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水汽掠过缓冲区的铁丝网,海浪卷起海滩细碎的沙,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距离基沃托斯“无缘故”降临地球已经过去了数月,在基沃托斯领海线22海里之外的公海深水区,联合国联合舰队的庞大舰群静静停泊在海面上,炮口低垂;而在靠近22海里缓冲区边界的前线阵地,联合国在陆地建立的营地已经从一开始的临时帐篷变成了半永久式的板房,高高的瞭望塔沿着警戒线一字排开,始终沉默地指向那座凭空出现的学园都市。
Sensei站在穿衣镜前,指尖抚过防弹背心的带子。三级防护的插板沉甸甸地压在胸前,而旁边的战术腰带上,一支92式半自动手枪安静地躺在枪套里,弹匣装满子弹。
“根据情报,基沃托斯境内的冲突烈度远超我们的预估。”站在他对面的是联合国驻基沃托斯特遣团的联络官,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捧着厚厚的档案夹,语气凝重。
“那些孩子手里的武器全不是什么玩具,是实打实的军用制式装备,小到手枪,大到重型坦克,几乎什么武器都有。而她们的身体素质和恢复能力远超普通人类,常规轻武器很难对她们造成致命伤害,但反过来,她们手里的子弹能轻松打穿我们的普通防弹衣,对我们构成毁灭性威胁。”
男人顿了顿,抬眼看向面前的人。
档案上的信息被秘密掩盖,以避免打草惊蛇。
基沃托斯方面并不知道,眼前这位即将赴任的“老师”/sensei,是一名有着十几年的服役经历,有边境巡逻、极端环境作战、排爆作业经验,且退役后从事基础教育工作数年的老兵。
而联合国方面心知肚明,也知道这种信息隐瞒违反了双方的平等知情权,极其的不合理。基沃托斯一直对外面的人持有怀疑和敌意,绝不许外人干涉其自治。如果让基沃托斯知道联合国派了个精锐老兵进去,必定会引发“外部势力试图军事控制基沃托斯”的剧烈反弹。
但联合国不希望派出一个毫无经验或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进去危险四伏的基沃托斯,在里面迎接学生火拼时的炮火,还有丧命的风险,这是不可接受的。
于是,这个折中的方案被摆上了桌面:他是唯一一个同时通过了联合国安全审查和联邦学生会核查的人选——尽管基沃托斯方面对他的真实情况毫不知情。
“里面没有法律,秩序极其脆弱,各学园之间的火拼可能每天都在发生,流弹越境是经常会发生的事。”
联络官将一个背包递过去,“里面有卫星电话、急救包、净水片和一些压缩干粮。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自保,其次才是联络和调解。遇到交火立刻离开和找掩护,不要试图上前劝架,那些女孩可不会因为你是特派代表就手下留情。如果你在基沃托斯遭遇无法避免的危险,请第一时间联系联邦学生会解决。如果无法与联邦学生会取得有效联系,请打卫星电话联系我们,我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提供帮助,在12海里线外的海面接应你撤退,听懂了吗?。”
“我知道了。”他接过背包,顺手掂了掂重量,手指熟练地检查了一遍背包的卡扣和肩带,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养成的肌肉记忆。他没有多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紧张,平静得像是只是要去一趟普通的社区学校。
联络官看着他沉稳的样子,到了嘴边的叮嘱又咽了回去,伸出手:
“我们已经和联邦学生会对接好了。中立缓冲区的交通艇已经在码头候着了。祝你好运,先生。”
“谢谢。”
……
乘坐着带有“联合海事巡逻”标识的高速民事艇,Sensei 穿过了整整十海里宽的海空中立缓冲区(12至22海里海域)。
沿途的海空一片肃静。按照协议,这片公海中立水域禁止部署任何重型进攻性武器,只有几艘轻武装的民事海监船在风浪中缓缓巡弋。
二十分钟后,快艇停靠在了建在12海里主权线附近的一处人工岛礁上——“联合国-基沃托斯联合海事与民事办事处”。
这里是真正的边界。门内是基沃托斯的主权领海,门外则是中立缓冲区。
办事处的码头上,几名穿着白色制服的少女和地球士兵站姿笔挺。学生头顶悬浮着冷色调的光环,手里轻松地提着制式突击步枪。看到Sensei走下快艇,为首的少女上前一步,行了一个标准的联邦学生会礼:
“请问是来自地球代表团的 Sensei 阁下吗?我是联邦学生会行政部的干事。奉七神凛代理行政官之命,在此接应您前往夏莱(Schale)办公楼。”
“是我,辛苦了。”
Sensei 递交了联合国颁发的特派通行证件。在核对芯片信息无误后。他迈步跨过了那条涂在码头地面上、红白相间的主权界线。
跨过这条界线的瞬息,作为一名在战场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兵,他敏锐地感知到了一丝异常——空气中似乎产生了某种细微的震颤,就像是空间本身产生了褶皱。脚下的土地虽然坚实,却给本能带来一种悬浮于某种脆弱载体上的奇特错觉。
这种感觉稍纵即逝,但让他的警觉性瞬间提到了最高。
少女干事的目光在他胸前的防弹背心和腰间的手枪上停留了一秒,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对“脆弱外人过于杞人忧天”的奇特意味,但还是维持着礼貌的语气:
