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活动那天,京都的清晨冷得像被水洗过。
旅馆的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指尖轻轻一划,便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一滴冰凉的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滑落。
星野悠站在洗手间那面略微发旧的镜子前,把制服外套最上面的扣子扣好。
他抬手压了压额前的头发。
有一撮还是固执地翘着。
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他盯着镜子看了两秒,最后还是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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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馆一楼的和室临时改成了早餐会场。
榻榻米上摆着一张张长桌,保温桶里冒着淡淡白汽。
白米饭、味噌汤、盐烤鲑鱼、玉子烧,还有切得整整齐齐的腌萝卜,一样样散发着清晨特有的温暖香气。
星野走进去的时候,蓝川透已经坐在角落。
左手端着饭碗。
右手握着笔。
面前摊开的便签本已经写了半页。
一块玉子烧还夹在筷子尖上,迟迟没有送进嘴里。
像是在思考一句比早餐更重要的话。
“早。”
星野在他对面坐下。
蓝川轻轻点头。
他终于把玉子烧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两下,又低头写了几笔。
星野没有问。
他早就习惯了。
别人洗澡会唱歌。
蓝川吃饭的时候,会写句子。
“今天自由活动。”
蓝川放下笔。
“你和朝仓,要去哲学之道?”
星野动作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昨天晚上。”
蓝川翻开新的一页。
“圆山公园。”
“你说了一个地名。”
“朝仓听完,说『我也想去』。”
他抬起眼。
“能让她这样回答的地方,不多。”
“应该是哲学之道。”
星野低下头,默默扒了一口饭。
和蓝川做朋友,大概就是这样。
你的秘密藏不住。
但他会替你保密。
只不过,是写进便签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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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馆门口。
D班的女生陆续走了出来。
空气冷得像刚从夜色里捞出来一样。
白鸟琉璃穿着浅橄榄色的大衣,围着驼色格纹围巾,站在门口不停原地踏步。
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接着一团。
朝仓枫站在她旁边。
卡其色的大衣,浅米色围巾。
头发编成侧辫,安安静静垂在肩前。
她轻轻搓了搓指尖,又把手缩回袖口。
就在这时。
星野从男生住宿那边走了下来。
朝仓恰好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旅馆门前清冷的晨光里轻轻碰在一起。
白鸟立刻笑了。
“枫。”
她故意压低声音。
“你的前辈来了哦。”
说完,又把围巾拉高,只露出一双笑弯的眼睛。
“我今天不当电灯泡啦。”
“我要和神代、诗织去京都站那边逛街。”
“晚上见——”
朝仓还没来得及开口。
白鸟已经跑出去了。
跑到坡道转角,又忽然回头。
“记得写报告——!”
声音远远飘了回来。
下一秒,人已经消失不见。
神代背着画筒,从旅馆门口走出来。
朝朝仓轻轻点头。
“晚上见。”
说完,便朝白鸟离开的方向走去。
五十岚走在最后。
经过朝仓身边时,轻轻笑了一下。
“玩得开心。”
说完,小跑几步追了上去。
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坡道尽头。
朝仓站了一会儿,才轻轻转过身。
“……走吧。”
“嗯。”
两人并肩走出旅馆。
京都的清晨迎面吹来。
空气干净而微凉,天空是一种被晨光洗过的浅蓝色。
远处传来乌鸦低低的叫声。
坡道两旁不知名的树木已经落尽了叶子。
脚踩上去。
枯叶轻轻发出沙沙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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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之道,在蹴上附近。
从旅馆搭上市巴士,晃晃悠悠将近四十分钟才抵达。
