吗?万一出了啥子差错你这一年可就白学了。”左智依然笑着看向我,可是声音却越来越小。
“怎么?对我没信心?”好吧,有时他也是我焦虑的来源。
“我哪敢啊,我是对咱们学校没信心。”
“确实,我也没什么信心。”我转过身看着面前早已被圈画成七彩色的单词书。
“而且,以你的成绩保本校的研究生绝对是没问题的吧,你本来不用这样的啊。”
“我刚才说过了,我对我们学校没什么信心,自然是不会再在这里待两三年的。”我突然轻声笑了笑,可是却不清楚为什么。
“我们芮涵真可爱。”
“啧——”我丢给他一个我认为最凶狠的眼神,“你要是再说这么莫名其妙的话,我可不保证你的人身安全哦。”
“行了行了,别吓我了,你这么善良的女孩是不会做可怕的事情。”左智老实地转过了身子,去翻动着他那堆崭新的资料。
“陆芮涵,我有说过你是个很特别的人吗?”
“如果问我的话,你就这周好像还没说过。”我随手翻了一页书,“你下次夸我的时候劳烦换一下说辞如何?”
“可是,我真的觉得你很特别啊,真心的。”
“我哪里特别了?或者,每个人都很特别吧。”
“不,怎么说呢,你是最特别的那个人。跟大家仿佛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一样。平常对谁都那么高冷,但是做事又非常认真,咱们这个年代,很少有你这么认真的人了。”
“不要说得你很了解我一样呀,你把了解我的时间分一点去学习的话,也不会是现在这种状况了。”
“别骂了,姐姐,嘤嘤嘤——”
我没有继续同左智贫嘴,转而戴上了耳机,不得不说,我桌子上的那个盒子,真的很红啊——
红的,有点不真实。
“芮涵,醒了吗?还有大概两个小时能到北京,你其实上还能再睡一会的。”左智谄笑着看向我,指了指卡在小桌板槽子里的水杯,“刚才给你打的,应该还是温的。”
刚睡醒的干渴感顿时袭来,我慢条斯理地打开盖子,喝着水。
水确实是温的。
“没想到我已经尽力了,却还只是到擦着线进复试的程度啊。”
“放心,芮涵你肯定可以的啦。”
窗外的风景和家乡时看到的别无二般,但是我心里却空落落的,不知道为什么。好在窗台上的红盒子还在,还能让我记起来我是谁,为什么现在会在这里,要去哪里,去做什么。
“左智,真的,很谢谢你。”我转过头来,认真地望向他。
他愣了一下,转而又恢复了那种看上去没有任何烦恼的样子,“跟我说什么谢谢啊,见外了啊。”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点心疼他了。连让我愧疚的机会都不给,真是个狡猾的家伙啊。
不知不觉,窗台上的那个红色的盒子被我抓在了手里,于是我顺势就把它放在了桌板上。我盯着它,如同之前不知道多少个夜晚那样。
“左智,你还想知道这个盒子里的东西是什么吗?”
“当然啊,你终于准备告诉我啦?”
“不,等复试结束。”我立刻否认了方才出现在我脑子的想法。
“其实张思瑶和我说过了,那是你小男友的东西,是吗?”
“如果我说是你会很失望吗?”
“这——那他是谁?”
“他叫肖冉。”我努力克制着不看他的表情,“对不起,看起来你是没什么可能性成为我的初恋了。”
“那——有机会当普通恋人吗?”
“抱歉,这个答案,我现在还没有办法给你。”我下意识地逃避着他的目光,转而看向窗户外的风景,“其实,我也不知道盒子里的东西具体是什么。”
“你没打开过吗?”
