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草补了个觉，天刚亮透，活动室里就坐满了人。
沙尘的味道还没散尽，长桌上摊着绫音连夜整理的账本，纸页边缘卷着毛边，数字密密麻麻写了一页又一页。五个少女围坐成半圈，气氛比昨夜得胜时沉了许多，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要把最不堪的家底摊开在这位外来的老师面前。
“老师，有件事我们必须跟您说清楚。”绫音推了推红框眼镜，精灵耳微微垂着，指尖点在账本最末尾的数字上，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阿拜多斯高等中学，目前欠凯撒集团旗下贷款公司的债务总额是……九亿六千二百三十五万联合币。”
Sensei的指尖顿了一下。
他之前有从阿罗娜知道他们要承担债务，可没想到债务竟如此沉重。
“按当前的还款计划，分期三百零九年才能还清本金加利息。每个月仅利息就要七百八十八万三千二百五十联合币。”绫音的声音低了些，“我们五个人接委托、打工，光是凑齐每月利息都很吃力。之前头盔团频繁骚扰，我们连外出接活都做不到，补给和弹药的钱都是从生活费里挤出来的。”
“要是没办法还清债务的话，我们的学校就会被银行扣押，并且面临废校的风险。”
白子握着枪的手指紧了紧，狼耳贴在发间：“学校没了，阿拜多斯就彻底没了。”
“目前阿拜多斯所处的困境基本都是源自这个债务问题。”
“不过老师您不用担心啦。”星野伸了个懒腰，粉色的水母头晃了晃，语气装得轻松，“大叔我们早就习惯了，慢慢还总能还清的。昨天您带来补给、还帮我们端了据点，已经帮了天大的忙，债务的事……就不继续麻烦您了。”
野乃美也温柔地点头附和：“是啊老师，您能过来我们就已经很感激了。这种事我们自己能扛住。”
芹香抱着胳膊坐在角落，猫耳绷得笔直，没说话，只是盯着地面。
九亿多的债务不算上利息利息，就算从现在开始，不吃不喝全力打工赚钱，也要十几代人花几百年的时间才能还完这笔钱。这在外面的人类看来，这是不可想象的。
如果最后这片地丢了，阿拜多斯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这也是五个人死撑到现在的原因——她们守的不只是一间学校，是所有人的归宿。
Sensei沉默几秒，抬眼看向她们：“这件事我会向联邦学生会正式提交申请，看看能不能从行政层面介入。如果联邦学生会受限于自治原则不便插手……我可以尝试着向联合国方面申请有限度的人道主义与经济支援，哪怕只是先暂缓利息、补充一部分基建物资也好。”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脆响。
芹香像突然触发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一样，猛地拍桌站了起来，猫耳直直竖起，红眼睛里燃着火气，声音又急又冲：“不行！绝对不行！”
所有人都看向她。
“老师终究是来自基沃托斯之外的人，也只是刚到这里的人类大人而已，以前到过我们这里的大人（指基沃托斯本地的大人）有关心过我们的死活吗？！”
“Sensei是来帮我们的。昨天的战斗，还有夜袭据点，你都亲眼看到了。”
“谁…谁知道他是不是在故意献殷勤示好，来取得我们的信任，后面等…等到我们相信他后再转手把我们卖了，来坑害我们！”
“他们根本就不可信！”她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戾气与某种藏得很深的颤抖，“什么资金支持、什么物资供应，到最后全是圈套！嘴上说得好听，转头就会把地皮、把我们仅剩的东西全都骗走！大人全都一样——只会画饼、只会算计，没一个好东西！”
“芹香！”
“我们的问题一直以来都是靠我们自己解决的，如今要交给一个外来的大人解决，我无法接受！”
