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业与猫

作者:AAA空气批发 更新时间:2026/8/31 14:29:38 字数:10702

晨光从窗户的棉布帘子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线。凯丘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旧水痕看了几秒,然后翻身坐起来。

她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角堆着几摞课本和练习用的旧法阵图。窗台上那盆小绿植比前几天精神了些,叶子舒展开来,叶尖朝着窗户的方向微微歪着,像是在够阳光。

凯丘洗漱完下楼,一楼静悄悄的。沙发上有一团毯子,她走近,看见莱雪蜷在里面,只露出一丛白色短发和两只毛茸茸猫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尾巴从毯子边缘垂下来,一晃一晃,晨光映在上面,使尾巴呈现出金黄色。

凯丘看了看,没有叫醒她。凯丘来到厨房,煎了两个蛋,从柜子里取出几块面包,又切了几片番茄,做了两个简单的三明治。她吃完一个,留一个摆在餐桌上作为莱雪的早餐后,背上斜挎包出了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时,沙发上那团毯子翻了个身,猫耳朵动了动。

早晨的风穿过镇子的街道,带着湿润的气息。凯丘走在石板路上,两旁的屋顶覆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在初升的太阳底下泛着细碎的亮光。有早点铺子开了门,白汽从门缝里涌出来,裹着面团烘烤的焦香。

凯丘到了学院。灰白色的石砌建筑立在晨光里,显得端正而肃穆。尖塔顶上的两面旗帜被风吹得平平展展——蓝底金星旗和白底金掌旗一左一右。

进入门厅,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生在走动。布告栏前围了一圈人,她扫了一眼,红纸上印着"关于魔法等级考核及实践许可的通知",底下密密麻麻的条款排了半页。

"……又出新规定了?"旁边一个男生凑过来看。

"好像是要把五级以上的实践法术全部纳入教团审批,"另一个女生压着嗓子说,"就是说以后你要是想在课外练个火球术,都得先报备……"

"疯了吧,那还练什么。"

"北边那学院出事之后就这样了。教团怕再出乱子。"

凯丘没有加入对话,但那些话一字不落地进了耳朵。她的脚步没有停,直接上了三楼,来到教室坐下。

第一节课是魔法基础理论。老教授拄着法杖站在讲台上,翻着手里的讲义,先讲了基础五系的区分——冰木水火土是构成世界最基本的元素,木系偏生发与治愈,土系主防御与稳固,火系和水系互为克制,冰系则是水系的高阶延伸。

"……基础五系是所有人最先接触到的魔法类别。但这不意味着它们简单。正相反,五级以上的法阵构建几乎都离不开基础系的底层逻辑。"老教授在黑板边画了一张关系图,"在此基础上,高级五系——光暗风雪电——需要更高的精神力与元素亲和力。大陆上七级以上的魔法师,大多精通至少两门高级系。"

底下一个学生举手:"老师,不同等级的魔法师具体有什么区别?"

老教授从讲台抽屉里抽出一张泛黄的表格,展开来挂在黑板边沿。

一级:魔力感知:能感应到周围的元素流动。

二级:基础具现:可以将魔力转化为可见的元素形态。

三级:稳定施法:能持续释放可控的法术。

四级:法阵构建:能独立绘制并激活复合法阵。

五级:范围控制:能同时操控大面积的元素。

六级:元素共鸣:能与特定元素形成深层感应。

七级:法则干涉:能在一定范围内改写元素的自然规律。

八级:领域展开:将自身化为元素的核心场域。

九级:元素化身:彻底融合元素本质。

"整个泛塔尔大陆,目前记录在册的七级以上魔法师不超过二十位。"老教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诸位如果能在毕业前摸到三级的门槛,就已经算是不错了。至于更高的,不要好高骛远。"

凯丘的笔在纸上匀速移动,认真地把那张表格完整地抄了下来。她的字迹工整利落,该划线的划线,该留白的留白。抄完之后她又在页边加了一个小箭头,指向"四级"旁边画了个问号,然后划掉了。

