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依旧毒辣,穿过香樟树叶的缝隙,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伊橙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这个位置通常被称为“主角位”,但对他而言,这里只是一个安全的角落,一个能让他最大限度地减少与外界接触的避难所。
他的双手即使在三十度的高温天里,也严严实实地包裹在一双黑色的皮质手套中。
手套很厚重,边缘缝着特殊的绝缘层,一直延伸到手肘下方,藏在宽大的校服袖子里。
「听说了吗?那个伊橙的手,其实是被火烧毁过的。」
「哎…不会吧。」
前排两个女生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吵闹的课间,依然清晰地钻进了伊橙的耳朵里。
「难怪从来不摘手套,看着怪吓人的。」
「我听说不仅是烧伤,可能还有传染病呢,不然为什么连体育课都请假?」
伊橙收紧握着水笔的笔,厚重的皮革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没有抬头,只是盯着试卷上那道解不开的数学题,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类似的传言,从他懂事起就没断过。
烧伤、残疾、传染病、甚至是某种心理变态的自残。人们用各种恶意的揣测来填补对他双手的好奇。伊橙只能沉默地接受这一切。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双手套不是为了保护他自己,是为了保护别人的。
「喂!伊橙。」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紧接着,一个粉色的保温杯被重重地顿在他的课桌上,发出的声响让前排窃窃私语的女生吓了一跳,纷纷回过头来。
伊橙下意识地缩了缩手,将双手藏进桌肚里,这才抬起头。
站在他面前的是浅。她扎着高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傲气的杏眼正瞪着他。
作为伊藤的邻居,浅和陆聚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浅是唯一一个不嫌弃他、愿意主动接近他的异性,而陆聚是唯一的好兄弟。
浅对着前排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女生望了一眼,吓得对方赶紧转回去假装看书。
然后,她才转过头,把保温杯往陆离面前推了推,语气别扭地说
「我妈……她今天煮多了绿豆汤,非要我带一壶来学校。」
「喔喔,谢谢你,浅。」
伊橙看着那个印着可爱卡通图案的保温杯,心里很清楚,浅确实很爱喝甜的。
他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用戴着厚重手套的手臂,轻轻碰了碰杯壁,确认不烫后,才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住杯底,拿了过来。
浅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说,
「行了,赶紧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还有,下午体育课你别又躲图书馆去了吧。」
「我……我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戴着手套也能跑步吧?”」
浅双手抱胸,眉头微皱地小声说道。
伊橙的手指在保温杯上摩挲了一下。他在乎吗?怎么可能不在乎。
但他更害怕……
记忆深处,有一段模糊的画面。
那是幼儿园的时候,他和浅在沙坑里玩。
他不小心摔倒了,浅跑过来拉他。两只小手握在一起触碰的那一间,年幼的浅整个脸刷地红到耳跟了,红彤彤的。然后像个小尾巴一样,整整缠了他一个暑假。
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直到父母发现了端倪,迷信的他们带伊橙去了那座深山里的破败神庙。
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师傅,抓着他的手看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对他父母说
「…这孩子的双手被下了诅咒,凡是异性的手心相触,便会情不自禁地爱上他。此咒无解,终身不得触人,否则就是害人害己。」
天真的伊橙还暗暗思考着,难道妈妈的手也不能相触吗。伊橙妈妈似乎看透了他一般,笑着对他说自己已经很爱伊橙了,所以没问题哦。
但从那天起,这双厚重的手套就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可是,浅呢?
伊橙偷偷抬眼,看着正侧头看向窗外的,应该是在等待伊橙喝完绿豆汤的浅。
按照老师傅的说法,林浅在幼儿园时触碰过他的手,应该是最深爱他的人才对。小时候的浅确实是这样,自从双手相握后,像个护食的小老虎,谁也不许欺负他,恨不得天天挂在他身上。
但随着年岁增长,那种狂热的依恋似乎消退了。现在的浅是,时不时对他生气,但仍是他身边唯一愿意交谈的异性,不知道是关心照顾他,还是拿他取乐,唯独没有了那种异性的“爱”。
这种变化让陆离感到困惑,甚至隐隐有些不安。如果连诅咒的力量都会随着时间消散,那他这么多年的小心翼翼,究竟是为了什么?