绫音急忙拉住她的胳膊，“老师，他不是那个意思……”
“放开我！”芹香甩开手，狠狠瞪了Sensei一眼，像是受了莫大的冒犯，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我才不要接受什么大人的施舍！要去你们去，我不奉陪！”
门“哐当”一声被撞上，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沙漠的风里。
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
“抱歉啊老师，芹香她……不是针对您。”野乃美先开口，语气带着歉意。
“芹香之所以那么生气，是因为以前没有任何人深入了解过我们的问题，仅有的还落井下石把我们坑害了不少，她以前就吃过这些大人的亏，被骗过好几次钱，还白打了很久的工，所以……对‘大人’和‘外部援助’这类事特别抵触。”
“没错，就是这些无聊的问题。”
星野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向门口：“这时间点……她估计是去打工了吧。”
“打工？”Sensei挑眉。
“嗯，芹香一直瞒着我们在外面打好几份工，赚的钱大部分都贴补进还债和买补给和弹药里了。”绫音叹了口气，
“其中一份在仅剩的阿拜多斯住宅区那边的柴关拉面店，她每天都会过去。我们都装作不知道，怕她不好意思……”
sensei站起来。
“走，去看看。她现在情绪不好，一个人走不安全。”
几人简单收拾了一下，悄悄跟了上去。
Sensei走在最后，看着前面四个少女蹑手蹑脚的样子，又想起刚才芹香炸毛的模样，心里大概有了数——典型的嘴硬心软，被伤过才竖起浑身的刺。
他们走了不知道多久，穿过沙漠和半埋在沙里的废弃街区，来到阿拜多斯仅存的住宅区附近，一间挂着“柴关拉面”布帘的小店出现在眼前。店面不大，木质门脸，烟囱里飘着淡淡的面香，在荒凉的沙漠边缘显得格外温暖。
隔着窗，能看到里面系着围裙的芹香，头上包着白色头巾，身上是干净的打工服搭配着印着“柴关”二字的藏青色围裙，裙边挂着个手枪枪套和手枪，围裙用白色条纹带子固定，胸前夹着写有“芹香”的名牌，原本张扬的双马尾也束得整整齐齐正端着面碗穿梭，动作麻利认真。
“欢迎光临，柴关拉面…唉？！你们怎么来了？！”
芹香端着面刚转过身，本想着又有其他客人来了，习惯性地打招呼，结果看到对策委员会其他人一行人齐刷刷站在门口，猫耳“唰”地竖起来，脸瞬间涨红，连声音都变了调。
“我们有5个人哦～”野乃美率先打招呼。
“芹香酱辛苦了啦。”
“唔嘿，果然在这里啊。”
“连老师都跟过来了，你们都是跟踪狂吗？！”芹香看到她们后面还有Sensei，一下子变得有些恼怒。
“老师放心不下你一个人，所以老师和我们才一起跟过来的。”
Sensei点头。
“哼，我才不要大人的关心呢！”
“顺路过来吃碗面嘛。”星野笑嘻嘻地找了张桌子坐下，“正好老师也在，尝尝阿拜多斯的招牌拉面。”
“就是啊芹香，总不能让老师白跑一趟嘛。”野乃美也跟着坐下，温柔地朝她笑。
芹香攥着托盘站在原地，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想发脾气又碍于店里还有别的客人，只能气鼓鼓地哼了一声，别过脸：“……想吃什么自己点！我可不会给你们打折！”
“是阿拜多斯的学生啊。”
他们的对话被柴关拉面的老板打断了。
吧台后面站着一位身形敦实、穿着白色围裙、头戴厨师头巾的老板——准确地说，是一只直立行走、眼睛旁边带着道疤痕的柴犬，嘴里还叼着个木质烟斗。
Sensei愣了一下。
他见过基沃托斯的兽耳少女，也做好了这里可能生物形态很多样的心理准备，可亲眼看见一只柴犬会说人话，甚至还能站在灶台后面揉面、颠着汤勺，还是让这位短暂地陷入了沉默。
“老板是柴大将，人很好，很照顾芹香。”绫音小声解释。
“芹香酱，有事待会再说，先帮客人点餐吧。”
“啊唔…好的，老板。”芹香脸红着拿来了菜单。