课间,凯丘靠着走廊尽头的窗台,看着庭院里低年级的学生练习悬浮术。一只圆球在半空中浮浮沉沉,忽高忽低,像只喝醉了的花甲虫。她怀里抱着课本,视线跟着那只圆球上下移动,有点好笑地弯了弯嘴角。

"凯丘。"

声音从背后传来,凯丘回过头,阿卡纳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抱着一个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一只羽毛笔夹在指间。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枚翠石项链,半透明的绿色石头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那是秘智会的标志。

阿卡纳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料子厚实,袖口微微挽起。外面套了一件翠绿色短裙——那种绿介于青草和深苔之间,被她穿得整整齐齐,裙褶一条压一条,像是刚熨过。下身是黑色短裙和白色吊带袜,棕色的皮鞋擦得锃亮,鞋带系得一丝不苟。

"你昨天交的法阵作业,"阿卡纳翻开笔记本,推了一下眼镜,"第六题,能量回路优化的解法,我看了。"

凯丘转过身来,疑惑道:"嗯,怎么了?"

"你用了七度半的转角修正。"阿卡纳以陈述事实的口吻,"我算了一遍,确实在理论上成立。但你没有考虑法阵基座的材料膨胀系数——如果用的是标准铜基板,温度升高之后转角偏移会超过允许误差的极限。只在常温条件下成立,放在实战中用不了。"

她说完,眼睛注视着凯丘,等待着回应。

凯丘沉默了一秒,叹了口气说:"你说得对,我忽略了基座材料。"

阿卡纳微微点了一下头,在笔记本上随手写了两笔:"我会在备注里加上这条。建议你下次提交之前把材料变量也列进去,避免答辩环节被人挑漏洞。"

"谢了。"凯丘微笑。

"不用。"阿卡纳合上笔记本,转身往回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脸,"对了,下周的等级考核你报名了吗?"

"报了。"

"我也报了。"她说,停顿了半秒,补充道,"别输。"然后走了。

棕红色的发尾在她的肩后摆了一下,白色毛衣的袖口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走廊里其他学生看见她经过,自动往边上让了让——也不全是因为敬畏,更多是因为她那股"我很忙,没事别挡路"的气场。

凯丘重新靠回窗台上,目光落回庭院里那个还在晃悠的圆球上。她看着庭院里那个圆球终于被稳稳地托起来,悬浮在半空中一动不动。低年级的孩子们在底下拍手欢呼,她也像被感染般笑了笑。

下午的实践课在学院后面的露天场地。阳光有些烈,地面被晒得微微发烫。凯丘握着法杖站在队列里,指腹在杖身上轻轻叩了两下。法杖前端聚起一团橙红色的光,凝成拳头大的火球,在她意念驱动下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精准落在百米外的木靶中心。

旁边的同学还没来得及吸气,凯丘已经收了法杖,在登记表上签了字,转身走了。

放学的钟声敲响时,凯丘收拾了课本,挎上书包下了楼。经过布告栏时,那张红纸上又多了一张新通知,盖着教团鲜红的印章。她没看,径直走出了学院大门。

凯丘回到宿舍,一股味道迎面扑来,让她有点僵住。不是菜香,是一种难以具体描述的气味——先是某种东西烧焦了的糊味,之后是稀薄的酸气,还透着一丝被加热过头了的甜腻感。三者在空气中交织融合,令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凯丘快速换了鞋走进厨房,就看见厨房的景象比味道更具视觉冲击力。

灶台上架着一口锅,锅里的东西正在咕嘟咕嘟地翻滚,表面浮着一层灰褐色的泡沫,颜色介于泥浆和泔水之间。锅沿外壁糊了一圈黑乎乎的渣子,砧板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土豆块——切得极其自由奔放,厚的像砖头,薄的能透光。碗橱旁边的小桌上摆着三个敞口的调料瓶,一个空了,一个倒着,另一个里面插着一把勺子。