“根据《出入境管理法案》,您作为夏莱的负责人,在基沃托斯境内拥有合法的自卫武器携带权。不过……我们这里的学生平时打架,这种手枪可能连护身都算不上哦。”
“习惯使然。”Sensei 温和地笑了笑,没有多作解释。
两人登上了一艘挂着联邦学生会旗帜的高速舰艇。舰艇划破12海里领海的水面,向着远方的海岸线疾驰。
隔着海雾,基沃托斯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高耸入云的圣所之塔像一柄白色的利剑刺破云层,塔尖的光晕在朝阳下泛着冷冽的光。未来感十足的玻璃幕墙与飞檐斗拱的东方古街交错,黄沙的土黄色与学园的彩顶交织,构成了一幅荒诞又真实的画卷。
半小时后,舰艇在基沃托斯中央港口靠岸。两人换乘了一辆漆着联邦学生会白色徽章的越野车,沿着主干道向内陆驶去。
道路两旁的景象不断后退。刚入境的区域还能看到缓冲区留下的痕迹,越往里走,学园都市的气息就越浓。街边的店铺招牌写着各种文字,穿着各式校服的少女们走在街道上,头顶的光环颜色各异,形状也千差万别,有圆形的,有菱形的,有立体的,也有随着学生情绪而变化的。
Sensei看着窗外的景象,心里并没有太多初到异地的新奇,反而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他的目光扫过街边的巷口,扫过楼顶的角落,扫过每一处可能藏人的掩体,这是他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他原本以为,自己作为联合国与联邦学生会共同任命的夏莱顾问,到任的消息应该已经提前通报下去。就算各学园不会特意迎接,至少会让学生的行为会有所收敛。毕竟新闻里三天两头就报道基沃托斯的流弹事件引发的国际纠纷,联合国抗议了一次又一次。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车子才开出不到二十分钟,前方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声。零散的枪声,中间还夹杂着几声爆炸的闷响,震得车窗都微微发抖。
开车的学生脸上毫无变化,仿佛这种事情已经常见到不能再常见。
“抱歉,前面是格黑娜和圣三一的学生起了冲突,我们得绕路。”
话音未落,一发流弹呼啸着擦过车顶,“铛”的一声打在旁边的路牌上,金属牌瞬间被打穿一个洞,哐当一声歪倒在地。
紧接着,又是几发流弹打在巷口的墙壁上,碎石飞溅。
Sensei差点下意识地低头缩身,右手同时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但最终没有拿出配枪。
他抬眼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街道尽头的十字路口,两群穿着不同校服的少女正隔着街道激烈交火。一边是黑色校服、带着恶魔角装饰的格黑娜学生,一边是白色制服、有天使翅膀的圣三一学生,她们躲在汽车和路障后面,手里的各式枪械喷吐着火舌,子弹像雨点一样扫向对方。有人蹲在掩体后面,用狙击枪瞄准了对方;有人扔出手雷,爆炸的气浪掀翻了路边的自动售货机,玻璃破碎,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
而就在交火的街道旁边,在不远处的便利店里,几个穿着其他学园校服的学生趴在窗边看热闹,手里拿着冰淇淋指指点点,仿佛眼前的枪林弹雨只是一场普通的社团表演,跟她们没有任何关系。
没有任何警报,没有人员疏散,甚至都没看到有人出来阻止火拼和维持秩序(至少现在是)。交火双方打得再热火朝天,周围的人该干嘛干嘛,熟练得像是经历了成千上万次。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见过武装冲突,见过毒贩交火,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一群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女,拿着制式武器在大街上公然火拼,周围的人却习以为常。
这对她们来说不是战争,而是日常。
“你们这里……经常这样吗?”他沉声问道。
“是的。你害怕了吗?”干事小姐笑了笑。
“没有。”
“格黑娜和圣三一的矛盾一直很深,这种类型的‘小冲突’每天都有。只要不打出永久性消失,联邦学生会一般也不会深入干涉,毕竟学园自治是基本原则。”
“什么是永久性消失?”
“就是……真正的死亡。”干事的声音低了些,“基沃托斯的学生恢复力很强,普通枪伤几个小时就能好,但如果伤得太重,头上的光环就会变得很暗淡,再严重点,当光环彻底消失,就意味着死亡。不过这种情况极其少见,大家火拼也都有分寸,基本都是打晕为止。”
Sensei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
他之前在新闻里看到过相关报道,也看过联合国的评估报告,但文字永远比不上亲眼所见的冲击力。这就是基沃托斯,一个把枪械和火拼融入日常的学园都市。所谓的秩序,只存在于各学园内部的微妙平衡里,所谓的规则,永远抵不过学生的青春活力、所谓的社团荣誉和学园之间的恩怨。
他之前预想过到任后会遇到的困难,想过学生会不信任他,想过工作难以推进,但从未想过,自己连正式到任的路上,都差点被流弹打中。
车辆继续行驶,但路还没有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