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夏末的晚风吹响

作者:爱发疯的孙导 更新时间:2026/8/13 9:46:31 字数:5212

蝉鸣把夏末的风撕得细碎。

我坐在高三(七)班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指尖蹭着木质桌面磨出来的毛刺。

三天前,我在小姨的陪护下走出精神病院的铁门,重新坐回这间教室,直到现在,我还没分清哪段记忆才是真的——是四面白墙绑着束缚带的病房,还是窗外飘着梧桐絮的高三教室?

班主任拿着语文课本走进来的时候,我正盯着窗玻璃映出的自己发呆。玻璃里的女生脸色苍白,留着齐耳短发,发梢还不齐整,像是自己对着镜子剪的——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剪过头发。班主任点名叫我起来读课文,我站起来的时候带倒了桌角的塑料水杯,半杯凉白开泼在我裤腿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全班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像细密的针,扎得我皮肤发紧。我攥着课本的边缘,指节泛白,半天发不出声音——我认得黑板上的字,每一个拼音字母我都认得,可它们拼在一起,我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就像喉咙里卡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慌。

班主任没催我,只是挥挥手让我坐下。“坐下吧,落夏,刚回学校不习惯,慢慢来。”她叫我落夏,林落夏,这个名字刻在我学生证的塑料封皮上,烫金的字磨得发浅,可我每次默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都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块——这个名字,好像从来都不属于我。

坐下的时候,同桌偷偷递过来一张纸巾,我接过的时候碰到她的手指,她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我把纸巾攥在手里,没擦水,就那样攥着,纸慢慢被手心的汗浸软了。

早自习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下来,在走廊地板上投下一块块晃悠的光斑。

我趴在桌子上,闭着眼想补一觉,可脑子里全是碎片式的画面: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他用笔在我病历本上划了一下,纸发出沙沙的声音。我妈站在门口,背对着我,肩膀在抖,可我没看见她掉眼泪。然后就是铁门关上的声音,哐当一声,世界就静了,只剩下走廊里定时响起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我心上。

有人轻轻敲了敲我的桌子,我睁开眼,是坐在前排的陈漾。他是班长,昨天帮我搬过课本,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林落夏,班主任叫你去一趟办公室,说领新的复习资料。”我点点头,站起来跟着他走,走廊里的学生来来往往,都侧着身子看我,我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白色的帆布鞋已经脏了,鞋边蹭着灰色的印子——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我刚回来的那天,就听见走廊里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议论,说那个就是被家里送进精神病院的那个,听说回来高考呢。她们说话的时候捂着嘴,眼睛瞟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可我听得见,我什么都听得见。

办公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太阳从西边窗户照进来,落在班主任办公桌上堆得老高的复习资料上。班主任翻出一套崭新的五三递给我,封面上印着蓝色的字,“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纸页还带着印刷厂油墨的香味。“落夏,你落下不少课程,有不懂的就问老师,或者问同学,别憋着。”她伸手想碰我的肩膀,我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又收了回去,只是笑了笑,“家里那边,都安排好了吧?你小姨说你住她那边,上下学方便。”

我小姨,我对我小姨的记忆也模糊,只记得她来接我出院的时候,穿了一身米白色的连衣裙,身上喷着淡淡的香水,和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完全不一样。她说,落夏,以后就住小姨家,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吗?我没说话,只是接过复习资料,抱着往出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班主任在后面叫住我:“落夏,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我停下来,回头看着她,她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很慢,“上周你们原来的班级整理旧物,在储物柜里翻出来一个笔记本,上面写着你的名字,我放在这里了,你拿去吧。”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深蓝色封面的软皮本,封面上沾了点灰尘,边角磨得起了毛。我伸手接过来,封面触感粗糙,是我上学的时候很喜欢的那种款式——可我完全不记得我有这么一个本子。

深蓝色封皮的旧笔记本

抱着本子回教室的路上,我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我能感觉到那个本子隔着纸,传来薄薄的温度,那是被太阳晒过的温度。它在我的储物柜里放了多久?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回到座位上,同桌已经出去买水了,教室里只剩下零散几个趴在桌子上睡觉的人。我把本子放在抽屉里,手放在封面上,半天没敢翻开——我怕翻开之后,看见那些我记不起来的东西,可我又忍不住想翻开:那些记不起来的东西,才是真正的我吧?