莱雪背对着凯丘站在灶台前,正踮着脚往锅里撒什么粉状物,猫耳朵向后压着,尾巴因为专注而僵直地悬着。她身上系着凯丘的围裙,对凯丘来说刚好合适的围裙在她身上垂到了膝盖,下摆拖着一截面粉糊的痕迹。

她正拿着一把长柄勺子,小心翼翼地舀了一点锅里的汤汁,吹了两下,尝了一小口,然后整个人猛地打了个哆嗦。

"……好咸。"她小声嘀咕,又往锅里倒了半杯水。

凯丘靠在厨房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看了大概十秒钟,随后叹了口气。

"……够了,"凯丘无奈道,"别再加了。"

莱雪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猫耳朵唰地竖了起来,僵了一秒,尾巴也跟着炸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弹起来转过身。

"凯、凯丘!你回来啦!"她放下勺子,手忙脚乱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擦完才发现围裙上本来就糊着面粉,越擦越脏,索性放弃了,"那个、那个我在做饭!你等一下,马上就好!"

"你在做什么?"凯丘走到灶台边,低头看着那锅灰褐色翻滚的液体,皱了皱眉。

"炖菜!"莱雪自信满满地宣布,挥舞了两下勺子"我把土豆、胡萝卜、还有一块肉都放进去了,炖了好久好久,应该已经熟了!"

"你放了多少调料?"

"盐、酱油、还有这个——"莱雪从旁边拿起一个小瓶子,瓶身上贴着"香草粉"的标签,"我看柜子里有这个,就加了一点。应该好吃的!"

凯丘看着锅里那些东西。浮浮沉沉的肉块,边缘已经被煮化了一半的土豆,在锅底形成了一层糊状的沉淀,还有已经碎成稀烂的胡萝卜。这“汤”的表面漂浮着灰褐色泡沫,上面还嵌着细小的黑色颗粒,也许是香料,也许是锅底刮下来的焦痂。她的眼皮跳了跳。

"你尝过吗?"凯丘问。

"没呢!"莱雪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骄傲,"我想等你回来一起吃第一口!"

凯丘又盯着那锅炖菜看了几秒,然后艰难地说出:"好。"

莱雪欢天喜地地从碗柜里翻出两只碗,笨手笨脚地盛了两碗出来,汤勺在锅边磕了好几下,洒出来的汤汁在灶台上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她把其中一碗端到餐桌上,又跑回去端另一碗,中间还差点被自己的尾巴绊了一下。

"……你小心点。"凯丘有点无奈。

莱雪把第二碗稳稳放在凯丘面前,然后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托腮,蓝色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猫耳朵直竖着,尾巴在椅子腿上轻轻地来回摆动。

"你尝尝!"她说。

凯丘拿起勺子。勺尖探入汤面,带起来一小块土豆和半片不明来源的深色薄片。她看着那一勺,停顿了大概两个呼吸,然后放进嘴里。

咸。第一重冲击是纯粹的咸,咸到舌尖在接触汤汁的瞬间猛地缩了一下,后味里还带一点若有若无的糊味和一丝浓缩过头的酸味。然后是香草粉那种过于甜腻的气息,在口腔里混成一团。土豆已经完全煮烂了,入口就化成一滩糊状物。肉则是坚硬的,凯丘的牙齿切下去的时候,感觉到一种"这道菜还能更糟"的微小阻力。

她努力地咀嚼,肉块在她嘴里顽强地抵抗了几秒钟,终于屈服了。她咽下去,放下勺子,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怎么样?"莱雪整个人几乎趴在桌上往前凑,耳朵朝前倾到最大的角度,尾巴停止了摆动。

凯丘把水杯放回桌上,看着莱雪那双期待得快要溢出来的蓝色眼睛。

"……还行。"她艰难地说出这个评价。

莱雪的眼睛亮了一截:"真的吗?那我也尝尝——"她抓起自己的勺子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然后她的表情经历了一系列的变化:期待→疑惑→震惊→痛苦→后悔→试图掩饰。猫耳朵唰地贴平在了头顶上,尾巴僵直地垂到了地板上。

