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尔斯·瓦尔德最后一次见到母亲活着,是透过衣柜的门缝。
他躲在柜子里不是母亲让他躲的——是他自己钻进去的。那天是母亲的生日,她穿了一条银色的裙子。在北境没有人穿银色,太扎眼。但她穿了。
母亲把头发编成三股,发尾扎一条银丝带,对着镜子笑了一下。他在门口看她,她转过头来说今天想吃什么。
拉尔斯说想吃草莓。母亲说北境没有草莓。她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但他后来想起来,她的笑是灰绿色的——和她的眼睛一个颜色,好看,但不快乐。
晚上王后来了。不是带着宪兵,不是带着刀。她只带了一瓶酒。南境甜葡萄酒,塞拉芬埃什丘陵产的,一磅二十枚金币。
那美艳的女人把酒放在桌上,说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来陪你喝一杯。母亲没有请她坐,她自己坐了。
王后的手腕上戴着一串黑玛瑙手串,摘下来放在酒瓶旁边。烛光照在那些黑色珠子上,每一颗都反着冷光。
拉尔斯从门缝里看着。他不敢动。不是因为怕王后——王后从来没有对他笑过,但他不怕她。他怕的是母亲的表情。母亲看着王后的眼神不是恨,不是怕,是疲惫。像是她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不想躲了。
“你不该来北境。”王后说。
“我来了。”
“你不该嫁给他。”
“我没有嫁给他。我只是留下了。”
“你也不该让我……。”王后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冷,是碎。像是这句话在她喉咙里卡了很久,今天终于自己掉出来了。
“你是个南境间谍。你是来偷机甲图纸的。你应该在拿到图纸之后走。你为什么不走。”
母亲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桌上的黑玛瑙手串拿起来,放在掌心,用手指一颗一颗地捻过去。捻到最后一颗的时候她停住了。
因为那颗珠子比其他珠子小一点。
“你换过这颗珠子。”母亲说。
“磨碎了。在你跟我说那个胎记像花瓣的那天晚上,我用磨脚石磨了半个时辰。没磨掉。”王后把手腕翻过来,那道淡红色的胎记在烛光下像一片真的花瓣。“磨不掉就算了。用珠子遮住就行。”
母亲把手串放回桌上。她的手指离开珠子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再碰一下,但没碰。
然后母亲把手收回去,放在膝上。她看着王后,王后也看着她。两个女人隔着一张桌子看着彼此,谁都没有说话。
拉尔斯在衣柜里蹲得腿麻了,但不敢换姿势。他怕发出声音。他不知道为什么怕——没有人威胁他,没有人说他不能在这里。但他就是知道这个时候不应该出声。这是大人之间的事。是他六岁还看不懂的事。
但拉尔斯能看懂母亲的手——她在发抖。不是怕,是冷。北境十月已经开始下雪了,壁炉里的火烧得不旺。
“你不喝,你的孩子今晚就会死。你喝了,我给他们生路。”王后把她面前那杯酒推过去。
母亲沉默了很久。她把那杯酒端起来,看着杯子里暗红色的酒液。然后她喝了。不是一饮而尽,是一口一口喝下去的。她喝完之后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母亲的手指还搭在杯沿上,指尖轻轻碰着杯沿磕掉的那一小块瓷。那是她习惯的动作——每次喝东西都会用手指碰一下杯子。她在神学院喝麦片的时候碰,在王庭宴会上喝红酒的时候碰。现在她碰的是毒酒的杯沿,一样的动作,一样很轻。
王后站起来。她把黑玛瑙重新戴回手腕上,走到门口。她的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了,但没有开门。她背对着母亲,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
“你不该来北境。但你来了。你不该让我喜欢…….但你让我喜欢了。你不该喝这杯酒——”
她没有说完。门关上了。母亲的手指还搭在杯沿上。
三天后她死了。死在自己的床上,盖着那条白棉布手帕,边角绣了一朵小花。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灰绿色,看着门口。她等的那个人没有来。
拉尔斯来的时候她已经凉了。他站在床边,看着母亲的脸。银色裙摆从床沿垂下来,在烛光里轻轻晃。他想叫她,但叫不出来。
他从母亲死之后就不会说话了。奶妈把他和刚出生的莱娜抱出后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房间的灯还亮着。他走的时候那盏灯还是亮的。后来那盏灯被王后的人点成了火灾。对外说是蒸汽管道泄漏。
那杯酒是甜的。他后来才知道。是王后亲口说的,在行刑前。她说你母亲在最后一杯酒里尝到的味道是甜。我多放了糖。
拉尔斯·瓦尔德从六岁那年开始不再吃糖。他用三年学会说话,又用三年学会不说话。大主教教他识字、政治、神学。
拉尔斯学得很快,但他的手不握笔的时候只握匕首。刃口是钝的,他磨不尖——没人教他磨刀。大主教只教他怎么活着,没教他怎么杀人。但他的右手掌心有一道茧,不是握笔磨的,是握刀磨的。他才九岁。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母亲站在衣柜外面,穿着银色的裙子,蹲下来把门拉开。她没有抱他,只是把手放在他脸上,说不要怕。
拉尔斯在梦里想抓住她的手,但她的手从他掌心里滑走了,和那条裙摆一样凉。他醒来的时候莱娜在哭,奶妈说她饿了。他站起来去热牛奶。他的手已经不发抖了。从那天晚上起,他的手再也没有发过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