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是被哭声吵醒的。
撕心裂肺的、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含糊呼喊的哭喊,从楼下旅店大堂的方向穿过木地板和门缝一直传到顶楼的豪华套房里。
那声音已经沙哑得不像样子了,像是哭了很久。
“……什么情况。”
爱丽丝睁开眼,宿醉的头痛像是有人拿小锤子在她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敲。
她试图坐起来,然后发现自己的左臂被诺亚抱在怀里,右肩被夏洛特的脸压着,两个人的睡姿经过一夜的翻滚已经进化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纠缠结构,而她自己是这个结构的地基。
诺亚的猫耳朵抖了抖,也被楼下的哭声惊醒了。她一骨碌坐起来,耳朵动了两下,眉头皱了起来,尾巴在身后警觉地甩着。
随着她们的动作,夏洛特终于也醒了。她眨着那双还没完全聚焦的碧绿色眼睛,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几点钟了?”
“天刚亮。”
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下楼。楼梯吱呀吱呀地响着,每踩一步都像是在给楼下那哭声打节拍。
一个女孩跪坐在旅店大堂的地板上,身上穿着的粗布衣服多处被撕破,左袖从肩膀位置被整片扯掉了,露出的手臂上缠着被血浸透后又被胡乱扎紧的布条。
旅店的胖老板娘蹲在她旁边,一只手端着一碗温水,另一只手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嘴里反复说着“好了好了别哭了”。
几个早起的住客远远站着看,表情混杂着同情和不知所措。
“……是你。”爱丽丝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女孩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猛地抬起头,眼眶里那层已经快要干涸的泪水忽然又涌了出来。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爱丽丝脚边,额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对不起——对不起——昨天是我们不对——求求你——”她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了,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来,“他们俩还在森林里——求求你去救他们——我找不到别人了——”
“你先起来。”爱丽丝蹲下去扶她的肩膀,但女孩像钉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我去了冒险者公会——可我没有钱了——我一个铜币都没有了——没有人愿意接——”
“你先起来再说。”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求你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他们骂你的——”
爱丽丝深吸一口气,然后在心里把面前这个场景翻译成了更直白的版本:
昨天那三个愣头青果然撞上了哥布林大军。这个女孩命大被救出来了,但另外两个男孩还困在里面。她打听到发布搜救委托的人住在橡木桶旅店,一大早就跑过来求助——因为身无分文,在冒险者公会请不动任何人,只能来求发布委托的原主再帮一次忙。
“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爱丽丝的声音很平静,但这种平静反而让女孩停止了磕头。
她蹲在女孩面前,把老板娘手里的水碗接过来塞进女孩手里,“先喝水,嘴唇都裂了。”
女孩捧着碗的手抖得厉害,温水从碗边洒出来滴在她破了的裤腿上,她低头大口喝着,呛得咳了好几声,然后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爱丽丝。
“第一个问题——是谁把你救出来的?”
“一个……一个白银级的冒险者。是个贵族家的少爷,带着好几个很厉害的宝物。”女孩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是他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比他想象中危险——”
“还有什么?”
“还有两只哥布林萨满。”女孩的肩膀在发抖,“和一只哥布林巨人。”
站在爱丽丝身后的夏洛特倒抽了一口凉气,诺亚也下意识地滚动喉咙。
爱丽丝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的脑子已经开始飞速运转了。
两只哥布林萨满加上一只哥布林巨人,再加上一百多只普通哥布林——这个配置别说三个菜鸟,就算是白银级冒险者小队正面撞上也得脱层皮。
听说风息镇唯一的黄金级冒险者被紧急召去围剿一只流窜的高等级魔物了,她能被一个贵族少爷带着一堆烧钱的宝物捞出来,已经算是运气极好了。
“那个贵族少爷呢?”
“他不愿意再去了。”女孩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他搞清楚情况之后就知道这不是他能处理的事情,他的宝物已经在救我出来的时候损坏了好几件……他说要等黄金级冒险者回来再组织讨伐。但是——”
“但是你的两个同伴等不了那么久。”爱丽丝帮她把话说完了。
女孩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拼命点头。
爱丽丝直起身来,转头看向身后的两个队友,在得到确认的眼神后叹了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
“米、米莉。”
“米莉。”爱丽丝语气放缓,“森林里的情况你比我清楚,这不是我们这种小队能正面打的。我不保证能救出他们,但我会尽力,你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米莉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在那一瞬间亮得惊人,然后她又一次把额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
这次爱丽丝伸手垫住了她的额头,手心被木地板的反震力震得发麻。
“别磕了,再磕下去我还得花钱给你治伤。”爱丽丝把手抽回来甩了甩,招呼两个队友跟上,“你就留在这里等着吧,过去也是拖后腿。”
米莉嘴唇动了动,没有再发出声音。
通往旧木林的土路被昨夜的露水浸得微微发软,车轮滚上去会留下浅浅的印痕。
“这次把陆行龙带出来了,可千万别被人偷了,不然可要赔几十金币……”
天边的云层正在被初升的太阳一片一片地染成暖金色,但空气里还残留着夜晚的凉意。
远处旧木林的方向,树冠上方盘旋着一小群不知名的黑色飞鸟,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了巢穴。
“先找萨满。”爱丽丝说,“只要能把它们干掉,剩下的哥布林就失去了指挥和法术支援。”
“怎么找?”
“诺亚,萨满会用某种草药擦身体,你的嗅觉能分辨出萨满的位置吗?”
“应该可以,我对草药的气味挺敏感的。”
“这次情况比上次危险,所以我再强调一遍——”爱丽丝点了点头,然后认真地看向夏洛特,“如果咒语念到一半发现有哥布林朝你冲过来,不要硬撑着念完,放下圣典直接跑,明白吗?”
“明、明白。”夏洛特抱紧圣典点了点头,碧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紧张,但她很快把那丝紧张压了回去,换上了一副“我好歹也是龙人族”的倔强表情。
旧木林的边缘越来越近,空气里那股潮湿的腐殖质气味重新变得浓郁起来。
而在这层气味之上,苦涩的、带着草木灰和某种辛辣香料混合的气味,从密林深处被晨风一缕一缕地送过来。
“我闻到了可能是萨满的气味,而且是些微不同的两个气味,可能两个呆在一起了。”诺亚的瞳孔微微收缩,声音压低了,“在东南方。”
爱丽丝把魔弓从系统空间里取出来,感受着弓臂上那股熟悉的温热感从掌心传上来。
“太好了,机不可失,诺亚带路。”
“好。”
三个身影鱼贯钻入旧木林边缘的灌木丛,枝叶在他们身后合拢,把晨光隔绝在了外面。
森林深处,哥布林粗哑的咕噜声和某种更加低沉的、类似于巨石滚过地面的闷响正交织在一起,从树影最深的地方一波一波地往外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