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羊城城主府地下密厅。
维尔·莱顿立于密厅中央,面前跪着三位前任教会领袖:永恒教会前任教皇、不朽教会前任大主教、真理教会前任圣座。三人身上仍穿着各自的教袍,却多了相同的纹饰——三角框中的独眼,三角的角分别连接红、黑、白三枚圆环。
密厅四壁无窗,仅有一盏魔导灯悬于穹顶,光色昏沉。维尔穿着一身他精心备置的衣袍:白裤,黑衫,长袍鲜红如灼花。
三位前任领袖齐声低诵:“我等三人,愿合三教为一。从今往后,新教名为‘三位一体’,称作‘三体教’。自今日起,以维尔·莱顿为共主,以三教合一为新约。教主千秋万代……”
维尔听着这番庄重的誓词,忽然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短,但极响,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合时宜的荒诞感。像是写艳情小说时,写到某个过于正经的段落,忽然被自己逗笑了。
三位前任领袖抬起头,神情复杂地望着他。
维尔赶紧止住笑,清了清嗓子:“抱歉。我想起了一个读过的小说里的反派。”
三位前任领袖沉默了。永恒教会前任教皇率先回过神来,低声道:“主上,我们还在宣誓。”
维尔终于端正起来,但嘴角仍残留着弧度:“继续。”
宣誓结束后,维尔走上密厅中央的石台,转身面向三人。
他说了一句:“三位长老辛苦。但我得先说明一件事:‘共主’这个名头,你们对外可以留着用。但实际事务,还是你们做。我负责写稿、想点子、签文件。不负责讲道、布施、抓异端。”
真理教会前任圣座——一个面容瘦削、目光如鹰的老者——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您说得对。”
维尔忽然收敛了笑意,目光扫过三人的眼睛:“你们三位,当真愿意追随我?”
三人交换了眼神。永恒教会前任教皇率先单膝跪下:“我见过太多教众被罪印侵蚀。永恒教会承袭血月女皇的意志。罪印是一个错误。唯有从头来过,才能救赎。”
不朽教会与真理教会的两位领袖也紧随其后跪下。
维尔看着他们,没有再笑。
他走到石台旁边,伸手将三位前任领袖一一扶起。
他低声道:“三位长老,你们今日的选择,会改变这片大陆上很多人的命运。只是那些人要过很久很久,才会知道你们的功劳。”
他忽然又补了一句,语气重新变得轻快:“当然,也有可能你们会后悔。到那时候,我就在酒馆写一本《三个教主如何把我推上神坛》,赚点润笔费。”
永恒教会前任教皇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忍耐什么。
维尔走出密厅时,发现外面天已经亮了。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低声嘟囔:“从一个写教皇艳情小说的通缉犯,到三教合一共主……换作三年前,我大概会把这事写成小说里的反派剧情。”
他边走边翻看手中那份密约,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那本艳情小说的续集还没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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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羊城,城主府书房。
维尔在书房中摊开一张巨大的大陆地图,上面用炭笔标注满了箭头与圈线。永恒教会的情报网络标注为红色路线,真理教会的暗线通道标注为蓝色虚线,不朽教会的文献传承路径标注为黑色圆点。
他右手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左手指着地图,对身侧三人——永恒教会现任传讯执事、真理教会文献负责人、不朽教会密档管理员——说道:
“第一阶段的目标很简单:让所有人开始怀疑。”
永恒传讯执事问:“具体如何操作?”
维尔放下茶杯,从桌角拿起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空无一字。
“第一路:酒馆夜谈。找那种常年坐满三教九流的老酒馆。派几个面生的低阶信众过去,在酒过三巡时,‘不经意’地提一句:‘我听说罪印这东西,原本是祝福,后来被人改成了诅咒。’”
“说完这句,就闭嘴。别解释,别补充。让听的人自己琢磨。”
真理文献负责人皱眉:“若是有人追问呢?”
