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窗三位！＂
门口的接待员朝店内喊了一声，随即一位穿着浅棕色围裙的年轻店员快步迎上来，手里还拿着三份用夹子固定的菜单。店内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一些，暖黄色的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来，光线被调得很低，像是黄昏提前降临在这间屋子里。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料味，不是某种具体的香辛料，而是很多种味道混在一起之后，反而变得难以名状的气息。
白时一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正对着商业街的主路，斜对面就是星梦猫咖的粉色招牌。沈清漪坐在他对面，阿尔法则理所当然地占据了能看见街景的位置，屁股还没坐稳就翻开了手里那本厚得离谱的菜单。
＂这菜单......怎么跟词典一样。＂
阿尔法皱着眉，手指在纸页间快速翻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菜单上的品类确实杂得惊人，从炖菜、牛排到意面、汉堡，甚至还能找到一份＂地狱辣鸡翅＂，后面还跟着一行小字：＂本店招牌，慎点。＂
＂我点份今日推荐套餐就行。＂
白时一合上看了一眼的菜单，递给店员。
＂慢炖牛肋排，七分熟。＂
沈清漪几乎是同时开口，把菜单放到桌角。
两个人的干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因为旁边的阿尔法还在对着菜单念念有词。
＂这个芝士焗饭看起来不错......但牛排好像也很好吃......这个汉堡的肉饼厚度是不是太夸张了......＂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划来划去，
＂对了，甜点有哪些？＂
＂本店的焦糖布丁和草莓松饼很受欢迎，而且都是是现做的。＂
店员微笑着补充。
＂那......＂
阿尔法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可以全都要吗？＂
＂不行。＂白时一和沈清漪异口同声。
＂嘁。＂
阿尔法缩了缩脖子，重新埋头进菜单里，过了足足半分钟，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把菜单往桌上一拍，
＂那......这个炖菜、这个牛排、还有这个薯条。甜点要焦糖布丁。先这样。＂
＂你吃得完吗？＂
白时一瞥了她一眼。
＂宁可撑死不能饿死啊，再说了吃不完的就交给你了。＂
阿尔法说得理直气壮。
店员忍着笑接过菜单，转身朝厨房走去。白时一注意到，厨房的方向被一块半透明的隔断挡住，只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晃动，却看不清主厨的脸。
等待的时间里，阿尔法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台崭新的梦幻蓝手机，低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在下载什么吗？＂
沈清漪问。
＂这个......《诸神黄昏：荣耀》，看介绍好像挺有意思的。＂
阿尔法头也不抬。
＂你——还需要玩这个？＂
白时一撑着下巴吐槽。
＂游戏里我可以暴打奥姆布罗斯，现实里不行，游戏里倒很解压。＂
＂奥姆布罗斯是谁？＂
＂就我给你说过的那个雨神啊。＂
＂原来是他......＂
白时一决定不再追问。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商业街的人流比上午又多了一些，星梦猫咖门口那块粉色的霓虹灯牌已经亮了起来，在白天显得不太显眼，但仔细看还是能看见橱窗里趴着的几只猫。
＂对了，＂
沈清漪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拿出手机划了两下，
＂小璃上周给我发消息，问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白时一转回头：
＂她怎么不直接问我？＂
＂她说你只会回'吃了'两个字。她怀疑你在吃泡面。＂
＂泡面怎么了，泡面也是人类智慧的结晶，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能做出一道美味的食物，太美妙了。＂
阿尔法在旁边插嘴，手指还在手机屏幕上戳个不停。
＂这一点我同意。＂
白时一点了点头，
＂不过......说实话梦璃做饭确实有一手，她在还家的时候全靠她填饱了我的肚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轻了一点，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沈清漪听出了里面那点不易察觉的柔软。
＂她手艺是很好，＂
沈清漪笑了笑，
＂上次她来学生会，带了自己做的曲奇，陆知行那家伙虽然平时对零食没兴趣，结果一个人吃了半盒。＂
＂那是因为他根本没吃过好东西。＂
＂陆知行家的古籍研究据说可以追溯到——＂
＂我是说吃的方面。＂
阿尔法突然从手机屏幕前抬起头：
＂白梦璃做饭真有那么好吃？比我还厉害？＂
白时一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你先把做到能够蛋糕上的奶油抹匀了再和她比吧。＂
＂那是艺术，艺术，你懂不懂啊。＂
沈清漪没有加入这场互损，她的目光在店内缓缓扫了一圈。下午两三点，按理说不是餐饮高峰，但店里的上座率确实高得反常。靠里的位置坐着一对年轻情侣，正埋头分享一份焗饭；吧台边有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却还在用叉子刮盘底残留的酱汁，眼神发直，像是在回味什么。
＂这家店......＂
沈清漪压低了一点声音，
＂开业才一周吧？＂
＂传单上是这么写的。＂
白时一说。
＂这个地段，这个装修，这种食材品质......＂
沈清漪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定价却只比快餐店贵一点。要么老板在做慈善，要么......＂