她艰难地咽了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小的"咕"。

"……好咸。"莱雪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低着头,猫耳朵彻底压平了贴在头皮上,连尾巴都蔫了,"还酸。还……还甜。对不起凯丘,我搞砸了。"

"第一次做饭做成这样,正常。"凯丘安慰道。

"真的吗?"莱雪抬起头来,耳朵跟着抬了抬。

"真的。我妈当年第一次做饭,"凯丘顿了顿,语气有点笑意,"差点把厨房点了。"

莱雪"噗"地笑了一声,肩膀松了下来。她看着凯丘一口一口地吃着那碗卖相糟糕的炖菜,自己也端起碗来,学着凯丘的样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然后被咸得皱起了整张脸,猫耳朵往后压成了两条平线,尾巴尴尬地缩到了椅子底下。

"你别吃了,"莱雪伸手要端她的碗,"太难吃了,我重做——"

"不用。熟了就能吃。"凯丘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拿起勺子又咬了一口,"你把土豆切得不一样大,小的煮烂了大的还没熟,下次切均匀点就好,我会教你的。"

“真的吗?”莱雪缩回椅子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猫耳朵软软地垂着,蓝色的眼睛期待地看着对面的人。

“真的,我会教你怎么做出好吃的菜。”凯丘认真回答。

“太好了,谢谢你!”莱雪兴奋地跳了起来。在平静了一些后,又重新坐回椅子上,下巴搁在桌上,安静地看着凯丘一勺一勺地吃。

安静了大概一分钟,莱雪又开口了:"……凯丘。"

"嗯。"

"你今天在学校学了什么呀?"

凯丘嚼完嘴里的东西,把勺子搁在碗沿上,喝了口水:"魔法基础理论。讲了魔法系别分类和等级划分。"

莱雪的耳朵抬了抬:"系别?是什么呀?"

"就是魔法的种类。基础五系,冰木水火土。高级五系,光暗风雪电。所有魔法师都会从基础系开始接触,等级越高掌握的东西就越多。"

莱雪听得认真,耳朵微微朝前倾,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比划着什么:"那你现在是什么等级呀?"

"三级。"

"三级可以做什么?"莱雪的眼睛亮了,尾巴尖慢慢翘了起来。

"能稳定释放基础法术,火球、风刃、土墙。能构建简单的法阵。"凯丘耐心讲解,"四级可以构建复合法阵,五级以上可以做范围施法。六级元素共鸣,七级法则干涉,八级领域展开,九级元素化身。"

"哇……"莱雪发出一个软乎乎的惊叹音,"那、那凯丘你以后会升到更高吗?"

"会。"

"多少?六级?七级?"

凯丘思索了一下:"……不知道,看情况再看吧。"

莱雪"唔"了一声,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已经有些凉了的炖菜,搅了一圈又一圈。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猫耳朵耷拉着,像是在思考什么很难的事。好一会,她才开口。

"凯丘。"

"嗯。"

"我……我也可以上学吗?"

凯丘停住了正要舀第二勺的手,看向莱雪。莱雪没有抬头,蓝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碗里那堆不成形状的土豆糊,勺子在碗沿上轻轻地磕出细小的叮叮声,尾巴尖轻轻蜷了一下。

"我是说……学院那样的地方,教基础魔法的课,"莱雪的声音比刚才更小一些,耳朵向后压着,尾巴缩到了椅子下面,"我……我现在什么都不会,连火苗都点不着。你每天去上学,我就在家里等你回来,可是……我也想学点什么。"

她抬起头来,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怯怯的光,但更多的是一种认真的东西,像一枚小石子被投进了湖水里,在深处慢慢沉下去。

"我不想就一直待在家里。我也想以后能帮上你的忙。哪怕只是会一个最简单的火球术也好。那样的话……至少你以后需要人的时候,我可以站在你旁边。"莱雪看着凯丘,猫耳朵微微向前倾着,但尾巴在椅子下面悄悄绷直了。

凯丘看着她。莱雪说这些话的时候,两只手在桌面上紧张地握着,但那双蓝眼睛直直地望过来,没有躲闪。

凯丘把勺子放回碗里,碗放到桌上时,底部碰了一下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明天我带你去学院。"她说。

莱雪愣了一下:"诶?"

