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日铃坐在床边,垂着眼反复端详自己的手指。
纤细、白皙,指节带着少女特有的圆润,完全不是记忆里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也就是说,我的前世是男生喽?”
她小声嘀咕着,指尖轻轻蹭过校服裙摆。就在十几分钟前,沉眠了十几年的前世记忆突然在脑海里炸开,纷乱的画面、陌生的名字、还有属于另一个人生的温度,一股脑涌进了这具十五岁少女的身体里。
“没错,就是这样……”
脑海里响起一道萝莉的声音,那是她前世父亲的声音,从她觉醒记忆的那一刻起,就一同住进了她的脑子里。
铃晃了晃脑袋,试图把纷乱的思绪甩出去。她抬头瞟了眼桌上的闹钟,时针眼看就要指向七点,顿时一个激灵回过神。
“不管了,今天是高一开学第一天,可不能迟到。”
她手忙脚乱地从床上蹦起来,抓过椅背上的水手服往身上套,裙摆没拉平就慌慌张张去收拾书包。课本、笔记本、便当盒一股脑往里塞,鞋带系也顾不上重系,拎着书包就往玄关冲。
门刚拉开一条缝,她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片浅白色的光影里。
门外站着个少年。
晨光恰好落在他肩头,把那头柔软的白发染成了淡金色。红色的瞳孔,鼻梁挺拔,下颌线利落,是挑不出一点瑕疵的、标准特摄剧男主般的端正长相。他抬手正准备按门铃,冷不丁门开了,愣了半秒,随即弯起眼睛笑起来。
那笑容亮得晃眼,像把清晨的太阳都揉进了眼底。
“铃,早上好。”
“啊,是悠太啊。”铃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连忙捋了捋乱糟糟的衣领,“早上好早上好,你怎么在这儿?”
“刚好路过,想着你差不多该出门了,就等了会儿。”九条悠太的目光扫过她皱巴巴的裙摆,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顺路一起去学校?”
“顺路顺路!快走快走,再不走真要迟到了!”
铃根本没多想,伸手拽住他的手腕就往楼下跑。跑出单元楼,迎面扑来清晨带着草木香的风,她脚步猛地一顿,忽然低头看向自己拉着少年的手。
对哦。
她现在是女孩子了。
这个认知迟了半拍才钻进脑子里。她犹豫了一秒钟,指尖微微蜷缩,非但没松开,反而往下滑了滑,干脆直接牵住了悠太的手。
少女的手心有点热,带着点匆忙出门的薄汗。
悠太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侧过脸,耳尖悄悄泛上浅红,视线飘向路边的行道树:“……小铃,你是女孩子,还是不要随便牵手比较好,免得别人说闲话。”
“嗯?有什么关系啊。”铃满不在乎地晃了晃牵着的手,步子迈得更大了,“我才不管别人说什么呢。”
她上辈子和兄弟勾肩搭背惯了,牵个手算什么。至于女生的矜持……那是什么,能吃吗?
“对了悠太悠太!我跟你说一件超——厉害的事!”
铃兴冲冲地抬起头,刚要把觉醒前世记忆的事全盘托出,脑海里突然响起一道带着警告意味的萝莉声音。
【铃。】
“诶?”
她下意识顿了一下。
【想清楚再说。】
那声音里带着点无可奈何的严肃。铃撅了撅嘴,可话已经到了嘴边,脑子还没转过来,嘴巴先一步冲了出去:“我觉醒前世记忆了!”
悠太脚步一顿,偏过头看着她,红色的眼睛眨了眨,脸上写满了疑惑。
脑海里传来叹息。
“而且——”
铃还想往下说。
【儿子。】
那声音带着点危险的尾调。
【你敢说出那个字试试。】
到了嘴边的“我前世是男生”硬生生被噎了回去,铃憋得脸颊鼓鼓的,半天挤出来一句:“……算了,没什么。”
“怎么了?怎么一脸失望的样子?”悠太看着她瞬间垮下去的脸,忍不住笑了,“什么厉害的事说到一半不说了。”
“啊!没、没有啊!”