伊橙冷不丁地开口,
「浅。」
「怎么了?」
「如果,如果我的手没受伤……你会愿意试着牵我的手吗?」
「………」
伊橙的声音很小,但有些异常地严肃,突然的话让浅直接楞在原地。
教室里嘈杂的聊天声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她看着陆离那双藏在手套里的手,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就跟透过那层黑色的皮革,看到了某种被封印的秘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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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余晖洒进空荡荡的教室,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伊藤坐在最后一排,周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虽然并没有人刻意对他恶语相向,但这种无声的疏离比霸凌更让人难受。全班同学仿佛达成了一种默契,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不过对于伊藤来说虽然有些膈应但好歹习惯了,至少不能让自己再成为别人的麻烦,他这样心想。
「那个……伊藤同学。」
一个细若蚊蝇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伊藤抬起头,看见肩膀处带着班长袖标的一位女生正站在他的课桌前。她留着一头柔顺的黑长直发,眼睛在眼镜后面仍显得水汪汪的,但整个人面无表情,冰冷的表情仿佛挂着闲人勿扰吊牌一般。不过她的眼角有一块颜色对比挺明显的地方,整个可爱的脸庞显得有一处小小缺陷。
此刻,她手里拿着一张成绩单,正小心翼翼地递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怯意,似乎随时准备逃跑。
「这是期末成绩单,班主任让我转交给你。」
班长的声音有些颤抖。
伊藤迟疑了一下,伸出戴着厚重黑色手套的右手去接。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纸张的瞬间,班长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了手。成绩单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
「啊!抱、抱歉!」
她小小尖叫了一声,脸色苍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目光死死地盯着伊藤那双被皮革包裹的手。
「我听说……你的手是因为火灾才变成这样的,对吗?」
伊藤的手指微微蜷缩,停顿了一秒后点了点头。
「真的很疼吧……」
她喃喃自语,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种被火烧灼的感觉,一定很绝望。」
伊藤愣了一下。他习惯了别人恐惧或同情的目光,却很少听到有人用这种感同身受的语气说话。
面前的冰冷美人深吸了一口气,似乎鼓起了巨大的勇气,重新走上前,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试卷,压在了成绩单下面。
「那个,伊藤同学,我知道这很冒昧……但是,能不能请你帮帮我?」
伊藤看着那张试卷,眉头微皱。
那是数学卷子,鲜红的分数刺眼地写着“42”。
全班都知道伊藤是年级里的隐形学霸,因为孤僻,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书本上。但他没想到,一向以优异成绩著称的班长,竟然会考出这种分数。
「你是……班长本人对吧」
伊藤有些疑惑地看着说。
班长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咬着嘴唇不好意思地低声说,
「我是靠死记硬背才勉强维持排名的……其实我根本听不懂那些公式。如果你愿意教我,我可以……我可以付你辅导费!或者,或者我帮你做值日!」
伊藤沉默了片刻。他本想拒绝,但看着班长那双充满恳求的大眼睛,还有她对自己手套毫不避讳(虽然害怕但依然靠近)的态度,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看到伊藤点头答应,原本班长害怕的表情瞬间舒展开来,大大的双眼掩饰不住高兴地说,
「太好了,那约学校右边旁的那家咖啡厅里吧,到时候再聊。」
看着收回试卷后离开的班长,伊藤心里犯嘀咕,为什么班长偏偏要选择他这种怪人。难道世界上会有宁愿想要成绩也不担心危险的人吗。
……
半小时后,学校附近的一家角落里的咖啡厅。