"去找教务老师给你办入学。你还小,先从基础开始学,跟得上进度的话后面慢慢往上走。"

莱雪瞪大了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猛地亮了起来,猫耳朵唰地竖起来,尾巴跟着"啪"地翘到了半空中,"真、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去学院上学?"

凯丘笑道:“当然,这不是什么难事。”

莱雪从椅子上弹起来,绕过桌子跑到凯丘旁边,整个人扑上去抱住了凯丘的胳膊,像一只兴奋过度的猫一样往她身上蹭。

"凯丘凯丘凯丘!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人!我明天一定早起!我不赖床了!绝对不赖了!——"

"好好,你先把碗洗了。"凯丘被蹭的有点痒,一边无奈后仰躲着一边说道。

"好!我现在就洗!"莱雪松开她的胳膊,端起两只碗就往水槽跑,没跑两步就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稳住身形之后丝毫不见窘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水槽前,拧开水龙头,水哗地溅了一围裙。

凯丘坐在餐桌边,看着她笨手笨脚地刷碗。莱雪的猫尾巴愉快地卷成一个圈又松开,再卷起来,嘴里哼哼着跑调的曲子,水花溅到了台面上、地板上、她自己脸上。莱雪浑然不觉,正专注地和碗沿上那圈结痂的糊渍搏斗。

那碗炖菜其实真的很糟。咸到发苦,肉硬得像在嚼一块鞋底。但是凯丘还是把它吃完了。

窗外的晚霞正在变暗,从橘红沉入靛蓝。凯丘看着这一幕,感觉这样也挺好。

莱雪洗完碗转过身来,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脸上的水珠还没擦干净,仍掩饰不住脸上的兴奋。

"凯丘,我明天几点起床?"

"正常起就行。"

"那我一定早一点!我今晚就睡在沙发边上,这样一醒就能听见你下楼!"

"你本来也睡沙发。"

"那不一样!这次是我主动选的!"

凯丘站起来,把碗碟归拢了一下:"去洗脸,脸上有面粉。"

莱雪用手背蹭了一下自己的脸颊,蹭下来一小片白色的粉痕:"哦哦!那我去了!你等我啊凯丘!——"说完蹬蹬蹬跑上了楼,猫耳朵在楼梯拐角消失之前晃了一下。

凯丘站在厨房里,把莱雪用完的调料瓶一个个摆正,把砧板上的碎土豆皮扫进垃圾桶。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习惯了收拾完什么之后让手指再多做一点事。

她收拾完,在餐桌旁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空暗下去了,从湛蓝入了深紫,最后一抹橘红像融化的糖一样挂在天边。

她想起了佐露。

佐露以前也跟在她后面说"姐姐你教我那个",说过"等我一下",说过"你跑慢点"。他说话的时候语速没有莱雪这么快,尾音通常会收得含含糊糊的,好像怕说多了就给人添了麻烦。但他跟她走同一条路的时候,步子会踩在她影子的边缘上,不远不近,刚好够得着。

后来那条路被烧掉了。她把他往东边推了一把,烟太大了,她转过头去找凯美瑞,佐露喊了什么她没有听清。

然后就再也没有听清过了。

凯丘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截断掉的白色羽毛笔。笔杆上的刻字已经被磨得几乎平整了,但她闭着眼睛也知道那几个字的位置和轮廓,“MY BEST SISTER FOREVER”。那是佐露在她15岁生日送的。

她摸了一会儿,把羽毛笔放回了口袋深处。

楼上传来莱雪"凯丘我洗完脸了!我今晚早点睡明天一定早起!"的喊声,紧接着又是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

莱雪跑下楼,盘腿坐在沙发上,拿毯子裹住自己,猫耳朵在头顶软软地支棱着,蓝色的眼睛亮亮的。

"你明天早上会叫我吗?"

