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涩谷的气温第一次越过二十五度。
第二学期的校园像是在一夜之间换了季节。
校庭里的银杏已经由浅绿染成浓绿，枝叶在初夏的阳光下舒展开来。午后的风穿过树梢，把细碎的光影摇落在教学楼前的石板路上。走廊里，越来越多学生换上了夏季制服，白色短袖衬衫被阳光照得明亮，偶尔有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掀起课桌上的试卷一角，也带来操场上传来的哨声和篮球落地的声音。
黄金周结束已经过去了一周。
旅行留下的兴奋慢慢沉淀下来，校园重新恢复了熟悉的节奏。只是偶尔聊天的时候，还是会有人提起箱根的温泉、镰仓的海风，或者江之岛那座迎着海的白色灯塔。
二年C班的教室里，电风扇已经开始慢悠悠地转动。
星野悠把便当盒放到桌上，拆开一次性筷子，看着里面那块烤鲑鱼发了一会儿呆。
坐在旁边的蓝川透没有急着吃午餐。
手机放在膝盖上，便签本依旧摊在旁边，像往常一样翻到最新的一页。
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蓝川低头看了一眼。
“白鸟发消息了。”
星野放下筷子，拿起手机。
群聊「遇时禧至」。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
代代木公园熟悉的草坡，阳光洒在新绿的草地上，和去年花火大会集合时几乎一模一样。
紧接着，一条又一条消息飞快跳了出来。
「夏天快到了！！」
「去年的暑假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今年当然也要一起！！」
不到两秒，又补上一条。
「暑假大作战 第二弹——正式启动！！！」
后面跟着一长串感叹号。
星野甚至能想象出白鸟举着手机，一边打字一边笑得停不下来的样子。
群里很快热闹起来。
相良最先回复。
「……」
还是熟悉的省略号。
朝比奈紧接着发了一句。
「同上。」
五十岚发了一个轻轻捂嘴笑的表情。
天海回复了一句。
「收到。」
神代依旧只有一个字。
「画。」
没过多久，朝仓也发来一条消息。
「去年花火大会的野餐垫还放在书店仓库，可以继续用。」
白鸟几乎是立刻回复。
十几个感叹号一口气刷满了屏幕。
最后只剩一句。
「今年也一定会很开心！」
星野忍不住笑了笑，把手机放回桌面。
“第二弹。”
“嗯。”
蓝川轻轻点头。
“去年第一弹是唱K、泳池、花火大会。”
星野夹起一块鲑鱼。
“今年呢？”
蓝川翻开便签本，看着昨晚记下来的几行字。
“棒球夏季大赛。”
“七月。”
“相良去年止步都大会前八，今年想进前四。”
星野点了点头。
“那白鸟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已经说了。”
蓝川平静地翻了一页。
“要组织全员应援。”
“很像她。”
星野笑了一下。
“去年文化祭的时候，她一个人把半个学校都拉过来了。”
蓝川继续说道：
“还有一歌的新歌。”
“诗织已经开始帮她编曲。”
“第二首？”
“嗯。”
蓝川的目光落在便签本空白的一页上。
“她想写夏天。”
星野沉默了一会儿。
“挺适合。”
“《夏の痕》写的是春天结束以后。”
“下一首，也该真正进入夏天了。”
蓝川没有回答。
只是轻轻把笔帽摘下来。
又重新盖回去。
停顿片刻。
再次摘开。
这是星野再熟悉不过的动作。
每当蓝川想故事的时候，总会这样反复摆弄手里的笔。
星野一边吃着便当，一边侧过头看向他。
“你那边呢？”
蓝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笔轻轻搁在便签本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编辑联系我了。”
“《遇时禧至》的销量，比他们原本预计的好。”
星野点点头。
这件事他前几天已经听蓝川提过一次。
只是当时编辑还没有正式给出下一步安排。
“所以？”
“想让我写续篇。”
教室里响起椅子拖动地面的声音。
几个吃完午餐的学生正往走廊走去，窗外传来体育社团练习时的哨音，风吹进来，把蓝川放在桌角的便签轻轻掀起一角。
星野重新夹起一块玉子烧。
“答应了吗？”
“还没有。”
蓝川轻轻摇头。
“还在想。”
“想写什么？”
蓝川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翻便签本，也没有继续摆弄笔帽。
只是慢慢抬起视线。
隔着敞开的窗户，可以看见教学楼前那棵高大的银杏树。
树荫下的长椅上，神代葵正安静地坐在那里。
速写本放在膝上。
阳光穿过树叶，在纸面留下不断晃动的光斑。
她低着头，一笔一笔描绘着头顶的树冠，偶尔有风吹起纸页，她便伸手轻轻按住。
整个动作安静得几乎没有声音。
蓝川望着她。
目光停留了很久。
直到神代抬起头，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朝教学楼的方向望了一眼。
蓝川这才缓缓收回视线。
“……神代？”
星野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很快就明白了。
蓝川轻轻点头。
“嗯。”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风扇缓慢旋转的声音，在头顶发出轻微的嗡鸣。
星野忽然想起去年京都旅馆屋顶上的那一晚。
那时候，蓝川说过一句话。
——互相知道就够了。
想到这里，他轻声问道：
“现在还觉得……知道就够了吗？”
蓝川没有回答。
他重新翻开便签本。
笔尖停在空白页上，迟迟没有落下。
过了很久。
他才慢慢写下一行字。
「もう少しで、言葉になる。」
——就差一点，就能变成语言了。
写完以后，他把那一页轻轻撕下来，递到星野面前。
星野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随后小心地折好，放进衬衫口袋。
动作和去年收到第一张便签时一模一样。
“你去年写白鸟的时候，也是这样。”
他说。
“那时候你一直说，还差一点。”
“后来还是写出来了。”
蓝川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那时候是在写别人。”
他说。
“现在……”
声音停顿了一瞬。
他望向窗外那片随风轻轻摇动的银杏叶。
“是在写自己。”
星野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安静地陪他坐着。
风吹动树叶。
阳光一点一点移动。
银杏树下，神代依旧低头画着画。
蓝川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他没有再反复摘下笔帽。
而是在便签本的新一页上，慢慢写下了新的章节标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