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醒过来的时候，有那么几秒钟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头顶是陌生的木梁，上面有几道裂缝沿着纹理爬过去，像是被时间切割开的纹路。
被子是粗棉布做的，有一种晒过太阳的干燥味道，跟她上辈子卧室里那床永远不叠的羽绒被完全不是一回事。
空气里飘着柴火和干草药的气味，窗缝里有一线薄薄的晨光斜进来，落在屋角那个卷成一团的小身影上。
——啊。
她想起来了。
她昨晚在诺亚家过的夜。诺亚把唯一一张小床让给了她，自己则在地铺上蜷成一小团睡了一整夜，尾巴从被角伸出来半截，末端随着呼吸微微颤着。
爱丽丝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银白色的长发散在肩侧，垂了几缕到胸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两团已经渐渐习惯了的存在，叹了口气，然后朝地铺那边望过去。
诺亚还在睡着，猫耳朵软趴趴地贴着头发，小脸半埋在枕头里，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尖。
“这睡相……”
爱丽丝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目光落在诺亚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小布包上。
布包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拉绳都快系不住了，一只锅铲的手柄从开口处支棱出来，在晨光里反射出一道钝钝的金属光。
她昨晚看到诺亚收拾这只包的时候，还以为只是孩子一时兴起地乱塞东西。
但现在再看——布包的带子被系得紧紧的，打了好几个死结，分明是用足了心思的。
“……这丫头，不会真的打算跟我走吧。”
爱丽丝看了那个布包好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绕过诺亚的地铺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清晨的风凉丝丝地灌进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味，远处有几户人家的屋顶已经飘起了炊烟，铁匠铺方向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
“唔……”
身后传来一声含糊的嘟囔。
爱丽丝回头，看到诺亚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猫耳朵胡乱地抖了两下，像是挣扎着想醒过来，但眼皮子死活撑不开。
她伸出一条胳膊在地铺上摸了两下，摸到了自己那个小布包，然后把布包搂进怀里，又咕哝了一声，继续睡了。
“……”
爱丽丝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收起来。
“起来啦，天亮了。”
她走过去蹲下，轻轻戳了戳诺亚的肩膀。
“嗯……”诺亚把布包搂得更紧了，尾巴蜷到了自己肚皮上，“再睡一下下……”
“你不是说今天要早起送我？”
“……唔……送……”
诺亚的眼睛终于撑开了一条缝。金色的瞳仁对上爱丽丝的视线之后，她愣了一秒，然后一下子弹了起来。
“爱丽丝姐姐！早！我没睡着！我一直醒着的！”
“你刚搂着布包打呼噜。”
“我没打呼噜！”
“你打了。”
“猫不打呼噜！”
“你又不是普通的猫。”
诺亚张了张嘴，一时语塞，猫耳朵恼羞成怒地压平了。
爱丽丝忍住笑站起来：“行了，起来洗漱吧。你爷爷应该已经起了。”
她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时余光扫到诺亚低头抱着布包的动作。
那个布包被搂在她胸口，像是搂着什么绝不撒手的宝贝。
爱丽丝没有再问什么，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厨房里果然已经亮起了灯。老格林正坐在灶台前面烧水，看到爱丽丝进来笑呵呵地点了点头：“醒啦？热水烧好了，那边有干毛巾。”
“您起得真早。”
“老了，睡不久。”老格林把热水倒进一个陶盆里，“小诺亚呢？”
“还在揉眼睛。”
“那丫头昨晚兴奋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看她半夜起来收拾了三次包袱。”
爱丽丝沉默了片刻，笑着说：“……她是个做事很认真的孩子。”
“是啊。”老格林看着窗外，“认真到让人心疼。”
诺亚出来的时候已经洗了脸梳了头，浅棕色的短发被水沾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猫耳朵被顺得服服帖帖的。
她走到桌边坐下，爱丽丝把煎好的面包推过去，诺亚低头接过来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抬头看她。
“……爱丽丝姐姐，你吃完早饭就要走了吗？”
“嗯。克罗姆城离这儿还有半天路。”
“那……那……”
诺亚低下头，手里的面包被捏碎了一角。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抬起头，从凳子上一跃而下，背起了那个鼓鼓囊囊的小布包。
“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爱丽丝放下手里的面包。老格林也放下了茶杯，但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们两个。
“诺亚，你知道我去克罗姆城是干什么的吧。”爱丽丝说，“不是去玩的。我得去冒险公会注册，接任务，送快递。没空照看小孩——”
“我能帮忙。”诺亚说得很急，猫耳朵竖得笔直，“我真的能帮忙！我跑得快，耳朵灵，鼻子也灵，爷爷采药的时候都是我找到的药草。而且我会煎蛋，会生火，会看路，会认几种简单的草药——”
“那些跟送快递没什么关系。”
“那我可以学！”诺亚往前迈了一步，两只手握住了爱丽丝的手腕，“我可以学送快递！爱丽丝姐姐教我就好了！你教什么我学什么！”
爱丽丝感受着手里的温度，诺亚指节细瘦弱，但力气不小。
“你为什么要跟我去？”她认真地问，“是因为我救了你爷爷？”
“不是。”
诺亚摇头，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犹疑。
“因为我想看看村子外面是什么样的。爷爷说过，这个世界很大很大，有很高的塔、有很长的河、有很多很多的人。我从来没离开过这个村子，我连山顶都没翻过去过。”
她说着说着声音软了一点下来，但握着爱丽丝手腕的力气一点没减。
“好，我答应了。”爱丽丝摇了摇头，她无法拒绝诺亚，“但如果你表现的不好，我可是会随时把你送回来的，明白吗？”
诺亚的眼睛亮了起来，立刻回头看向老格林。
老格林端着茶杯笑眯眯地朝她点了点头：“诺亚，我希望你能够成为一个勇敢的战士。”
分别之际，并没有什么煽情的话。
诺亚含泪微笑，不再去看老格林，转身小跑出门。
“爱丽丝姐姐，我们走吧。”
猫耳女孩正背着她那个鼓囊囊的小布包站在晨光里，锅铲的手柄在包口一晃一晃的，像一面小小的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