"不会。你自己醒。"

"那你出门之前要喊我一声!就一声就行!我肯定能听见!"

"行。"

莱雪满意地缩进了毯子里,只露出两只猫耳朵和一丛白色短发。

凯丘回自己的房间,上楼之前看了一眼沙发方向。莱雪的耳朵还支楞着,尾巴从毯子边缘探出来一小截,正在缓缓地左右摆动。

第二天早上,凯丘下楼的时候,莱雪已经醒了。她坐在沙发上,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理过了,猫耳朵竖得笔直,一看见凯丘就"唰"地站起来。

"我没迟到!我今天没迟到!"

凯丘看了看窗外——太阳还没完全出来,天光蒙蒙的,泛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淡蓝色。

"你起太早了。"凯丘说着,递给莱雪一个旧布包,这是她昨天晚上找出来的,作为莱雪的临时书包。

"我开心嘛!"莱雪跟在她身后,尾巴翘得高高的。

进了厨房,凯丘切了两片面包烤了,抹上果酱。莱雪坐在餐桌对面,两条腿悬在空中晃来晃去,咬一口面包看一眼凯丘,嘴角的笑一直没收过。

简单吃了早饭,两人出了门。莱雪走在凯丘身边,步调比平时快,走到前面了又退回来等,退了又忍不住往前跑几步,耳朵在晨风里一抖一抖的,尾巴兴奋地左右甩动。

"凯丘,老师会不会嫌我什么都不会呀?"

"不会。基础课就是从零开始。"

"那我要是跟不上——"

"不会跟不上。"

"那——"

"莱雪。"

"嗯?"

"你再问下去天就黑了。"

莱雪嘿嘿笑了两声,闭上了嘴,但尾巴还是在身后摆个不停。

到了学院,凯丘带她去了二楼的教务办公室。敲门进去,戴圆框眼镜的女老师抬起头,目光从凯丘身上移到她身后那个猫耳朵竖得直直的小姑娘身上。

"这位是?"

"我妹妹,"凯丘说,"她想入学,从基础开始。您看手续怎么办?"

女老师上下打量了莱雪一番。莱雪站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身前,猫耳朵微微向后压着,努力摆出一副"我很乖"的姿态。

"多大了?"

"十一。"莱雪回答,有点紧张,但答得清楚。

"以前学过魔法吗?"

"没有……"

女老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填了几行,抬头看着莱雪:"先去一楼一年级班试听一周,跟得上就办入学。"

莱雪猛地点头:"好!我一定好好学!"

女老师又看向凯丘:"你是她监护人?"

"对。"

女老师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在表格上签了字,撕下条子给莱雪:"拿着这个去一楼东侧第一间教室,找林老师报到。"

莱雪双手接过条子,像在接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她转过身,仰头看着凯丘,蓝色眼睛里亮晶晶的,猫耳朵朝前倾着:"那我去了?"

"去吧。"凯丘微笑。

莱雪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跑到门口又刹住脚,回过头来冲凯丘晃了晃手里的条子,然后一溜烟消失在走廊尽头。

凯丘在原地站了几秒,听到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小碎步,然后是某扇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再然后是一阵模糊的说话声。她收回目光,转身上了楼。

上午的课照常进行。魔法史、法阵结构、咒语发声练习。凯丘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翻开的课本上,白纸黑字被照得发亮。她的笔匀速移动着,在重点下面划线,在页边做注解。

下课铃响的时候,凯丘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座位上转笔。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出教室,下了楼。

一楼东侧第一间教室的门关着。透过门上的小窗,能看见里面坐了一排小小的脑袋,有的在低头写字,有的在交头接耳。后排靠窗的位置,一个白色的脑袋格外显眼——猫耳朵从头发里支棱出来,一动不动,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讲台的方向。