“老师来这里坐吧，这里有空位。”
Sensei在桌边坐下。
其他4个人也都坐下来了。Sensei跟芹香要了一杯水。
本来坐4个人的位置挤下5个人，多少有点挤。
“稍微有点挤，不过应该没事吧，老师，要是不舒服的话，可以坐我大腿上哦～”
Sensei本来正在喝芹香递过来的水，听了差点被呛了一口。他暗地里吐槽了句野乃美也太开放了点吧。
“不用了！”
“你们在人家店里搞什么呢？！”芹香大声吐槽道。
“开玩笑的啦～芹香酱☆”野乃美笑了笑。
“不过，芹香酱你的打工制服真的好可爱哦。”
“哎呀，没想到芹香酱原来有这种兴趣，是看制服决定在哪里打工的类型？”星野跟着起哄。
“才…才不是啦。我只是，只是很常来这家店而已！”
“要是把芹香穿着打工制服的样子拍下来，然后当成写真拿去卖，一定可以卖个好价钱吧～”
说着说着星野突然转过来看老师。
“老师，到时候要不要也买一张啊～”
“那大可不必。”
Sensei知道星野是在开玩笑，在捉弄芹香。
“请不要聊这种奇怪的话题啦，星野前辈。”
“芹香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打工的？”
“从，从一周前开始…”
但芹香显然没有完全实话实说。
“原来如此☆怪不得有时候找不到芹香人呢，原来是去打工了啊。”
“好啦！先别说这些了！你们要吃些什么啊！”
“应该是‘请问你们要点什么’才对吧，芹香酱～要用亲切的笑容迎接客人才对嘛。”
芹香被星野说得一时语塞，调整一下状态后…
“啊唔…请，请问你们要点什么…”
“这才对嘛。”
“我要叉烧面！”
“我要盐（鹽）味拉面。”
“嗯，那我要味噌拉面。”
“我要特制味噌拉面，再来个炙烧叉烧。”
“老师也不用客气！尽量点自己喜欢的。这家名店的拉面非常好吃哦。”
“那我就点个招牌拉面好了。”
“话说回来，大家有钱吗？该不会又要野乃美前辈请客吧。”
“我倒不介意啦☆”野乃美笑着拿出自己的金卡（哇，金色传说！）。
“这张卡距离上限额度还绰绰有余。”
“我来买单吧。”Sensei说道，拿出“大人的卡片”。
“算是我请各位的了。”
“多谢老师～”星野嘴角扬起。
“这样不好吧，哪有客人来了，让客人请客的。而且，‘大人的卡片’用在这里，会不会…”绫音有些为难。
“老师待会还是我结账吧，老师。”野乃美把她的卡递过来。
“不用了，我来就好，你们的钱要用在刀刃上。”
然后老师请了所有人吃饭。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星野嘴没停过，一会儿夸面好吃，一会儿调侃芹香穿围裙的样子；野乃美慢条斯理地吃面，偶尔帮着递纸巾；白子吃得很快，坐姿端正；绫音边吃边在小本子上记着什么，大概是在算这顿饭的开销。
Sensei安静地吃着面，听着身边少女们的吵嚷声。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黄沙，店里暖黄的灯光裹着面香，倒有种奇异的安稳感。
吃完结账，芹香站在收银台后面，低着头飞快地按计算器，耳朵尖红红的，全程没敢抬头看他。
“哎呀，多谢招待。”星野说完还打了个嗝。
“谢谢老师。”
“吃完了就赶紧出去！不要再来了！这样会影响营业！”芹香看着她们的样子大声说道。
“啊哈，那待会见了，芹香酱。”
“真有够讨厌的…”
“芹香还是这么副有精神的样子啊。”
“我们先走了，你下班路上小心。”Sensei临走前叮嘱道。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的大人。”芹香挥挥手，催着他们快走，像是多待一秒就会被看穿心思。
一行人走出拉面店。
星野伸了个懒腰：“嘛~这丫头就是嘴硬心软。等她气消了就好了。”
“昨天夜袭的消耗还没来得及算。加上缴获的，弹药储备应该比之前充裕很多。”
Sensei点头。
之前的校园防御打的是消耗战和攻防战，消耗大。而定点突袭、不恋战、以摧毁敌方后勤补给为目标，本就是最低消耗的打法。
