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的时候，柳春琴还坐在座位上，盯着自己的手，粉笔灰还沾在指缝里。
刚才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自己正在复杂的题干中挣扎，突然失去了所有的感知，回过神来，题目早已被解决了。
她听到了周围人对自己的夸赞，显然，这题目是她写出来的，至少从他们的视角来看是这样。
可她对于解出这道题的事没有一点记忆，她也自问没有这种能力。这种类似于“断片”的感觉不是第一次了。最初是在音乐教室，与谢冬弦合奏了前几段后，一切陷入混沌，醒来时自己躺在谢冬弦怀中，映入眼帘的是谢冬弦担忧的表情。
她记得谢冬弦那时问的第一个问题：你还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答案自然是否定，她也很好奇，在自己意识“断片”的时间里，自己做了什么？
只是当时她沉浸在了谢冬弦的那句记忆正在恢复的喜悦中，就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异常抛在脑后。
是时候了吧！她想，自己应该鼓起勇气面对一切了。
放学后，柳春琴像往常一样和谢冬弦一起来到音乐教室，她坐下，手悬停在琴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怎么了？”注意到柳春琴的异常，谢冬弦出声询问，放下了手上的小提琴。
“今天…”柳春琴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今天数学课上的那道题我根本不会，但却解了出来，我也没有任何解题的记忆……我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对于她的问题，谢冬弦先是微微一惊，然后长叹一口气，像是接受了事实一样平静地给出了回答。
“简单来说，现在存在俩个你，一个是失忆前的你，一个是失忆后也就是现在的你，当现在的你陷入沉睡时，失忆前的你就会接管你的身体”
“俩个我？”柳春琴花了点时间去理解谢冬弦的话。“你的意思是说，那道题目，是由失忆前的我解出来的！”
“对，这不是梦游这种无意识的行为，而是另一个你有意识的行为所导致的！”
“好，我明白了，不过…”柳春琴抓住了问题的关键“为什么我会不记得呢？难道是因为这俩个我，是不同的吗？”
“你已经想到这一步了！”谢冬弦像是感叹，她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你准备好面对接下来的一切了吗？”
“准备好了！”柳春琴回应给她一个坚定的眼神。
“接下来的一切都是我个人的分析，并不代表事情的全貌……”谢冬弦把先前和钟夏夜所说的人格理论一五一十地讲述给了柳春琴。
听完，柳春琴沉默了许久，然后像是确认一样开口问道“所以，在记忆恢复的过程中，主人格的柳春琴会将现在副人格的我覆盖，我最终会消失！”
“嗯”谢冬弦低下头，没有去看柳春琴的脸。
“我记得你刚才说过，这一切都是你个人的推断，并不代表事情的真相！”
“对，我说过，所以……”
“所以，也有可能是融合，对吧！”柳春琴一把拉起谢冬弦的手，她一副看上去充满希望的样子，如绝境中抓住救命稻草。
“嗯”谢冬弦不忍心泯灭柳春琴心中的希冀，或是她自己也期望着，她所预想的事不会发生。
俩人道别，事已至此，她们也没有了练习合奏的心情。
柳春琴到家的时候，家里一片漆黑，她的父母这个点还在加班。她换了鞋，没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光摸索着走进自己的房间。
书包落在床边的地上，她在床沿坐下，回想着今天下午发生的事。
房间里很安静。楼下偶尔有车经过，车灯从窗帘缝隙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亮线，然后消失。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今天这双手解出了一道她根本不会的题，不是她解的，而是“她”。
“两个我。”她在嘴里小声念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翻出手机，犹豫了一下，在搜索栏里打下了几个关键字：人格 失忆
屏幕上的白光映在她脸上。搜索结果比她预想的多得多。有医学科普，有论坛讨论，有电影解说，还有各种她看不懂的专业术语。
她一条一条地看：
“在人格整合过程中，部分人格可能逐渐失去自主性，最终被主要人格吸收或替代。”
“许多患者报告称，他们记忆中出现长时间的空白，那是其他人格掌控身体的时间。”
覆盖而不是融合！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盯着天花板，她深吸一口气，似是在平息复杂的内心。
她满怀希望地去求证了，可答案没那么乐观。
她闭上眼睛，那被她抓住的救命稻草，还没握紧，就已经开始松了。她没有哭，只是顿时觉得有一种寂静的窒息感席卷了她，黑暗中，她被绝望吞噬，发不出一点声音。
手机突然亮起，散发出驱散黑暗的洁白的光，手机界面弹出谢冬弦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
她此刻又觉得自己还能挺住：“到了。”
谢冬弦又发来一条：“别想太多了，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再一起练习！”
她看着这字里行间都透露出对自己关心的消息，没由得鼻子一酸，一滴泪从脸上滑落，轻轻打在手机屏幕上。
“知道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几天后，医院。柳春琴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手里攥着挂号单，指尖把纸边捏出褶皱。她一个人来的，婉拒了父母的陪同，他们很忙，她不想麻烦他们，而且，有些事情，她想自己弄明白。
“柳春琴——”护士推开门喊她的名字。
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主治医生姓陈，四十多岁，戴着银框眼镜。每次来复查都是他。
“陈医生”柳春琴在椅子上坐下，没等对方开口，先说道“我想问您一些事”
陈医生看了她一眼，合上病历本：“你说”
“我这种情况…”柳春琴顿了顿，该怎么描述自己的问题？她在家想了很久，想过直接问：一个人失忆前后还是同一个人吗？”，但又觉得这话过于直白，她换了一种问法“我在恢复记忆的过程中，有没有可能…变得和现在的自己不一样？”
“你是说性格方面的变化？”陈医生推了推眼镜。
“是的”
陈医生点点头：“从临床上看，失忆后恢复记忆的患者，确实有一部分会出现人格特质的变化，这是很正常的现象，记忆塑造人格，而失忆前后所拥有的记忆是有区别的”
医生的这番话与柳春琴从谢冬弦那听来的和从网上看到的大体是一个意思。
“那么…”柳春琴又追问“人格也有主次之分吗？”
“有”陈医生肯定了柳春琴的话，并补充“就失忆前后来说，一般认为失忆前的人格是主人格，失忆后的人格为副人格”
“你不用想太多”还没等柳春琴回复，陈医生又分析起她的病情“你的恢复进程比我预想的要快很多。从各项指标来看，你的记忆和认知功能，大概率会恢复到失忆前的水平”
“那医生，我要是完全恢复了，我还是现在的我吗？”柳春琴终于问出了她最想问的问题。
“这要看你对自我的定义是什么，为什么你会认为恢复记忆后，你就不再是你了？”
“我了解到，记忆恢复的过程中有俩种情况，一种是主人格与副人格融合，另一种是主人格覆盖副人格”柳春琴的语气变得有点激动起来。
“从医学上来讲是这样，你冷静点”陈医生试着平复眼前这个女孩子的情绪，从她的问题来看，她已经了解过了，就如她所说，的确存在这俩种情况，但大部分都是第一种。
“你现在是担心第二种情况的发生吗？我可以用实际数据告诉你，它发生的概率不足百分之一，你大可不必担心？”
“是这样的吗？可…”柳春琴还想把判定自己是第二种情况的细节说一下，但陈医生结束了这次对话。
“唉！你们这些年轻人，不要想太多了，没病也会逼出心病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正常学习生活，不要太担心这些事，明白了吗？”
“明白了”柳春琴离开了医院，她终究还是退缩了，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或许是因为发现一切都与残酷的真相契合后，她还想给自己留下一点最后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