凯丘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莱雪坐得端端正正的,尾巴乖乖地搭在椅腿上,手里握着一支笔,在纸上慢慢地写着什么。她写得很慢,写了几个字就抬头看一眼黑板,再低头写,眉毛轻轻皱着,猫耳朵微微朝前倾。

讲台上,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火球术法阵图,标了几个关键节点。莱雪盯着黑板看了很久,然后在纸上画了起来。画了一笔,不满意,擦了,重新画。再画一笔,又擦了。

凯丘看见她的猫耳朵又压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莱雪抬起头,左右看了看,似乎想找旁边的人问什么,但又没有开口。她抿了抿嘴,又低下头继续画。这次她没有擦。她画完了整个法阵,虽然线条歪歪扭扭的,节点标注得也不太准确,但她画完了。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黑板,忽然笑了一下。很小很小的一下,嘴角微微翘起,猫耳朵也跟着抬了抬。

凯丘在窗外站着,直到里面传出了老师"下课休息"的声音,才转身离开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凯丘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等。她靠着柱子站着,书包带子搭在肩膀上,目光落在门厅里进进出出的人群中。

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一楼走廊里冲了出来。莱雪抱着那个旧布包,猫耳朵竖得笔直,尾巴高高翘着,看见凯丘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一样冲了过来:"凯丘!我来了,你等很久了吗?"

"刚到。"凯丘说,"走吧。"

莱雪快步跟在她身边出了教学楼。午后的阳光已经偏了西,风穿过门廊,把莱雪的白色短发吹得有些乱。她顾不上理头发,已经开始说话了。

"我今天学了火球术的法阵!虽然我画得不太好看,老师说我线条太抖了,但他说我记性好,讲一遍就记住了!他还夸我了!他夸我了!"

"你看你看,我最后画的一张!"她从布包里抽出那张纸举到凯丘面前,纸上画着一个圆,圆内均匀排布着六个小点,用虚线连着。线条确实有些抖,但位置是对的,节点之间的间距目测均匀,整个法阵的基本骨架已经搭出来了。

凯丘看了看,把纸还给她,夸奖道:"画得不错。"

莱雪的眼睛亮了一大截:"真的吗!那你看这个呢——"她又抽出一张,上面画了同样的法阵,但在旁边加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备注,字写得像蚂蚁爬,但意思清楚:"老师说火系法阵的聚能点在第三个节点,放能点在第五个。"

"你自己记的?"

"对呀!我怕忘了就赶紧写下来了!"莱雪把两张纸小心地折好塞回布包里,"还有悬浮术的口诀!老师念了一遍我就背下来了!虽然我还不太懂什么意思,但是我可以先背着,以后慢慢懂——"

她噼里啪啦地说着,语速快到像在往外倒豆子,每颗豆子都带着光。凯丘走在她旁边,太阳在她们身后拉出两道影子,长的在前面,矮的在后面踩着前面的边缘,一步一步地跟着。

"……凯丘,你说我多久能放出第一个火球呀?"

"认真练的话,一个月。"

"一个月!"莱雪的眼睛里像是被点亮了两盏小灯,"那一个月之后我放给你看!你一定要来看哦!"

"好。"凯丘嘴角弯了弯。

"到时候我要是打偏了你不许笑我!"

"嗯,不笑。"

"拉钩!"莱雪伸出小拇指,仰着头等凯丘。

凯丘看着她伸出来的手指,也伸出了小拇指,跟她勾了一下。莱雪的手指凉凉的,勾上来的时候很用力,像是怕勾不牢就跑了似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莱雪喊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猫耳朵在风里愉快地抖了抖。凯丘看着高兴的莱雪,也忍不住微笑。

天际线正在变暗,橘红从地平线往上蔓延,在云层底部烧出一大片柔和的暖色。

她们走了一段路,莱雪开始讲今天她看到的隔壁班那个火球打得准的学生是怎么握法杖的。

"……他把法杖握得特别高,都快到中间了,那样是不是更容易瞄准?"