最终我还是掀开了封皮。第一页,用蓝色的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很久之前写的:今年夏天,静茉说她要去看海。

静茉?静茉是谁?我用指尖摸着那行字,墨水已经有点晕开了,应该是沾过水。我往下翻,纸页发黄,边缘卷得厉害,里面大多是碎碎的日常:

“今天化学考试,我又考砸了,静茉给我讲了三遍有机题,我还是不会,她没生气,还买了冰棒给我。” “静茉说她讨厌我妈,说我妈根本不爱我,只爱那个完美的姐姐,我让她别说了,其实我知道她说的对。” “今天偷偷从学校跑出去,去了后山的废弃凉亭,静茉给我拍了照片,我把照片夹在本子里了。”

我翻到那一页,果然摸得到里面有硬纸的触感,我小心翼翼把那张照片抽出来。照片已经有点褪色了,两个女生站在凉亭里,背后是漫山遍野的狗尾草,风把头发吹得飘起来。左边的女生留着长头发,笑起来露出两个虎牙,我认得,那是我。可右边那个穿着白裙子,留着齐肩发的女生,我完全不认得。她长得很安静,眼睛弯弯的,笑起来比阳光还软——她就是静茉吗?苏静茉?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又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我抓不住。

我翻回第一页,原来我的名字是落夏,她是静茉——这本小说的名字,就是从我们俩的名字里摘出来的,我从前居然一点都没想起。上课铃响了,是数学课,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粉笔在黑板上写字,发出吱吱的声音。

我把照片夹回本子里,放进抽屉,可眼睛根本没法集中在黑板上。那些公式、那些符号,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全变成了静茉笑起来的样子。翻到中间一页,上面贴着一张橘子味水果糖的糖纸,铝箔纸闪着旧旧的金色,本子里写着:静茉最喜欢吃这个牌子的橘子糖,她说吃了橘子糖,所有不开心的事都会变甜。我的喉咙突然发紧,指尖沾着糖纸残留的甜香,好像真的有模糊的影子在脑子里晃——我刚才怎么会觉得这只是本子里写的内容?难道那些被我弄丢的记忆,真的在一点点往回跑?

下课的时候,陈漾从前面走过来,抱着一摞答题卡,给每个人发。发到我的时候,他扫了一眼我放在桌子上的笔记本,脚步顿了一下:“这个本子……你从哪里找的?”他的语气有点奇怪,我抬头看着他,他眼神闪躲,避开了我的目光。“班主任给我的,说原来储物柜里找出来的,写着我的名字。”我顿了顿,直接问出口:“你认识苏静茉吗?”

陈漾发答题卡的手猛地一顿,一张答题卡飘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不认识,我没听过这个名字。”说完他就加快脚步往前走,背影走得很急,像是在躲什么。我盯着他的背影,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他明明认识,为什么说不认识?

同桌回来的时候,我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她放下矿泉水瓶,凑过来小声问我:“你刚才问陈漾什么呢?苏静茉?”我转过头看着她,她咬着吸管,眼神有点闪烁。“你听过这个名字对不对?”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好像……之前听人说过,是咱们年级的,不过好像转走了吧,我也不清楚,好多年前的事了。”

好多年前?我们现在不就是高三,好多年前是多久?我还想再问,上课铃又响了,她赶紧转过去坐好,拿出课本,再也没理我。整个下午的课,我都心不在焉,笔记本就在抽屉里,像一块烧红的炭,烤得我坐立不安。

放学的时候,小姨来接我,她开着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停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我拉开车门坐上去,她笑着问我今天在学校怎么样,有没有不习惯。我点点头,说都挺好的——我没问她苏静茉,我怕她像别人一样,要么说不认识,要么说我记错了。我已经被说过很多次了,在精神病院的时候,医生说我那些记忆都是假的,是我幻想出来的;我妈说我就是压力太大,想太多了,好好治病,病好了就都忘了。可这个本子,这张照片,都是真的啊,它们实实在在就在我手里,不是我幻想出来的。

车开出去没多远,路过街口的文具店,我叫小姨停下来,说我想买个笔记本——其实我是想找个机会,再好好看看那张照片。我下了车,站在文具店门口,又把照片拿出来,盯着那个穿白裙子的女生看。她笑起来真好看,眼睛弯成月牙,左边耳朵上有一个小小的银豆豆耳钉。我突然感觉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碎片一样的画面涌进来:海边的风,咸咸的,吹得白裙子飘起来。她蹲在沙滩上,用手指写我的名字,落夏,落夏。她回头对我笑,耳钉在太阳下闪着光,和照片里一模一样。她说,落夏,我们以后都要一起在这里生活好不好?然后就是巨大的海浪声,盖过了一切,什么都听不见了。