伊藤坐在靠窗的位置,依然戴着手套,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用认真思考的语气说着。
「这道题,首先要设X为……」
班长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热可可,并没有在看题,而是盯着陆离的手套发呆。
「伊藤同学,你一直戴着这个,不热吗?」
她突然问道。
伊藤手中的笔顿了一下,没意料到班长冷不丁地问出这种话。
「哦,我习惯了已经,对。」
「我小时候,也遭遇过火灾。」
班长她突然开口,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伊藤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班长苦笑了一下,伸手撩起耳边的长发,露出了脖颈和眼角处一块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粉色疤痕。
「那时候我还很小,家里的厨房失火了。虽然火很快被扑灭,但我还是被掉落的架子砸伤了手臂,还吸入了很多浓烟。」
她轻声说着,
「从那以后,我就很害怕火,也很害怕别人异样的眼光。大家都觉得我是‘那个被烧过的女孩’,虽然我的伤并不严重,但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怪人。」
伊藤安静地倾听着。这种感觉,他也很熟悉了。
「后来,我听说班里有个男生,手被严重烧伤了,每天都戴着手套。」
班长她看着伊藤说,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也许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理解那种感觉。」
「所以,你才找我补习。」
「一开始是好奇。。。对的,也是同情。」
班长她坦诚地点点头,
「我觉得我们都是被火‘选中’的人。我想……也许我们可以成为朋友。不是那些普通的朋友。」
伊藤看着眼前这个高冷女孩,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
这是除了浅和父母之外,第一次有人试图走进他的世界,试图理解他的痛苦。
虽说伊藤背后的火灾只是幌子并非真相。
「好,我教你。」
伊藤肯定地回答。
不自觉地说完后,他自己却也觉得很意外。
听到回答后,面前冰冷的女孩却微微开心地笑了起来。虽然幅度不大,但如同芬花初开一般令人沉醉的可爱。
然而,伊藤并没有注意到,当班长她因为激动而伸手去拿桌上的糖包时,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伊藤放在桌边的左手手套。隔着厚重的皮革,伊藤并没有感觉到异样。
「伊藤同学……」
班长的声音大了起来,
「你的手,虽然戴着手套,但看起来……很有安全感呢。」
「你说什么?」
班长猛地回过神来,
「没什么没什么。我是说,这道题我好像懂了。快教我快教我。」
伊藤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但并没有多想。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神庙里的诅咒,从来不会因为“同情”而失效。只要触碰到他的双手肌肤就会生效。
伊藤的心里,只有对这位“同病相怜”的新朋友的感激,以及对浅那份复杂感情的困惑。
咖啡厅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空气中弥漫着烘焙咖啡豆的焦香,只剩下古铜机械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班长讲完自己小时候的遭遇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伊藤的反应。她原本以为伊藤会像其他人一样,露出惊讶或者怜悯的神情,但伊藤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
「所以,你并不是因为笨才考不好,是因为那时候落下了功课,
后来又因为害怕别人的眼光,不敢问老师,对吗?」
伊藤的声音很轻,但戳中了班长的心事。
班长愣了一下,低下头沉默着。
伊藤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拆解着那道复杂的函数题,说,
「其实数学和火灾一样,看着很吓人,但只要找到那个出口,一切都会迎刃而解。你看,这里设一个辅助线……」
他的声音沉稳而耐心,没有因为班长的迟钝而表现出一丝不耐烦。
「伊藤,」
班长她突然打断了他的讲解,脸上仍无表情,但眼神很明显亮晶晶了起来,
「以后…我还能来找你补习吗?不仅仅是数学,其他科目也可以。」
「你不觉得我……很奇怪吗?」
伊藤下意识地把手往回缩了缩,藏进袖子里,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从小到大,除了浅和父母,没有人愿意主动靠近他,更别说建立这种长期的联系。
