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爱丽丝想象中要长得多，主要是因为她现在的身体太弱了。
堂堂公爵孙女，从小锦衣玉食，虽然逃亡路上吃了不少苦，但这副身体的底子终究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纤细的手腕、没什么肌肉的小腿、走两步就要喘三喘的肺活量，再加上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的空腹状态。
爱丽丝感觉自己随时可能一头栽倒在路边，成为森林里下一具无名女尸。
“我上辈子好歹是个能在秋叶原暴走一整天不喘气的死宅啊。”
她扶着树干喘气，银白色的刘海被汗水黏在额头上，狼狈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猫。
“现在这副身体……别说送快递了，我连走到山脚都是个问题。”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怀表。黄铜外壳，已经磨得有些发亮了，上面刻着一行小字——“致最忠诚的守护者”。
字迹娟秀，像是女孩子写的。
爱丽丝脑中浮现出老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她在老仆临终前握着这只怀表，眼睛里全是歉意和不舍。
“小姐……老夫……只能送您到这里了……”
爱丽丝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甩出去。她想说“我又不是真的爱丽丝”，但怀表的触感、老仆的声音、还有从眼眶里莫名其妙涌上来的酸涩感，让她没办法那么轻松地撇清关系。
这副身体在哭。
或者说，这具身体里残留的那个少女的碎片在哭。
“……行了行了，别哭了。”爱丽丝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角，对着空气嘟囔，“你那份我也一起接着就是了。快递也好、身份也好、报仇也好——虽然我现在只想回家抽卡，但既然拿了你的身体，总得有点职业操守。”
说完这话，她感觉胸口的某种沉重感似乎轻了一些。怀表的黄铜外壳在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的阳光下微微发亮，像是什么人无声的回应。
“所以——先送完这单再说。”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迈开脚步。
又走了大约半小时，树木开始稀疏，视野变得开阔起来。
山脚下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人类聚落，大约二三十户人家的样子，屋顶冒着炊烟，篱笆围出来的院子里晾着衣物，隐约还能听到铁匠铺那边传来的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村庄……”
爱丽丝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个和平得不像话的小村子，一时间有点恍惚。
她上辈子生活的城市里高楼林立，路上挤满了汽车和行人，便利店和自动贩卖机三步一个。
而现在她面前的是泥土路、木栅栏、石头垒的矮墙、还有一群在路边啄食的肥鸡。
“……异世界，真有你的。”
她迈步朝村庄走去。
刚走到村口，就有一个大婶提着水桶从旁边经过，看到爱丽丝时愣了一愣：“哎呀，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从山上下来？这附近可是有魔物的！”
“我、我没事……”爱丽丝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她能感觉到这个大婶的眼神在她破烂的贵族衣服上转了一圈，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你这是……逃难来的？”
“……差不多。”
大婶叹了口气，放下水桶，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块干面包塞到爱丽丝手里：“先吃点东西垫垫吧，瞧你瘦的。山脚下那家铁匠铺的格哈特人还不错，你要找地方落脚的话，可以去问问他收不收学徒。”
爱丽丝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硬邦邦的黑麦面包，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想说“我不要你的施舍”，但胃里传来的那声巨响出卖了她。
大婶笑了笑，摆摆手就走了。
“……谢了。”
她对着大婶的背影小声说了一句，然后把面包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硬，非常硬。但麦香味很足，嚼着嚼着还带着一丝甜味。
爱丽丝一边嚼一边朝铁匠铺的方向走去，内心正在疯狂吐槽：转生第一餐居然是大婶施舍的黑面包，她上辈子再穷也没穷到这份上啊。
铁匠铺在村子的尽头，远远就能看见烟囱里冒出来的黑烟和四溅的火星。铺子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招牌——“格哈特铁器”。
爱丽丝攥紧怀表，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铺子里又热又吵。一个光着上身的壮汉正在敲打一块烧红的铁块，铁锤落下，火星四溅，叮当声在狭窄的铺子里来回弹射，吵得人耳膜发麻。
壮汉大概五十多岁，络腮胡，左臂上有一道狰狞的旧伤疤，看起来像是被什么野兽的爪子挠的。
他注意到有人进来，停下手里的活，回过头来看着爱丽丝。
“……小姑娘，你走错地方了吧？”
他的声音沙哑又粗犷，带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冷淡。
爱丽丝咽了咽口水。她想拽一下衣角或者摸一下头发来缓解紧张，然后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体连这种小动作做出来都有点像是故意卖萌。
作为曾经的男高中生，她非常清楚一个漂亮女孩在成年男性面前做出怯生生的姿态意味着什么。
她立刻挺直了背，清了清嗓子，努力用一种“我是来办正事的”语气开口：“请问……您就是格哈特先生吗？”
“是我。怎么？”
“有人托我把这件东西交给您。”
爱丽丝从怀里掏出那只黄铜怀表，递了过去。
铁匠的动作顿住了。
他手里还攥着铁锤，目光落在怀表上，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铺子里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还有外面隐隐约约的鸡叫。
过了大概有七八秒，他才缓缓地放下铁锤，朝爱丽丝走来。
他走得很慢。明明只有几步路，却走得像是去参加什么人的葬礼。
“这个怀表。”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接过怀表后翻到背面，看到那行“致最忠诚的守护者”时，他的呼吸明显停了一拍。
“这是老乔的。”
“是。”爱丽丝点头，“他让我务必交到您手上。”
铁匠握着怀表，沉默了很久。炉火映在他脸上，爱丽丝清楚地看到他眼眶红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像在拼命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老乔……他怎么了？”
“他……”
爱丽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我用了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记忆，知道那个老人为了保护她死在森林里，现在我只剩下这点遗物可以转交？还是说我是代替那个少女来还清最后一份恩情的？
“他三天前去世了。”
她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铁匠闭上眼睛，攥紧那只怀表，攥得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说：
“那个老顽固……叫他别回去非不听。说什么‘小姐一个人在那边肯定很害怕’，死活要回去找你……我就知道他回不来了。”
又是那种感觉，爱丽丝的心口猛地一疼。
不属于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喉咙里像卡了一块棉花。她拼命忍着，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是艾德施泰特家的小姐吧。”铁匠忽然说。
爱丽丝一愣。
“老乔走之前来过我这里，说要把小姐送到安全的地方去。我让他留在村里，他不肯。”
铁匠把怀表小心地收进怀里，抬头看向爱丽丝，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