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杯底的冰块已经化得只剩半透明的水痕,苏晚指尖按着咖啡店玻璃桌面,指尖冰凉。
她盯着街对面那个穿藏蓝色西装的男人,他正弯腰给副驾开车门,手腕上那支百达翡丽星空盘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刺痛了她的眼睛。
那瞬间,无数碎片似的记忆从脑海深处涌上来——前世她跪在手术室外,给这个男人打电话哭着求他回来见妈妈最后一面,他说正在开一个亿级的项目会,走不开。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会议根本不存在,他正陪着他的白月光在私立医院做产检。
现在,距离妈妈的体检还有整整七天,距离那个让她家破人亡的项目骗局,还有三年。
她重生在了二十七岁,一切都还来得及。

苏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冷掉的美式带着焦苦的味道,刚好压下翻涌的情绪。
她今天在这里不是为了抓奸,是来等陈念。
陈念,前世她直到死都记着这个名字,却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前世陈家败落,陈念入狱,三年后死在了看守所,那天刚好是她妈妈出殡的日子,她在灵堂里看到这条社会新闻,只当是陌生人的故事匆匆划过。
直到后来她被徐承宇掏空所有家产,走投无路翻妈妈留下的旧物,才看到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里年轻的陈父抱着三岁的陈念,站在苏家老宅门口,爸爸在旁边笑,身后的匾额写着“诚信立业”四个大字。
原来当年爸爸创业,是陈父拿了半辈子积蓄帮他渡过难关,后来陈家出事,爸爸想伸手帮忙,却被徐承宇从中作梗,说苏家自身难保,硬生生拦了下来。
而徐承宇能拿到苏家的项目控制权,最初就是踩着陈念的位置上去的。
这一世,苏晚算好了时间,陈念今天会来这个咖啡馆见一个投资人,那个投资人收了徐承宇的好处,会给陈念下套,让他签下对赌协议,最后一步一步把陈家拖进深渊。
玻璃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外面的热风,苏晚抬头,就看到了门口站着的陈念。
比她记忆里年轻很多,穿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下颌线清晰,眼神里还带着没被生活磨平的锐利,不像后来照片里那样,只剩下灰蒙蒙的疲惫。
他扫了一眼咖啡馆,径直走向角落里的位置,那个位置刚好背对着苏晚,苏晚能清楚看到他的背影,他却看不到她。
苏晚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前世的她蠢,被徐承宇的花言巧语骗得团团转,把豺狼当成了依靠,把真正对苏家有恩的人的孩子推到了绝境。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同样的事情发生。
没过十分钟,投资人来了,穿一身熨烫整齐的衬衫,提着公文包,和陈念握手寒暄,气氛看起来融洽极了。
苏晚拿出手机,调出早就准备好的录音软件,然后端着空咖啡杯,假装起身续杯,慢慢走了过去。
她走过陈念那桌的时候,故意脚步一崴,手里的空杯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碎玻璃溅了一地。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苏晚弯着腰道歉,眼睛飞快扫过桌上的协议,果然,对赌条款那一页,折着一个小小的角,和她前世后来在陈念的遗物里看到的那份,折痕位置一模一样。
“没关系。”陈念起身让开位置,服务员拿着扫帚过来收拾,苏晚道歉的时候,不着痕迹的把一枚小小的纽扣掉在了桌脚,那纽扣里面装着微型录音设备,是她托了做硬件的朋友特意做的。
“真不好意思,破坏你们谈事情了。”苏晚笑着说,眼神和陈念撞了一下,她看到陈念愣了一下,像是在哪里见过她,却又想不起来。
毕竟那时候,她是众星捧月的苏家大小姐,而他是走投无路的创业者,两人本来就没什么交集。
“没关系。”陈念摇摇头,重新坐回位置。
苏晚回到自己的位置,心脏还在砰砰跳,这是她重生以来走出的第一步,每一步都踩着前世的血泪,容不得半分错。
她拿出手机,给相熟的财经记者发了一条匿名短信,内容只有一个地址和一句话:“XX创投王,今天签对赌,藏着抽屉协议。”
那个记者当初收过爸爸的恩惠,做事干净利落,不会追查消息来源。
做完这一切,苏晚端起新续的咖啡,慢慢看着窗外,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身上,暖得让人发颤。
上一世她到临死都在怨,为什么自己这么蠢,为什么遇人不淑,可现在她站在这里,才发现原来不是所有的错误都不能挽回。
老天给了你一次重来的机会,不是让你沉溺在悲伤里的,是让你把欠的债还了,把错的路改过来。
城东老梧桐的树荫已经爬满了半条街,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落了一地碎金。
林落夏骑着共享单车经过,车筐里放着刚从菜市场买的青菜,还有一块带皮的五花肉,是苏静茉说今天想吃红烧肉。