维尔道:“那就说‘我也是听人讲的,喝多了,记不清了’。然后岔开话题。我们要制造悬疑,不是制造论战。”
维尔又取出一张泛黄的纸页,纸面边角用旧血渍浸染过,看起来像是年代久远的残篇。
“第二路:黑市。找几个信誉好的摊主,把这份手稿‘不小心’夹在旧书里卖出去。内容不用多,就三页。第一页是血誓原文的残片,第二页是某位古代学者的批注,第三页残破到只剩一行字:‘若罪印为祝福,为何我族先祖称其为诅咒?’”
“这份手稿只放三份。一份放在卡扎特的旧书市场,一份放在神圣神权国的边境驿站,一份放在……我那位老东家的工坊区。熟门熟路,不会露馅。”
不朽密档管理员忍不住问:“那份手稿是真的吗?”
维尔看着他:“真的东西。只是被我裁过、拼过、做旧过。古代学者的批注是真的,血誓原文也是真的。唯一假的部分,是‘看起来像一整份文献’。其实它是四份不同的东西拼在一起的。”
“但只要内容是真实的,伪造的形式便不重要。因为人们会去查证。等他们查到血誓原文与批注彼此印证时,他们就会相信整件事。”
维尔指向地图上月尘山脉北部边境的几个村庄标记。
“第三路最简单。找几个识字的流浪诗人,把这几条谣谚塞进他们的行囊里。让他们‘偶然捡到’,‘随手传唱’。”
他拿起一张纸,上面用歪扭的字迹写着一首短诗:
“血月下誓言,
我族先祖非罪源。
赤索锁身称荣光,
谁把祝福铸成冤?”
永恒传讯执事念完,沉默了片刻:“……这诗写得不怎么样。”
维尔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诗好不好不重要,能记住就行。而且越粗浅的诗,传得越快。太雅的东西只能在书院里打转,这种谣谚,连小孩子都会哼。变成童谣,才是真正的成功。”
三位执事各自领命散去。维尔独自留在书房中,推门走到庭院里。
他望着黑羊城上方那片淡青色的天空。赤月已沉,白昼降临。他忽然有些感慨:“没想到我的人生转折,是从写艳情小说变成写地下传单。”
他低头看了眼畅销书单,他的艳情小说榜上无名。他叹了口气:“这年头文学真不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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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扎特城,老橡木酒馆,正值黄昏。
一个穿着旧斗篷的中年男子坐在角落,面前摆着半杯麦酒。他同桌的另一个人正在低声说话:“你听说了吗?那个传说——罪印以前不是诅咒,是祝福。”
中年男子愣了愣:“胡说。那是血月赐予的考验。”
“你别急。我昨天在黑市的旧书摊上看到一份手稿,上面写的是血誓原文。跟现在神庙门口刻的,完全不一样。”
中年男子沉默了许久,然后说:“手稿在哪?”
“被人买走了。但我抄了一段。”
他压低声音,念出那三句血誓原文:“‘以吾之名,立此誓约。凡吾子民,不得以人血为常食。有违此誓者……’”
他没有念完。同桌的人忽然压低声音:“别说了。有人在看我们。”
两人同时闭嘴,若无其事地端起酒杯。
不远处另一张桌上,一个裹着灰斗篷的身影放下铜币,起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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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扎特黑市,一家常年售卖旧书与杂物的摊位。
摊主正在整理一堆新到的货品,其中夹着一本薄薄的没有封面的散页。一个穿贵族常服的年轻人随手翻看,忽然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低声问摊主:“这个……多少钱?”
摊主头也不抬:“那一本不卖。是别人寄售的,要等买主来取。”
“买主是谁?”
“不知道。只说三天后会有人来问。”
年轻贵族犹豫了片刻,将那本散页放回原处,转身离开。
他走后不到一刻钟,一个穿灰色斗篷的身影走到摊位前,低声问:“那本散页还在吗?”