她停顿了一下，视线投向厨房那扇半透明的隔断。
＂他有别的收入来源。＂
＂别管那么多，好吃不就行了。＂
阿尔法满不在乎地说，鼻子却动了动，
＂呜......来了。＂
店员端着托盘从厨房方向走了出来。首先上桌的是白时一的今日推荐套餐——一份炖菜配面包，以及阿尔法的薯条。炖菜装在一只深褐色的陶碗里，表面浮着一层琥珀色的油脂，热气往上飘的时候，那股难以名状的香料味突然变得具体起来：有肉香、有类似迷迭香的气息，还有一种......白时一叫不出名字的甜味，像是烤过的根茎类蔬菜被煮烂之后融进汤汁里的味道。
阿尔法的牛排和沈清漪的牛肋排紧随其后。阿尔法的盘子里，那块牛排的切面呈现出均匀的粉红色，边缘有一圈焦褐色的脆壳，旁边配着烤蔬菜和一小撮海盐。沈清漪的牛肋排则更加夸张，骨头周围的肉已经被炖到微微收缩，露出底下透明的筋膜，酱汁是深红色的，表面泛着一层油光。
最后是阿尔法的焦糖布丁。那布丁的表面像一面完美的镜子，焦糖层被烧成了深褐色，在灯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
阿尔法盯着那块牛排看了大概一秒钟。然后她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她的动作停住了。
并非是那种夸张的、戏剧性的停顿，而是刀叉悬在半空，咀嚼的速度突然变慢，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她没说话，又切了第二块，这次切得更大一些。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
白时一看着阿尔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入了一种＂静音模式＂——她埋头猛吃，叉子刮过瓷盘发出轻微的声响，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点褐色的酱汁。吃到一半，她似乎觉得用刀叉吃薯条太麻烦，直接伸手去抓，被白时一用筷子敲了一下手背。
＂好歹你也注意一下吧。＂
＂麻烦欸。＂
阿尔法不情愿地换回叉子，但叉薯条的动作乱七八糟，戳飞了两根，被白时一顺手夹起来吃了。
白时一这才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炖菜上。他掰了一块面包，蘸了点汤汁，送进嘴里。
面包是外脆内软的，吸饱汤汁之后变得沉甸甸的。第一口下去，白时一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多嚼了两下。然后他又掰了一块，这次蘸得更多。
＂......还不赖。＂
他说。
＂只是不赖？＂
沈清漪切了一小块肋排，动作优雅，但刀切在骨头上的频率比平常快了一些。
白时一又吃了一口，这次停顿得更久。他看着碗里那团炖得几乎要化开的肉块，忽然开口：
＂......跟梦璃做的有得一拼。＂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沈清漪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沈清漪自己的那份牛肋排，她吃得依然得体，但白时一注意到，她闭了一次眼。不是祷告，而是在咀嚼的某个瞬间，眼睑轻轻垂下，大约一秒后才重新睁开。
＂调味里有某种......层次感。＂
沈清漪放下刀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不是寻常店内常见的香料组合。像是......＂
她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词。
＂像是很多种味道被压缩在了一起，但展开的时候又有顺序。先是什么，再是什么，最后留在舌头上的......＂
她又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确认了一遍，
＂是甜味。但不是糖的甜，是肉本身的甜。＂
＂你想太多啦，＂
阿尔法含糊地说，她的布丁已经吃了一半，勺子刮过瓷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吃不就行了。＂
白时一没有反驳。他低头继续吃自己的炖菜，发现阿尔法盘子里掉在边缘的一根烤蔬菜，顺手叉过来吃了。
店里的其他客人也安静得反常。隔壁桌那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已经吃完了，正坐在原地发呆，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有点发红。情侣中的女孩小声说了一句＂怎么会这么好吃＂，男孩只是点头，嘴里还嚼着东西。
阿尔法把最后一口布丁送进嘴里，勺子在空盘子上刮了一圈，确认没有残留之后，满足地向后靠去，瘫在椅背上。
＂饱了。＂
她歪过头，视线透过玻璃窗，落在街对面星梦猫咖的粉色招牌上。猫咖门口那块今日特推的黑板还立在那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限定：猫爪棉花糖＂。
＂这家店这么厉害......＂
阿尔法懒洋洋地开口，手里还拿着喝了一半的柠檬水，
＂不会把猫咖生意抢走吧？＂
白时一正在用纸巾擦嘴，闻言抬起头：
＂想什么呢。一家是正儿八经的餐厅，一家是猫咖加甜品，服务对象都不一样。去猫咖的人是为了撸猫，又不是为了吃饱。＂
＂理论上是这样。＂
沈清漪也看向了窗外。她的目光落在猫咖门口那块黑板上，停顿了几秒。
＂但......＂
她放下手里的杯子，声音轻了一点。
＂刚才我们进来的时候，你们注意到猫咖门口挂的牌子了吗？＂
白时一和阿尔法同时看过去。猫咖的玻璃门上，确实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用粉笔写着几个字。
＂今日店长外出。＂
白时一念了出来。
＂这个点，妮可一般不会离开店里的吧。＂
沈清漪说，
＂而且......＂
她的视线从猫咖移向街道，又移回这家几乎满座的餐厅。
＂商业区最近，热闹过头了。＂
阿尔法打了个哈欠：
＂热闹点不好吗？＂
沈清漪笑了一下，没回答。她只是把餐巾折好，放在盘子旁边，然后看向窗外那扇挂着＂今日店长外出＂的粉色玻璃门。
窗外，一只白色的猫正从猫咖的屋顶跳过，尾巴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