她捏着车把,拐进巷口的时候,刚好看到苏静茉站在巷口的邮政局门口,手里捏着一封厚厚的信封,正在发呆。
“静茉,发什么呆呢?”林落夏停下车,推了推她的肩膀。
苏静茉吓了一跳,赶紧把信封塞进包里,转过头笑:“没什么呀,刚好碰到送信的,拿了个邮件。”
林落夏没多想,弯腰把车筐里的菜拎出来:“快回家,五花肉还热着呢,我赶紧炖上,晚了口感就不好了。”
两人并肩往巷子深处走,老巷子里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苏静茉走得有些心不在焉,好几次差点踩到水洼。
林落夏看出来她不对,却没问,她和苏静茉认识五年,从大学毕业一起租房子住,她知道苏静茉的性子,有心事的时候,不想说就是不想说,问了也只会让她更拘谨。
两人是在招聘会上认识的,那时候林落夏刚被前公司辞退,拖着一个大行李箱找不到住的地方,苏静茉刚好也在找合租室友,两个人聊了十分钟,就定了下来。
这五年,互相扶持着,比亲姐妹还亲。
回到出租屋,是个五十多平的老房子,一室一厅,客厅改了个小榻榻米,林落夏住榻榻米,苏静茉住卧室,房租一人一半,日子过得紧巴巴,却也暖融融的。
林落夏系上围裙去厨房炖肉,苏静茉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包里的信封,信封很硬,里面像是装着照片。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说:“落夏,我去楼下买瓶酱油,家里的好像用完了。”
林落夏探出头看了一眼:“柜子里还有半瓶呢,够用。”
苏静茉笑了笑:“我想顺便买瓶酸奶,你不是说想吃草莓味的吗?”
她说完就开门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脸上的笑才塌下来。
她走到楼梯间,掏出信封,小心翼翼拆开,里面掉出来一叠照片,每一张都是同一个男人,就是上周她陪客户去应酬,在包厢里看到的那个男人。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想知道你爸爸当年为什么会被开除吗?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她攥着照片,指节都泛白了,爸爸当年在工厂里当技术组长,因为一次产品质量事故被开除,没几年就抑郁去世了,妈妈带着弟弟改嫁,这么多年,她一直觉得爸爸不是那种会偷工减料的人,却从来找不到证据翻案。
半个月前,有人给她发匿名邮件,说知道当年的真相,约她见面,这已经是第三次约她了。
她不敢告诉林落夏,这件事太沉重,她不想把林落夏拖进来。
楼梯间传来上楼的脚步声,苏静茉赶紧把照片塞回信封,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整理了一下表情,装作没事一样走下楼。
楼下的梧桐树下,风卷着落叶滚过脚边,苏静茉抬起头,看着远处写字楼顶端的玻璃幕墙,阳光晃得她睁不开眼睛。
她从小到大,从来都不是什么天选之女,没有重生的机会,也没有过人的运气,只是一步一步咬着牙往前走,可就算是这样,命运也不肯放过她,总把那些尘封的伤口挖出来,逼着她面对。
但她不能退,爸爸的清白,她必须要拿回来,不管前面是什么,她都得去。
苏晚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刚好接到徐承宇的电话,电话里徐承宇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她最喜欢的日料。
苏晚靠着咖啡馆的墙,看着街对面陈念和那个投资人一起走出来,投资人脸上的笑已经有些僵硬,陈念握着投资人的手,看起来不卑不亢,只是没提签字的事。
她知道,刚才那个财经记者已经过去了,那个投资人肯定已经得到消息,知道有人盯着这件事,不敢轻易签那份抽屉协议了。
第一步,成了。
“晚晚?你在听吗?”徐承宇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
苏晚收回目光,笑了笑,声音甜得和前世没两样:“在呀,我刚逛完街,有点累,今天就不去了吧,我想回家躺一会儿。”
“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啦,我自己打车就好,你忙你的。”
苏晚挂了电话,指尖冰凉,前世她就是被这温柔骗了,以为找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男人,把爸爸公司的股份一点点转给了他,最后落得个一无所有,妈妈也因为着急上火,病情加重走了。
她看着陈念和投资人分开,投资人皱着眉开车走了,陈念站在原地,拿出手机打电话,应该是在和家里说这边的情况。
苏晚理了理头发,走过去,故意在他旁边停住,蹲下来系鞋带。
“陈先生?”苏晚系完鞋带,站起来,假装刚认出他,“你是不是陈叔的儿子陈念?我是苏建国的女儿苏晚,我们小时候见过的。”
陈念愣了一下,放下手机,仔细看了她两眼,才露出恍然的表情:“苏晚?原来是你,我刚才在咖啡馆就觉得眼熟,真的是你。”
他伸出手,和苏晚握了一下,指尖干净温热,和徐承宇永远带着汗湿的黏腻不一样。
“真巧,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苏晚笑着说,“我听爸爸说起过你,你现在在做创投项目是吗?”