“嗯。”
“结束了。”我坐在校园湖边的椅子上,右手从裤子的口袋里把那个红色的盒子拿了出来,打开,是一张略微发黄的明信片,明信片上的字迹早已有些模糊,但我并不在乎那些。右下角的那串电话号码还在,那是肖冉留给我的,照着它,我摁下了那串早已熟记于心的数字:137——————
“果然,是空号啊。”我一瞬间有些释然,仿佛刚才面试时的紧张都在这一瞬间一扫而空了一样,“毕竟,八年了啊,哪怕他还在这里读博,也已经是要毕业的年纪了啊。”
靠在长椅上,春风吹过的感觉很好,我闭上眼冥思,可又突然发现好像根本找不到什么东西可以拿来思考。
或许就这样睡着也不错,但那有可能会着凉,我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没有回左智帮我订的酒店,而是买了张晚上的车票。
甚至没有提前和他商量一下,就这么自作主张的作了决定。
微信上给左智的借口也很老套,学校里有点事。
是什么事呢?我不知道,或许是再为毕业论文做点准备,亦或是尝试着找一下自己愿意做的工作。
再打开手机,左智的回复也很简单,只有“知道了”三个字。
哦,还有两条他撤回消息的提示。但那对我已经不重要了,从各种意义上来说,我都没有之前那样需要他了。
手机敲击桌板,发出沉闷的“咯哒”声,天黑了,窗外的一切都看不真切。我以不吵到旁边人的音量小声啜泣着。
“陆芮涵,你是个懦弱的孩子,这么懦弱的孩子,活该一无所有。”
“陆芮涵,这么晚了,还不睡啊?”
“我再学一会。”我将头微微左偏,张思瑶的脸近在咫尺。
“张思瑶,你有兴趣听我说个故事吗?”
“说吧,我在听。”
那年,她十四岁,是个普通的初二女生,会因为老师忘了布置作业而兴奋一整晚,也会因为前座同学的一个笑话偷笑一整节数学课,会和好姐妹四处聊着不知从哪听来的八卦,也会为了自己粉的爱豆人设崩了而抑郁很久。
在领完初二的期末考试成绩单那天,当她沉浸在自己的成绩仍然保持着原来那副半死不活的水平没有倒退的喜悦中时,却突然听到了隔壁那很久都没有人住的房子里响起了悦耳的钢琴声。
鬼使神差的,她敲开了隔壁邻居的门。开门的是一个一袭白衣的少年。
他叫肖冉,是北大的一年级学生。因为想多和住在乡下的爷爷奶奶见见面,于是离开了自己原来的家。可是他又过不惯乡村的生活,好在他叔叔曾经在做石料生意时在她所在的小县城买了一间屋子,于是他便住了进来。
他向她说了很多有趣的事情,音乐会上抢到了前排的票结果整场下来被灯光晃得眼晕,跑团游戏因为抽到了个边缘角色而全局被排除在外的尴尬,英语演讲时因为拿错了演讲稿而全程freestlye结果被教授大力赞扬——
那是她从来都没有想象到的世界。
还有很多,她已经想不起来了,又或许,她并不在意。
正如她不清楚他弹的那首曲子究竟属于肖邦还是巴赫一样,她只是没来由的觉得,他弹得很好听。
那个暑假,她是在他的描述和钢琴声中度过的。
临别时,他送了她一个红色的盒子,并半开玩笑的说道,欢迎报考北大,想他了随时联系他。
当她问到怎么联系得上他的时候,他故作神秘的说,打开盒子,你就知道了。
她当晚就打开了盒子,一些糖果,一张明信片。
那些糖果她不到一周就吃完了,可是那个电话,她却从来没勇气摁下去。
会不会影响到他的生活?会不会妨碍到他的学业?她为自己找了无数的借口,然后才明白,真正阻挡她摁下拨通键的,是她心底的自卑。
或许,我也是个北大的学生,就可以了吧,她在心里默默定下了目标。
这对于这个小县城的孩子,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她记得上一次有人考去北大,好像还是在三年之前。
她要为此付出多少努力?她不知道,她只是在自己能做到的领域内,尽全力做到最好。
之后每当她想放弃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地去找那个红盒,久而久之,就养成了随身带着那个红色盒子的习惯。
然而奇迹并没有发生,她的成绩只够去个普通的一本学校。毕竟对于一个小县城里的孩子而言,考上北大的概率,约等于零。
“那就,再试一次吧。”陆芮涵轻轻摩挲着那个红色的盒子,默默对自己说。
之后每当她再拿出那个红色的盒子时,心头都会涌起一股甜蜜又酸涩的味道。
她不知道那是糖果的味道,还是他的味道,她只是没来由的觉得,糖果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