回到校舍，几人分头忙活。星野瘫在桌子上补觉，白子擦拭武器，野乃美帮绫音整理弹药和补给，绫音对着账本核对物资。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到了芹香下班的时间。
“唉，终于结束了，今天真是有够忙的。”芹香一边走一边嘟囔道。
“没想到大家居然都会跟过来，还吵个不停。”
“明明我在工作，大家却各种献殷勤，老师老师叫个不停的烦死了，到底什么意思嘛。”
“还有，星野前辈之前就说过要让老师请客什么的，这次她就是想趁这个机会好好讹老师一笔吧！不过那个外来的老师，倒是出奇的大方。”
“…开什么玩笑，以为这样就可以骗过我，让我听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芹香边走边吐槽着老师，丝毫不知道后面有人跟着她。
“是那家伙吗？”
“没错，她是阿拜多斯对策委员会的一员。”
“准备好了吗？在下一个街区围捕她。”
…
“奇怪，今天这附近往来的人怎么这么少，以前少是少但都不至于这样的，是因为阿拜多斯衰落了吗？”
“这样下去不行，必须加把劲…努力重建学校…拿到工资后就先拿来填补贷款的利息……”
芹香话还没说完，几个头盔团的人就从埋伏的地方跳出来，把她围住了。
“？！你们几个想做什么？！”
“是黑见芹香，没错吧？”
“头盔团，你们还敢在这条大街上大摇大摆行事啊？”
芹香脸黑了一下，满是厌恶。
“正好我现在心情很差，我要让你们再也不敢踏进这条街一步！”
话还没说完，芹香立刻遭遇了攻击。
“抓住她！”
一发炮弹呼啸而来，在芹香旁边炸开。
爆炸的冲击波波及了芹香将她击倒。
“高射炮？不，爆炸声听起来像flak41（德国88mm高射炮）改良型？”
“火力支援？是从哪里？…等等，不对，该不会…”
“这些家伙…不是闹着玩的…不妙…”
“意识…”
芹香在战斗中被击昏，头上的光环变得暗淡。
“还要再打几下吗？”
“不，可不能杀了她，把她带上车，带到汇合地点。”
…
与此同时
“奇怪……芹香怎么还没回来？”绫音最先察觉不对，抬头看向门口，“平时这个点她早就回来了，今天也没说要加班……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说。”
白子立刻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夜色里只有风沙的声音，远处的旧街区一片漆黑，连灯光都看不到。
“她走的哪条路？”Sensei也站了起来，心里隐隐升起不安。
“一般是走阿拜多斯住宅区的那条旧公路，近一些。”绫音快速调出地图，“但那条路平时没什么人……”
绫音拿起终端拨了芹香的号码，几秒后皱起眉：“打不通。”
“刚打过去问柴关拉面了，柴大将说她准时下班了，所以在这之后没有直接回这里吗？”
“以前她从来没有这么晚回来吧。”
“会不会是……”
“一定是头盔团那些人…”
话没说完，所有人都懂了。
前哨基地被端、补给弹药全毁，咔哒咔哒头盔团的人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他们不敢正面强攻校舍，却完全可以在半路伏击落单的人，有可能芹香就是…
星野也没了睡意，抓起靠在墙边的盾牌和霰弹枪，异色瞳里的懒散一扫而空：“不能等了，去找人。”
白子已经检查好了弹匣，拉栓上膛，动作干脆利落。
Sensei拿起外套和终端，腰间的枪套贴在身侧。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沙漠的风卷着沙粒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芹香说得没错，大人的确未必可信。
但至少这一次，他不会让这个嘴硬的女孩独自面对麻烦。
“星野，我们两一起出去找。其他人留守校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