陈念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是,现在找投资太难了,刚才那个投资人,条件开得太苛刻,没谈成。”
“那刚好,”苏晚眼睛弯起来,像是刚好想到一样,“我爸爸最近正好在找新的创业项目投资,你要是不介意,不如明天来我爸爸公司一趟,你们聊聊?”
陈念一下子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惊喜,陈家现在资金链已经快断了,这个项目要是再拿不到投资,就只能卖给别人了。
“真的吗?那太感谢你了,苏晚。”陈念的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激动。
“客气什么,当年陈叔帮了我爸爸那么多,这点小事本来就是应该的。”苏晚说得自然,心里却轻轻叹了一口气,前世你爸爸帮了我们苏家,这一世,换我帮你,我们两清,也一起把那些害我们的人拉下来。
两人约好了明天见面的时间,交换了联系方式,就分开了。
苏晚走到公交车站等车,风一吹,头发扫过脸颊,她才发现自己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
妈妈还在,爸爸还在,苏家还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拿出手机,翻出妈妈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传来妈妈温柔的声音:“晚晚,在哪儿呢?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妈,我今天回去吃,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苏晚吸了吸鼻子,笑着说。
“好呀,妈这就给你做。”
挂了电话,苏晚擦掉眼泪,公交车远远开过来,她抬起头,阳光正好,洒在她脸上,把眼泪晒得暖暖的。
上一世的痛,不是为了让你带着仇恨活一辈子,是为了让你这一次,学会怎么好好爱身边的人,怎么把错的路走对。
林落夏把红烧肉炖上,关火焖着,转身出来,看到苏静茉刚好开门进来,手里拿着一瓶酱油,还有一盒草莓味酸奶,只是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比刚才出门的时候更白了。
“怎么了这是?是不是中暑了?”林落夏赶紧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拉着她坐到沙发上,给她倒了一杯冰水。
“没有,就是刚才走得急,有点闷。”苏静茉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才稍微压下了心里的慌乱。
“你今天不对劲儿,从早上出门回来就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林落夏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问。
苏静茉握着水杯,手指捏着杯壁,犹豫了很久,才抬起头说:“落夏,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别笑我,也别拦着我好不好?”
“你说,我不拦你,也不笑你。”
苏静茉深吸一口气,把贴身口袋里的信封拿出来,递给林落夏:“我爸爸当年不是因为渎职被开除的,这里面有线索,对方约我见面,我要去。”
林落夏接过信封,拆开,拿出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照片上的男人她认得,是现在当年苏静茉爸爸那个工厂的厂长,现在已经升成了集团副总,叫张正国。
“对方说什么了?”林落夏翻完照片,抬起头问。
“说明天下午三点,在城郊的旧仓库见,让我一个人去,说带我看当年的原始记录,能证明我爸爸是被冤枉的。”苏静茉声音有点发颤,“我知道可能有危险,可我不能不去,我爸爸背了这么多年黑锅,我弟弟现在找工作都受影响,我必须把这个事情弄清楚。”
林落夏把照片放回信封,放到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看了一眼红烧肉,揭了锅盖,香味一下子飘满整个屋子。
她关小火,转回来,坐到苏静茉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我陪你去。”
“不用啊落夏,太危险了,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对方是坏人,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你要是出事了,我能安心吗?”林落夏打断她,“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有事儿,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去,就这么定了,我陪你去,我在外面接应你,你进去谈,要是半个小时你不出来,我就报警。”
苏静茉看着她,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这么多年,她一个人扛着这件事,从来不敢跟别人说,怕别人说她小题大做,怕别人笑话她想翻案不自量力,可林落夏什么都没问,就说要陪她去。
“哭什么呀,红烧肉都要凉了,快擦擦眼泪,我们吃饭。”林落夏给她递了一张纸巾,笑着说。
苏静茉擦了擦眼泪,笑了,脸上还带着泪,却比刚才轻松多了。
饭桌上,红烧肉炖得软糯入味,甜咸刚好,是两人都喜欢的味道,苏静茉吃了两块,才慢慢说起当年的事。
爸爸当年发现工厂生产的一批零件材质不对,是张正国收了好处,换成了劣质材料,爸爸不肯签字放行,就被张正国反咬一口,说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