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一下子从长桌后站了起来。
木椅在地板上轻轻向后滑了一小段,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双手高高举起那张已经被荧光笔和彩色便签填满的计划表,纸张在灯光下微微晃动,边角因为反复折叠已经有些卷起,却依旧被她举得像一面宣布作战开始的旗帜。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随后用整个书店都能听见的声音宣布。
“好了——!”
声音撞上书架,又被满屋子的旧书轻轻吸收,带着一点暖洋洋的回响。
“春假大作战第一项——赏樱!”
她用荧光笔在第一行重重一点。
“第二项——新学期准备!”
笔尖又往下移了一格。
“第三项——天海一歌首支原创曲发表会暨蓝川透新书出版纪念联合活动!”
她故意停顿了一拍,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像等待烟火升空前最后一秒的倒数。
“简称——”
她把计划表又举高了一些。
“『春の遇時禧至祭』!”
白鸟满意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重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越念越觉得顺口。
“谁有意见,现在提!”
话音刚落。
相良便慢悠悠地举起了右手。
动作一点也不着急,像课堂上准备回答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名字太长。”
白鸟几乎没有思考。
“驳回!”
回答得干脆利落。
相良靠在椅背上,手臂依旧懒洋洋地搭着,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你至少把‘暨’字去掉。”
“正常人不会这么说话。”
白鸟一手叉着腰,一手仍高举计划表,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
“我不是正常人!”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是白鸟琉璃!”
话音落下,书店里顿时响起几声压低的笑。
连西木店长都忍不住扶了扶眼镜,嘴角慢慢扬起一点弧度。
朝比奈已经重新翻开记分册。
她习惯性地把本子放得很正,左手轻轻压住书脊,右手握着那支用了很久的自动铅笔,在新的一页最上方写下几个端正的小字。
——「春の計画」。
她写完最后一笔,轻轻吹了吹纸面,像是在等铅笔灰散开。
随后才抬起头。
她望向相良,声音依旧平静。
“你说不过她。”
“从四月开始。”
“你就没赢过。”
相良没有反驳。
准确地说,他也没准备反驳。
只是轻轻笑了一下,肩膀放松地靠回椅背。
他顺手把手里那罐还带着一点凉意的运动饮料推了过去。
易拉罐在木桌上滚动了短短一段距离,最后停在朝比奈手边。
朝比奈没有看。
她的视线依旧停留在记分册上。
只是写字的左手慢慢离开纸面。
很自然地搭在饮料罐旁边。
指尖距离冰凉的金属,不过一厘米左右。
没有碰。
却也没有移开。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那罐运动饮料就安安静静放在那里,像一件已经不需要解释的小事。
另一边。
五十岚安静地坐在琴凳上。
她微微低着头,长发顺着肩膀滑落,指尖轻轻落在黑白琴键之间。
琴声重新流淌出来。
她弹的是那首属于九个人的曲子。
只是如今已经不是最初的版本。
经过钢琴重新编配之后,旋律变得更加柔和,也更加完整。
尤其最后几个小节。
曾经故意留白的位置,如今被轻轻填上一组极淡、极轻的和弦。
像雪融化之后,第一缕吹进街道的春风。
也像歌词最后一句留下的余韵。
——冬雪融化。
——春天来了。
天海静静站在钢琴旁。
怀里抱着那个装着歌词的透明文件袋。
她没有正式唱出来,只是随着旋律,轻轻地哼着。
声音很轻。
轻得像呼吸。
却没有被钢琴掩盖。
五十岚几乎没有交流。
却像早已约定好一样,在天海开始哼唱的时候,右手旋律悄悄放轻了半拍。
不是退让。
而是陪伴。
于是,那一点点温柔的歌声便自然浮在钢琴声上方。
像初春融雪之后,从土地里最先探出来的一片青草。
没有任何人提醒。
也没有任何人指挥。
只是顺其自然地融合在一起。
蓝川则拿起那本样书,慢慢走向书架。
书架上依旧整整齐齐排列着一排文库本。
他的手指轻轻滑过一本又一本书脊。
熟悉的纸张触感,从指腹缓缓掠过。
最终。
停在《冬日庭园》旁边。
他将《遇时禧至》轻轻放进去。
两本书并肩立在那里。
一本属于去年。
一本属于今年。
一本讲述冬天。
一本迎来春天。
像一段故事安静走完之后,又开始了新的篇章。
蓝川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随后,把便签本重新放进口袋。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把笔收起来。
他的目光不经意落到白鸟放在桌上的那张计划表。
整张纸已经写满了各种颜色的标记。
赏樱、新学期、读书会、发表会……
每一项旁边都画着不同颜色的小圆点。
而在“赏樱”那一栏旁边。
还有一行用铅笔写得极小极小的字。
几乎不仔细看,就会忽略。
——「九人分の弁当、誰が作る?」
九人份的便当。
谁来做。
蓝川望着那几个字,安静地笑了一下。
白鸟没有把这个问题写进正式议程。
大概,是想着之后自己偷偷解决。
他重新翻开便签本。
笔尖停顿片刻。
写下一行简单的备忘。
随后,把那一页轻轻撕下来。
折好。
放进口袋。
下次去便利店的时候。
可以顺便问问朝比奈。
她会做咖喱。
应该也会做便当。
或者。
问问相良。
最近他已经学会把煎蛋煎得不会焦了。
窗边。
神代坐在熟悉的位置。
暮色透过玻璃洒在她的速写本上。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
铅笔轻轻落下。
笔尖沙沙移动。
白鸟刚刚举着计划表宣布“春の遇時禧至祭”的样子,一点一点出现在纸面上。
神代没有完全照着现实画。
她把白鸟画成了站在舞台中央的指挥家。
右手高高举起荧光笔。
像举着指挥棒。
左手按着计划表。
嘴巴微微张开。
不用画对白,也能猜到她正在说——
“驳回!”