铃猛地回过神,连忙摆着手挤出一个笑脸,指尖却紧张地绞着裙摆,一会儿交叉手指,一会儿攥住校服的百褶裙边,眼神飘来飘去不敢看他。
“就是说着玩的啦,哈哈……”
悠太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抬起手,掌心带着点清晨的凉意,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
柔软的发丝从指缝间滑过。
“唔……干嘛摸我的头啊。”铃捂着脑袋往后缩了缩,一脸不解。
“你说的觉醒前世记忆,是怎么回事?”悠太收回手,脸上的笑意淡了点,表情认真起来,“真的假的?”
“假的假的!真的是说着玩的!”铃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心里疯狂默念老爸救场,脸上却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别提多别扭了。
“这样啊,原来是玩笑。”悠太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可眼底的笑意分明写着“我才不信”。他抬腕看了眼手表,忽然挑了挑眉,“不过再不走的话,真的要迟到了。要不要我背你跑过去?”
“啊?!要迟到了?!”
铃瞬间就把前世记忆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开学第一天就迟到,给老师留下坏印象可不行!她二话不说往前一扑,伸手就环住了悠太的脖颈,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快快快!悠太冲啊!千万别迟到!”
“真是拿你没办法。”悠太又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全是纵容。他弯下腰,托住少女的腿弯把人背稳,起身的时候脚步稳得不像话,“抓好了,我要跑了。”
话音刚落,他就迈开步子冲了出去。
风瞬间在耳边呼啸起来,路边的行道树、便利店的招牌、骑着自行车的路人,全都飞速往后退去。铃趴在他背上,脸颊贴着少年温热的后背,能清晰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还有胸腔里有力的心跳。
明明不是体育生,跑起来却快得像一阵风,连气息都没怎么乱。
铃晃着腿,心里偷偷骄傲。不愧是她的青梅竹马,成绩好,运动也好,人还温柔靠谱。这要是放在前世,她铁定当场跟人拜把子,做一辈子的好兄弟。
【铃,看来你和这位小伙子,关系很好啊。】
脑海里的声音重新响起,褪去了刚才的严肃,带着点打趣的平缓。
【那可不!他可是我最好的兄弟!】
铃在心里答得理直气壮。
从觉醒记忆开始,她就自发把悠太划进了“好兄弟”的范畴,丝毫没察觉自己环着他脖子的姿势有多亲近,也没注意到说起他时,自己的语气有多雀跃。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意味深长,但铃顾不上追问,因为悠太正好拐了个弯,她连忙抓紧了他的校服。
【对了,老爸。】
铃忽然想起什么,在心里开口。
【怎么了?】
【你现在住在我的身体里,对吧?】她的语气有点犹豫,【我想了半天……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前世的记忆很零散,她能想起有个很温柔的父亲,能想起那双温暖的大手,可关于名字、关于完整的过往,却像蒙着一层雾,怎么都看不清。
脑海里安静了几秒。
像是有人在漫长的时光里顿住了脚步,回头望了望已经模糊的来路。
【……我有过自己的名字。】那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很轻,带着点尘埃落定的平静,【你就叫我月吧,朝日月。以前的名字,没必要再提了。】
过去的人生,过去的身份,都已经随着那场终结烟消云散了。现在他只是住在女儿意识里的一道声音,陪着她走接下来的路就够了。
【就当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吧。】朝日月的声音温和下来。
【真的吗?太好了!】
铃一下子就开心起来,心里的那点混乱和茫然都散了大半。虽然突然变成了女生,虽然多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记忆,可是……父亲还在。
哪怕只是脑子里的一道声音,也还在她身边。
她把脸轻轻贴在悠太的背上,闭上眼。风卷着清晨的凉意拂过脸颊,少年的校服上带着淡淡的洗衣粉香味,平稳的脚步踏在人行道上,一下一下,踩得人心安。
街道渐渐热闹起来,悠太又加快了一点速度,呼吸微微沉了些,却依旧稳得让人放心。
铃抱着他脖子的手紧了紧。
好像也没那么糟糕嘛。
她想。
身体变得怪怪的没关系,好多事糊里糊涂也没关系。
月没有说话。
她在铃的意识深处,透过她的耳朵听着悠太平稳的心跳。
她想。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