「不奇怪。」
班长她摇了摇头,她伸出手,隔着桌子,轻轻地、虚虚地碰了一下伊藤放在桌面的手套边缘,
「我们都是被火吻过的人,我们是同类啊。」
他看着班长真诚的小微笑,第一次在这个冷漠的校园里,感受到了一种名为“同类”的温度。
虽说这略显中二的对话让伊藤觉得奇怪。
「这…会不会不方…」
伊藤刚想拒绝。
「叫我沫雨」
班长她突然打断道,
「以后就约在这家咖啡厅学习了。……这家咖啡厅挺安静的,平时没很多人来。」
说完沫雨她把眼镜拿下来用镜布擦了擦,低着头看着伊藤刚讲解的那道题,发髻旁的小小辫垂了下来,水汪汪的眼睛加上认真的神情,在旁人看来就是正思考问题的可爱的邻家女孩。
伊藤看向沫雨一副真心学习的表情,偷偷点了点头,心里开始计划这次复习的教学,时间便这样慢慢流逝了。
……
第二天清晨,阳光有些刺眼。
伊藤刚走出家门,就感觉一股寒意袭来。
浅正站在巷口的树下,等着伊藤一起上学。
她手里抓着一片面包,双手抱胸长发披肩,用那双漂亮的杏眼正死死地盯着他,仿佛他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早啊,浅。」
伊藤抬头向她打了个招呼。
「哼,伊藤,你长本事了啊?昨晚居然没按时回家?打电话也不接,发微信也不回,你的好兄弟陆聚都不知道你的下落,我还以为你被外星人抓走了呢!」
浅快步走到他身边,用肩膀狠狠撞了他一下,略微生气地说着。
「喔喔,我在咖啡厅补习,手机静音了……」
伊藤下意识抱着被撞到的手臂处,悠悠解释道。
「补习?跟谁啊?」
浅停下脚步,转过身,一脸警惕地盯着他,
「咱们班那些人不是都把你当怪物吗?谁有那个闲工夫给你补习,还是你给人家补习?」
伊藤抬着头,呆呆地神情像是思考又不像思考的样子,呃了三四秒,犹豫了一下,说道,
「是我们班的班长,沫雨班长」
「苏沫雨?」
林浅皱了皱眉,似乎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名字,
「那个长得冰冷面瘫女,说话细声细气的女生?」
「啊…虽说人家是比较不爱摆表情,但也不至于……」
「她找你干嘛?是不是看你戴着手套可怜你?还是什么其他事?」
浅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她上下打量着伊藤,半弯着腰不自觉地凑近有些不明所以的伊藤身旁。
「她是想让我辅导她功课。」
伊藤如实说道,
「而且,她也经历过火灾,她说我们能聊得……」
「火灾?」
浅愣了一下便打断了伊藤,随即撇了撇嘴,语气变得有些阴阳怪气,
「哟,原来是‘同病相怜’啊。怎么,觉得我不懂你的痛苦了?觉得跟这种有故事’的女生在一起更有共同语言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气鼓鼓地往前走,脚步迈得很大。
伊藤连忙跟上去解释说,
「不是的,林浅,你误会了。只是……只是觉得多一个朋友挺好的。」
「朋友?」
林浅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脸凑得离伊藤更近了,陆离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薰衣草香。
「陆离,你是不是忘了?」
浅瞪着他,脸颊微微泛红,应该是生气所致,
「从小到大,是谁一直陪在你身边的?是谁在你被那些混蛋欺负的时候替你出头的?现在你多了个‘同类’,就把我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喔?」
「我没有哇……」
伊藤猛地摆手摇头解释,因为伊藤是打心底里重视浅这位为数不多的真心朋友。
「还说不是?」
浅打断他,两人快贴在一起了,却仍指着伊藤厚重手套说,
「那个苏沫雨她懂什么?她也就是看个热闹!她要是知道你手套下面到底烧成什么样留的伤疤,肯定跑得比谁都快!」
伊藤听完沉默了。
虽说并不是因为浅对他说这些话,伊藤知道浅也不知道真相,而火灾是他对除父母外所有人的借口,他对大家说已经痊愈了,但从小到大每日戴着的厚重手套依旧成为大家的笑柄。
浅看到他沉默的样子,凶凶的表情便舒展开来。她伸出手,忽然一把抓住了陆离戴着厚重手套的左手。
伊藤吓得浑身一僵,
「浅,你……」
「赶紧走了再晚就要迟到了!」
浅恶狠狠地说道,但手上的力道却很温柔。
头一转过去,嘴里极其小声嘀咕着,
「要补习也可以找我啊…真是的……」
伊藤被她拉着,另一只手扯着书包不掉落,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看着浅气鼓鼓的侧脸,还有那只紧紧抓着自己手套的小手,伊藤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明明苏沫雨才是那个对他表示同情和理解的人,可为什么,此刻让他感到最安心、最真实的,依然是这个总是霸道的青梅竹马呢?
他暂时还不能理解,当下只能先摆正步伐,回正地跟在浅的身后由她拉扯着在学校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