"不是,"凯丘解释说,"握得越高,杠杆越短,精准度反而会下降。应该握住底端三分之一的位置。"

"噢!那我明天试试!"

凯丘又给她讲了几句关于握持法杖的基本要领,莱雪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猫耳朵随着凯丘说话的节奏微微转动,像是在捕捉每一个音。

她们的影子在夕阳的余晖里一长一短,被拉得细细的。莱雪的影子头顶上有两片猫耳朵形状的突起,随着她走路的节奏一抖一抖的。

凯丘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天空上。她在想,佐露有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晚霞。他以前也会跟她一起走这条路,只是他走在影子的另一侧,不踩她的影子,安静地跟着。她说了什么他会轻轻点头附和,像是她说什么他都会听她的。

那天烟太大了。她把他往东边推了一把。东边是教团的方向,当时她觉得那是安全的方向。后来她再也没有在东边的安置名单上看到他的名字。教团的登记表上写着"失踪",两个字,稳稳地钉在纸面上。

"……凯丘?你在听我说话吗?"莱雪停下来,歪着头看她,蓝色的眼睛微微疑惑地眨了眨。

"在听。"凯丘说,"你说到明天要试一下握法杖的位置。"

"对对对!"莱雪又恢复了那个兴奋的劲儿,"你说握底端三分之一,我记住了。还有那个火球术的法阵,我要画到你认为没问题了为止!"

"好。"凯丘笑了笑。

"还有——"莱雪低下头踢了一颗路边的石子,声音小了一点点,"今天,第一天上学,我真的好高兴。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她没有看凯丘,低着头踩石板路。猫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摆着,摆的幅度不大,但节奏均匀。

凯丘没有接话。她们又走了一段路,宿舍的轮廓在前面渐渐清晰起来。那扇米白色的大门关着,门廊上的灯还没开,窗玻璃反射着西边最后一点天光,亮亮的。

"……凯丘,你说我多久能放出第一个火球呀?"

"认真练的话,一个月。"

"一个月!那我可以的!一个月之后我就放给你看——"

"嗯。"

"到时候你一定要来看哦!"

"好。"

莱雪忽然侧过头来,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凯丘,明天早上你可以叫我起床吗?"

凯丘看着她。莱雪的耳朵微微向后压着,蓝色眼睛里有一点期待,一点怕被拒绝的小心。

"就叫我一声就行!"她赶紧补了一句,"叫完你就去洗漱不用管我!我自己能爬起来!就是……就是怕万一我睡过头了误了时间……"

"可以。"凯丘弯了弯眼睛。

莱雪的眼睛亮了一下,没再说话,快步走到屋子前。

门廊灯被打开了,暖黄色的光从她头顶倾泻下来,把白色的头发和猫耳朵都镀了一层柔和的边。她站在光里回头冲凯丘笑了一下,像一只在门缝边等待的小猫终于看见了要等的人回来。

凯丘踏上了台阶,走进那团暖光里。

晚饭是莱雪重新做的,凯丘在一旁指导。这次她没放那么多调料,把盐一勺一勺数着加,土豆切得还算均匀,肉熟了,汤虽然清淡但至少能吃。她紧张地看着凯丘舀了第一勺放进嘴里,等着宣判。

"这次…还行,至少可以吃了。"凯丘故意顿了顿,看莱雪瞬间竖起尾巴,才笑着给出评价。

莱雪松了口气,然后高兴地把炖菜盛出来。

吃完晚饭,莱雪开始练习画法阵。她"凯丘你看我画的这个圆规不规整"的声音,像个喧闹的小麻雀落进了安静的屋子里。

"圆规整不规整不重要,节点标注准确就行。"凯丘指导着。

"哦哦,那我重新标——"

屋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落在院子里的草地上,冲淡了冷色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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