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放学后。
下午三点。
“书之庭”里只有两位客人。
神代葵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速写本摊在面前,铅笔轻轻擦过纸面;蓝川透坐在她对面,便签本翻开,黑色钢笔偶尔停顿,又继续落下。
他们没有约好。
只是蓝川先到,神代后到。
她推门时,看见他已经坐在那里,脚步微微停了一下,随后还是走到对面坐下。
谁也没有寒暄。
也没有刻意打招呼。
只是像以往每一次在书店相遇那样,各自低头,安静做着自己的事。
暖气轻轻运转。
门口的风铃偶尔被热风拂动,发出细碎而清亮的一声叮铃。
像是在提醒人——时间还在慢慢往前走。
⸻
蓝川正在写新书的大纲。
写到某一段时,笔尖停住了。
他需要描写冬日黄昏落进书店里的光。
却不知道,那种颜色究竟应该叫什么。
不是橙色。
也不是金色。
更像是一层被太阳照透的橘瓣,轻轻覆盖在木质书架上的光泽。
薄薄的。
透明得几乎能够穿过去。
他抬起头。
正好看见神代正在画那束夕阳。
画笔尖沾着一种介于橙色与黄色之间的暖色,和窗外照进来的光几乎一模一样。
他看了一会儿。
终于开口。
“……那个颜色,叫什么?”
神代抬起头。
这是蓝川第一次,在书店里主动和她面对面说话。
“这个?”
“嗯。”
蓝川望向她的画。
“你画的光。”
神代低头看了一眼颜料。
“蜜柑色。”
她轻轻说道。
“橘子在阳光下的颜色。”
“和普通的橙色不一样。”
“橙色太浓了。”
“蜜柑色更薄,也更透一点。”
她轻轻笑了一下。
“像阳光穿过橘瓣,落在手指上的颜色。”
说完,她把速写本轻轻转过去。
画里的夕阳穿过书店玻璃窗,静静落在书架上。
一整排文库本,都被染上一层透明而柔软的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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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川看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
在便签本上写下一行字。
蜜柑色。冬の夕暮れ。彼女の描く光。
蜜柑色。
冬日黄昏。
她画出来的光。
写完以后,他停顿了一下。
像是在犹豫。
最后还是把那张便签轻轻撕下来,放到她的速写本旁边。
神代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说话。
只是翻开速写本新的一页。
画了一扇窗。
窗边坐着一个低头写字的少年。
夕阳刚好落在他的便签本边缘。
铅笔投下细细的一道影子。
整幅画,都笼罩着刚才那片蜜柑色。
画完之后,她把速写本转了过去。
“这是你。”
“刚才你抬头问我颜色的时候。”
“光刚好落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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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川静静看着画里的自己。
原来。
在别人眼里,自己是这个样子。
低着头。
写着字。
夕阳落在便签本边缘。
连握着铅笔的姿势,都被认真记住了。
他不记得自己那一刻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可神代画出来了。
不是观察。
而是记住。
他忽然问:
“你画了多少张我?”
神代想了一下。
“没有数过。”
“……大概呢?”
她没有回答。
只是把那本已经翻得起毛边的旧速写本拿了出来。
第一页。
教室窗边,低头翻文库本的蓝川。
第二页。
唱K包厢里,低头翻歌单的蓝川。
第三页。
京都水路阁月光下的侧影。
第四页。
读书会上站起来发言时,无意识摩挲桌沿的手。
第五页。
就是今天。
窗边。
蜜柑色的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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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川安静翻完。
随后,从便签本里又撕下一页纸。
推到神代面前。
上面写着一整段文字。
彼女の目には、世界は色でできている。
茜色、藤色、群青、朱鷺色、蜜柑色。
彼女は色を見て、色を覚えて、色で人を記憶する。
彼女の描く絵には、いつも色の名前がある。
名前があるから、忘れられない。
她的眼睛里。
世界是由颜色组成的。
她看颜色。
记颜色。
再用颜色记住一个人。
她画里的每一种颜色,都有名字。
正因为有名字。
所以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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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代望着那张纸。
看了很久。
窗外的蜜柑色正在一点一点移动。
从书架滑向桌面。
最后停在蓝川便签本的边缘。
她把纸轻轻翻到背面。
空白的一面。
她没有写字。
只是画下一小块淡淡的蜜柑色。
然后递还给他。
“这个送给你。”
“正面是你的字。”
“背面是我的颜色。”
她停了一下。
轻轻说道:
“以后如果不知道一种颜色叫什么——”
蓝川望着她。
接过了后半句话。
“问你。”
“面对面。”
神代没有回答。
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随后,把那张便签重新夹进速写本里。
第一页,是背影。
第二页,是侧脸。
第三页,是月光。
第四页,是手指。
第五页,是夕阳。
第六页。
终于不再是画。
而是他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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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开封面内侧。
那里原本写着一句话。
今日、彼に色の名前を教える。
今天。
要教他一个颜色的名字。
她在下面,又慢慢添上一句。
教えてもらったのは、言葉の方だった。
最后。
被教会的。
却是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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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川合上便签本。
穿好大衣。
走到门口时,只说了一句。
“明天还在这里。”
神代抬起头。
“嗯。”
“明天我也来。”
没有“再见”。
也没有“明天见”。
店门被轻轻推开。
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蓝川走进冬日下午渐渐暗下来的街道。
神代仍坐在窗边。
她把那张便签从速写本里抽出来,又放回去。
正面,是他的文字。
背面,是她画下的颜色。
她翻到最新一页。
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冬の夕暮れの色は蜜柑色。
彼がそれを知りたがった。
私は彼の言葉を知りたくなった。
冬日黄昏的颜色,是蜜柑色。
他想知道那个颜色。
而我开始想知道的,是他的词语。
窗外。
涩谷的霓虹一盏一盏亮起。
书店暖黄色的灯光映在玻璃窗上,与画里的蜜柑色慢慢重叠。
最后已经分不清。
哪一层,是颜料。
哪一层,才是真正落进冬日下午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