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上刻着与庄园大门相同的剑与鸟纹章。
管家没有敲门,直接推开走了进去。
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比在门口闻到的还要浓上十倍。
房间里光线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桌上一盏油灯勉强照亮一小圈范围。
地上散落着四五个空酒瓶和一个翻倒的银质酒杯,桌上堆满了纸张和物件。
男爵正坐在桌后的扶手椅里,灰白色的头发杂乱披散着,几天没有刮的胡茬看起来颓废极了。
他的五官依稀还能看出和克莱尔相似的轮廓——同样的高鼻梁、同样的薄唇,或许之前还是个十分英俊的男人。
但那张脸此刻被酒精泡得浮肿,眼窝深陷,眼眶周围泛着不健康的红。
“……我说过别来烦我。”他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里刮出来的,连头都没抬,“出去。”
“男爵大人。”爱丽丝没有后退,“外面魔王军正在攻城,而城内最高等级的冒险者就是您——如果您不出手的话,多多洛城大概撑不到援军抵达。城中的平民都在期望……”
“那又如何。”
男爵冷声打断,终于抬起头来。那双眼睛浑浊、布满血丝,但依然透着一丝残存的锐利。
“这城里的平民背后骂我是窝囊废,骂了三年,死就死了吧。有我陪葬,他们也不算亏。”
爱丽丝看着他那双眼睛,没有移开视线,声音骤然变冷:“那克莱尔呢?”
男爵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的呼吸变得厚重起来。
“克莱尔每年都写信来,每年都寄东西来。她单独击杀黑羽狮鹫的时候,她升到黄金级冒险者的时候,她离屠龙目标又近一步的时候,她都在想着让你看到。”
爱丽丝的声音很稳,但反而让男爵咬紧牙关。
“她知道你伤心,知道你放不下,所以她拼命练剑、拼命变强,想让你觉得她不需要你担心。但她的每一封信都在说同一件事——她想让你知道她活着,而且她在走她母亲走过的路。”
男爵的嘴唇抖了一下。
“如果今天多多洛城破了,你死了,你猜克莱尔会怎么做?”
爱丽丝没有提高音量。她只是很平实地把接下来的话说了出来:“她大概会直接冲到战场最前面,找那个杀了她父亲的人拼命。然后呢?她可能赢,但更可能死。她的屠龙之路就断在这里,因为她唯一剩下的亲人也没有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忽的,油灯的火苗轻轻摇了一下,投射在墙壁上的影子晃了晃。
男爵低下了头,他的肩膀先是微微发抖,然后整个后背都塌了下去。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下颌滴落下来,砸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我明明只希望她像平凡的女孩子一样平安幸福。”他的声音像是碎成了很多片,“我从来没要求她成为什么屠龙者……她妈妈走的那天我答应过要照顾好她,可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她为什么要那么努力,为什么要成为像她妈妈一样的人……”
“因为她觉得成为那样的人才配做您和夫人的女儿。”
男爵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过了很久,他才松开了手指,撑着桌面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像是太久没有站起来走路一样。
但他站稳了,然后用那只还带着酒渍的手,猛地抓起桌边一柄蒙尘的长剑。
“……走。”
管家立刻上前拉开了房门。
走廊里涌进来的光线打在男爵脸上,让他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睛。
但当他迈过门槛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点不一样的光,像是沉睡太久的什么东西终于开始从深处往上浮了。
爱丽丝跟着他走出书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诺亚和夏洛特。
两人正站在走廊尽头,诺亚按着短剑,夏洛特抱着圣典,都直直地看着她。
“爱丽丝姐姐,我们也去——”
“不行。”
爱丽丝打断诺亚的话,脚步没停,声音越来越远。
“你们留在这里,跟管家先生一起。”
“但是——”
“兵团长的等级一般在六十级以上,以你们现在的等级,出去就是送死的。”
夏洛特的嘴唇抿紧了,诺亚的尾巴垂了下来。
“那你也——”两人同声开口,却再次被爱丽丝打断。
“抱歉,之前瞒着你们,我其实是‘神选者’。”爱丽丝把自己的冒险者手册丢给她们,“我的加护是‘偶尔幸运’,效果是能够不定期获得各类物品,我刚刚获得了大量经验与特殊武器。”
“这……居然是真的?”
“爱丽丝就是传说中每十万人才能出现一个的神选者?”
“可……”
冒险者手册是绝对无法造假的,诺亚与夏洛特在查看过后,劝说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爱丽丝不只是为她们而战,平民、守军、冒险者也需要爱丽丝,她们无法变得那么自私。
爱丽丝在门厅里站定,忽地从系统空间取出“魔弓·鸦火”,一柄深黑色的长弓在她手中凭空凝聚成形。
她举起那把黑弓,左手握弓臂,右手拉弓弦。
弓弦被她拉动的那一刻,黑色的魔力在她的指尖迅速凝聚成形,一羽周身缠绕着暗红色火星的乌鸦形状箭矢凭空浮现。
她瞄准了大约两百步外的一只飞鸟,结果只在瞬息之间。
黑色箭矢划出一道细长的弧线,在半空中拉出一缕暗红色的残影,精准地贯穿了那只飞鸟。
在诺亚与夏洛特惊讶的目光中,爱丽丝把弓收回来,她笑着安慰道:
“看到了吧?我现在能打远距离,我只管躲在男爵后面放冷箭,其实挺安全的。你们两个的活儿是在庄园里守着管家先生,明白?”
诺亚咬着嘴唇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夏洛特把圣典抱得更紧了一些,也点了点头。
爱丽丝转身推开大门,男爵已经站在台阶下方等着她了。
他换了一身旧甲,铁灰色的甲面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白了,但穿在他身上依然像一堵厚实的墙。
他右手握着那柄蒙尘的长剑,剑柄上绑着着一条褪色的红绳,尾端缀着一枚小小的鸟形吊坠。
“走吧。”
爱丽丝握紧了那柄黑弓,踩着石阶走了下去。
大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门缝里传来诺亚的最后一声:“爱丽丝姐姐!保护好自己!”
“好。”
爱丽丝朝门缝那边应了一声,然后加快了脚步跟上了男爵的步伐。
城门方向的号角还在响。地面已经被那片黑色的虫子覆了厚厚一层,从远处看像一片黑色的泥石流朝城墙滚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