背景里,是暖黄色的书店灯光。
窗外,则是涩谷逐渐变深的灰蓝暮色。
画完最后一笔。
神代在右下角认真写下一行小字。
——「春の総監督。」
春天的总监督。
“神代——”
白鸟已经探过脑袋。
几乎整个人趴到了长桌上。
“你在画什么?”
“画你。”
神代头也没抬。
白鸟眨了眨眼。
“我知道你在画我!”
“我是问——”
“你把我画成什么了?”
神代停下笔。
轻轻抬头。
“指挥家。”
白鸟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着画。
过了几秒。
忽然露出一个很轻的笑。
不是刚才高举计划表时那个充满活力的笑。
也不是文化祭时那种闪闪发亮的笑。
而是之前在书店门口,被天海说“你在门口站了很久”时,那种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又像是心事被轻轻看穿之后的小小笑容。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目光重新落回计划表。
“那我得好好指挥。”
“春假。”
“新学期。”
“文化祭。”
“还有明年的文化祭。”
“后年的。”
“以后所有的。”
神代轻轻合上速写本。
声音依旧平静。
“太多了。”
“一年指挥不完。”
她望着白鸟。
眼里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先从春假开始。”
白鸟立刻重新恢复精神。
“那就从春假开始!”
她又一次高高举起计划表。
“赏樱!”
“新学期!”
“发表会!”
“谁要带什么——明天之前群里确认!”
相良再次举起手。
“确认方式是什么?”
白鸟连想都没想。
“朝比奈会做清单。”
朝比奈已经翻到下一页。
标题也早就写好了。
——「春の準備清单」。
她抬起头。
轻轻看了相良一眼。
“你说得比她快。”
相良笑了笑。
“因为我了解她。”
朝比奈握着笔的手微微停顿。
铅笔尖在纸面留下一个很小的圆点。
随后。
继续写了下去。
她没有抬头。
只是另一只手终于轻轻拿起那罐运动饮料。
打开拉环。
轻轻喝了一口。
细小的气泡声混着钢琴声,一起消散在空气里。
相良看见了。
却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视线慢慢移向窗外。
像是在认真看着涩谷街头刚刚亮起的一片霓虹。
只是。
映着电暖炉暖红色灯光的耳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染上一层淡淡的红色。
收银台前。
星野和朝仓并肩站在那里。
两人手里各自捧着一杯温热的乌龙茶。
茶香缓缓升起,淡淡白雾在暖黄色灯光下慢慢散开。
朝仓把那张升学指导面谈记录重新折好。
放回围裙口袋。
随后,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一张新的纸。
递给星野。
“四月排班表。”
星野低头接过。
整张表格和去年四月几乎一样。
只是其中,多了一个名字。
——天海一歌。
朝仓轻轻解释。
“天海是周三下午和周六上午。”
“和五十岚的琴房练习时间错开。”
“和我的整理时间重叠。”
她指着另一行。
“蓝川的新书读书会。”
“暂定四月第二个周六。”
星野忍不住笑了。
“你连这个都排好了。”
朝仓轻轻点头。
“去年四月。”
“你教我排班表的时候说过。”
她望向柜台另一边。
目光落在忙碌着的每一个人身上。
“店员不需要太多。”
“但需要刚刚好。”
她轻轻笑了一下。
“现在。”
“九个人。”
“刚刚好。”
窗外。
涩谷的霓虹一盏接着一盏亮起。
街角便利店的招牌、咖啡馆的灯箱、电车站出口的广告牌,依次点亮春夜的街道。
代代木小巷尽头。
天空从橙红慢慢沉进灰蓝。
三月才刚刚开始。
暖气还没有关。
可窗台最后一点积雪,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融化,只留下浅浅一圈湿润的痕迹。
明天,是春假的第一天。
后天,要去赏樱。
四月,他们将升上二年级。
天海会唱出属于自己的第一首歌。
蓝川会第一次以自己的名字,站在读书会前。
朝比奈的清单已经写到了第四页。
相良今天喝完了第三罐运动饮料。
五十岚的指尖依旧轻轻落在琴键之间。
天海的哼唱仍像春风一样,在空气中缓缓飘荡。
神代翻开了速写本最新的一页。
白鸟依旧高高举着计划表,像真正的总指挥一样站在长桌前。
而星野与朝仓,并肩靠在收银台旁。
谁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捧着手里的乌龙茶。
热气缓缓升起。
又慢慢融进书店暖黄色的灯光里。
门外。
“书之庭”的木制招牌,在渐浓的暮色中亮起了柔和的灯。
那扇门依旧敞开着。
和一年前一样。
和昨天一样。
也和以后每一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