摊主从台面下抽出那本散页:“您要的那三页,我替您留着呢。”
灰斗篷接过,迅速翻看,然后递过一枚铜币:“替我补一句话:‘下月初,月尘山脉东麓,有人会讲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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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尘山脉北部边境,一座只有二十余户人家的小村庄。
赤月升起时,村里的孩子们围坐在篝火旁,一个云游四方的诗人正在拨弄一把旧琴弦。他唱着一首“新学的调子”,孩子们跟着哼起来。
村长路过时听了几句,停住了脚步。
那几句词是:“血月下誓言,我族先祖非罪源……”
村长皱起眉头,但没有打断。
当夜,村里唯一识字的人——一位退休的账房先生——将那首诗抄了下来,塞进一封寄往南方亲戚的信里。信末附了一行小字:“我这边最近听到些奇怪的说法,说罪印其实是诅咒。你在城里有没有听过类似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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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血鬼岛外缘,一座小领地的领主府邸。
一位年迈的子爵独自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份从大陆黑市辗转送来的手稿抄本。他看了很久,然后轻声对身旁的心腹说:“这个……若真是真的呢?”
心腹没有说话。但子爵注意到,心腹的手在发抖。
次日清晨,心腹没有出现。
子爵派人去找,回报说心腹昨夜外出后便未归来。子爵站在窗前,望着赤月,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被烙印罪印的那一天。那种撕裂灵魂的痛楚,事后被人解释为“血月的祝福”。自那一天起,他再未怀疑过。
如今手稿上那行字悬在他心里:“若罪印为祝福,为何我族先祖称其为诅咒?”
他合上手稿,没有销毁,没有上交。他把它锁进了书房的暗格最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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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羊城城主府密室。
维尔坐在一张堆满卷宗的条桌后面,面前摆着三叠反馈简报——永恒教会酒馆情报汇总,真理教会黑市流通记录,不朽教会边境观察日志。他逐页翻阅,偶尔在边角批注几个字。
他面前的茶杯已经换了四回。每次都是凉透了他才想起喝。
他在第三叠简报的末页看到一条来自吸血鬼岛外缘的消息:“某子爵于醉酒后向心腹提及‘罪印或许并非荣光’,次日心腹失踪。该子爵目前无异常举动。”
维尔用炭笔在这条消息旁画了一个小圈。
他站起身,走到密室墙边悬挂的那幅大陆地图前。地图上已多了十几个细小的红点——那是第一轮信息渗透中,确认已出现“反应”的位置。
他低声自语:“酒馆三处,黑市两处,边境一个村子,外缘领地一处……够了。他们不需要全信,只要开始怀疑。”
他回到桌边,发现桌上多了一封信。信封上盖的是北方联盟莫克瓦特的印戳——海因茨·斯托莫风的私人徽章。
维尔拆开信,扫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
海因茨的信措辞极简:
“近日各地出现相似传闻。指向明确。我已派人在卡扎特追查源头。若这些传闻是你的手笔,建议你速停。若这些传闻不是你做的,建议你小心。”
另起一行,语气明显转了调:
“顺带问一句,你还写不写艳情小说?上次那本续集一直没出,我很失望。”
维尔把信放下,靠进椅背。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提起笔,在回信纸上先写了一段正式答复:
“传闻之事已记录在案,我将继续追踪。源头暂未确定,建议贵方继续观察,不排除有人蓄意散布流言以扰乱局势。”
然后在信纸的最下方,画了一条分隔线,用更潦草的笔迹补了一句:
“续集在写。别催。”
他放下笔,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自己封圣那天在密厅的那声不合时宜的笑。那种感觉——那种仿佛看着自己笔下那些荒唐情节变成现实的抽离感——再次浮现。
他低声说了一句:“我本来只想安稳过日子。写写小说,喝点酒,死了有人收尸就行。”
“现在我是三教合一共主,在策划一场颠覆大陆信仰体系的暗线渗透。而我还在为续集没写完这种事感到愧疚。”
他自嘲地笑了笑,将那封回信折好,准备寄出。
然后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赤月不再悬于塔楼之间,只剩白月的光。他望着那片白光,忽然平静下来。他想起自己决定接下这个位置的初衷:不是因为权力,不是因为信仰。只是因为那天在黑羊城的暴乱中,他看到那些变成怪物的人倒下之后,幸存者眼中的那种茫然。
他想:如果能让他们知道,他们从小相信的东西全都是错的,那他们至少还有机会重新选一次。
他回到桌前,重新翻开下一叠简报。
窗外,白月高悬,月光落在他的桌上,照亮那些细密的批注与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