“落夏?你怎么站在这里发呆?”小姨走过来叫我,我手一抖,照片差点掉在地上,她帮我接住,看了一眼,脸色突然变了——她的手攥着照片,指节都泛白了,半天没说话。“小姨,这是谁?”我盯着她的眼睛问,她避开我的目光,把照片递回给我,笑得很生硬:“我哪知道啊,你上学时候的同学吧,时间久了我也记不清了。”她拉着我往车上走,脚步很急,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她。“快走吧,回家晚了饭都凉了,你今天刚放学,肯定累了。”

我被她拉着坐上车,车重新启动,我从后视镜里看着文具店的招牌慢慢往后退,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所有人都在躲,陈漾躲,同桌躲,小姨也躲。为什么一个名字,大家都这么怕提起?苏静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晚上我躺在小姨家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枕头旁边放着那个笔记本,还有那张照片,我翻来覆去看笔记本里的内容,越看越心惊:原来我家里还有一个姐姐,林落樱,比我大两岁,长得漂亮,成绩又好,所有人都喜欢她。我妈眼里只有她,从来都看不见我;我爸常年在外面做生意,很少回家,回来也只会问姐姐的成绩。我在家就像一个透明人,只有静茉,只有静茉把我当成真正的我。

本子里写了好多我和静茉一起做的事:我们逃课去后山,去看海,在夜市吃烤串,挤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她说,等我们毕业了,就一起离开这里,去海边买个小房子,每天都能看日出。她说,落夏,只有我知道你有多好,你不是你妈说的那个没用的孩子,你比谁都敏感,比谁都善良。看到这里的时候,我的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纸页上,洇开了蓝色的墨水——为什么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为什么这么好的朋友,我会把她忘了?


后半夜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又回到那个后山的凉亭,漫山遍野的狗尾草,风一吹,晃得像绿色的海浪。静茉站在凉亭门口,穿着那件白裙子,还是笑盈盈的样子。她朝我伸手,说落夏,你来了,我等你好久了。我朝着她走过去,可我越走越远,她的影子越来越模糊,像被风吹散了一样。我喊她的名字,静茉!苏静茉!可我发不出声音,只有风从我的嗓子里穿过去,呼呼响。然后我就醒了,满头都是汗,床单都浸湿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的马路上传来清洁工扫马路的声音,沙沙的。我坐起来,靠在床头,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写了半句话,日期是一年前的六月十二号:今天我和落夏去海边,落夏说她…… 后面就没了,纸页边缘有褶皱,像是被水浸过,又被人揉过。

一年前的六月十二号,我就是那时候被送进精神病院的。原来一切都串起来了: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被送进去,静茉就消失了?所有人都不提她,像是她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我打定主意,今天放学,我要去后山看看那个凉亭,笔记本里说我们经常去那里,说不定那里还有什么线索。小姨今天要去单位加班,晚上不回来吃饭,给我留了钱让我自己出去吃,刚好给了我机会。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我收拾好书包,等铃一响就背着包往外走。出了校门,我没有往小姨车常停的方向走,直接拐去了后山的方向。后山离学校不远,走十几分钟就能到,路是土路,旁边长着杂草,蚊子在耳边嗡嗡转。我往上走,越走树越密,太阳被树叶挡住,风凉丝丝的,吹得我后脖子发紧。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果然看见那个半塌的凉亭隐在树丛里,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狗尾草,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我拨开狗尾草往凉亭走,草籽沾在我裤腿上,蹭得我腿发痒,我也没在意。凉亭里的石桌上落满了灰,还有几个空矿泉水瓶,是之前的学生扔的。我蹲下来,围着石桌看,角落里压着一张半干的糖纸,我捡起来,居然就是静茉最喜欢吃的那个牌子的橘子糖,糖纸还很新,看起来是近几个月才放在这里的。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难道最近还有人来过这里?是静茉吗?她为什么不回学校找我?我蹲下来,翻开石桌底下的落叶,突然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我扫开落叶,是一个小小的铁盒子,锁已经锈了,我用石头砸开,盒子里放着一叠信,信封上全写着我的名字:林落夏。

手指碰到信封的那一刻,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抖。信封纸已经有点发潮,边角被露水浸得发软,我抽出最上面那一封,信封封口粘得不严,一撕就开了。信纸是带格子的稿纸,还是我们学校统一发的那种抬头,字迹和照片里笑盈盈的姑娘对得上,清清爽爽,带着点女孩子特有的娟秀:

落夏: 我猜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从里面出来了吧。医生说你需要静养,所有人都让我不要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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