车里坐着不少和他们一样利用自由活动出门的学生。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星野和朝仓并肩坐着。
膝盖上摊着蓝川借来的《京都旅行指南》。
哲学之道那一页,还夹着那枚浅绿色的书签。
树木的剪影静静停留在纸页之间。
朝仓低头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说。
只是很自然地往星野那边靠近一点。
肩膀轻轻碰到他的肩膀。
车身微微晃动。
两个人谁也没有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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蹴上的坡道很安静。
十一月早已过了赏樱时节。
道路两旁的樱花树,只剩下黑色枝干静静伸向天空。
枝条交错,勾勒出冬日前最后的轮廓。
疏水道里的水却很满。
前几天下过雨,水流沿着河道缓缓向前,潺潺水声在安静的小径上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并肩走上坡道。
几乎没有游客。
只有一只三花猫趴在石阶旁晒太阳。
听见脚步声,它慢悠悠睁开眼,看了两人一眼,又重新眯起眼睛。
像是什么都不值得打扰它。
星野抬头望着光秃秃的樱花树。
“蓝川说。”
“这里是赏樱名所。”
“可是现在,只有树枝。”
朝仓也抬起头。
目光沿着枝条一直望向天空。
“树枝也很好。”
她轻轻说道。
“这样才能看清楚树原本的样子。”
“叶子长满的时候,反而看不见。”
星野望着那些交错的枝干。
总觉得。
她说的不只是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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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沿着疏水道慢慢往前走。
哲学之道全长两公里左右,一直通往银阁寺附近。
偶尔会有晨跑的人从身边经过。
也会有骑着自行车的老人慢慢穿行而过。
路边一家小小的面包店刚刚开门。
黄油和烤面粉混合的香气,顺着冷空气慢慢飘出来。
朝仓停下脚步。
买了一个红豆面包。
掰成两半。
递给星野一半。
两人继续向前走。
走了一会儿。
朝仓忽然开口。
“你以后想做什么?”
星野咬着面包,抬起头。
“嗯?”
“不是现在。”
“是以后。”
风轻轻吹过河道。
一片枯叶顺着水流慢慢漂远。
星野望着水面。
其实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次。
只是从来没有认真告诉别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
才轻轻开口。
“书店。”
朝仓侧过头。
“……什么?”
“以后。”
“大学毕业之后。”
星野低头看着手里的半块面包。
声音很轻。
“我想开一家书店。”
“像『书之庭』那样。”
“不用很大。”
“书也不用很多。”
“但是每一本,都是自己选的。”
他说着,慢慢笑了一下。
“有人来,可以坐着看书。”
“不看书也没关系。”
“只是待在那里,也可以。”
朝仓没有立刻回答。
她依旧保持着和整理书架时一样缓慢而稳定的步伐。
走了几步。
才轻轻开口。
“那我去帮你整理书架。”
星野停住了。
朝仓也跟着停下。
转过身,看向他。
清晨的阳光透过没有树叶遮挡的枝条落下来。
落在她卡其色的大衣上。
落在米色围巾柔软的纹理里。
也落进她浅茶色的眼睛。
星野怔了一下。
“……你刚才说什么?”
朝仓重复了一遍。
“我说。”
“那我去帮你整理书架。”
她说得很自然。
自然得像是在说明天会下雨。
“你一个人整理不好。”
“上次重排文库本。”
“你把森鸥外和夏目漱石放反了。”
星野有些不好意思。
“那只是意外……”
“意外也会再发生。”
朝仓轻轻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
遮住下巴。
却遮不住嘴角那一点淡淡的笑意。
“所以。”
“我得去。”
星野把双手放进大衣口袋。
指尖碰到了那枚浅绿色的书签。
从春天开始。
到夏天。
到秋天。
从书之庭。
到花火大会。
再到今天的哲学之道。
他们已经一起走了很长一段路。
胸口有一种轻轻发热的感觉。
不是紧张。
而是因为眼前的人,说起“我得去”的时候,语气和她平常说“今天有新的文库本到了”没有任何区别。
仿佛那已经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星野轻轻笑了。
“那不是很久以后的事吗?”
“嗯。”
“那你还说得这么确定。”
朝仓看着他。
晨风吹过她耳边的发梢。
她回答得很轻。
却没有一点迟疑。
“因为。”
“这件事,不需要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