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尔特里亚大陆，“地下城”并不是单纯指建造在地下的迷宫。
根据这个世界的正统理论，地下城是高浓度的玛那在地下深处发生某种结晶化、进而扭曲空间形成的天然遗迹。圣光教会则更喜欢把地下城宣传为“魔王散落在世间的诅咒”——毕竟里面源源不断地孕育出各种魔兽。当然、也埋藏着无数能让人一夜暴富的魔核与古代宝物。
不过，在坐了两天马车、听了地下城学者诺亚一路的科普之后，林玄在脑海里对地下城的定义是——一个缺乏维护、阵法能量高度污染的天然秘境。
“总之，地下城相当于一个会自我长出低阶妖兽的地下窟窿？”林玄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两天的路程对他的肉体来说不算什么，但对精神绝对是一场折磨。他无比怀念修仙界飞得又稳又快的下品飞剑，哪怕是天衡宗的灵舟，也比现在这木箱子里的颠簸强上得多。
“林玄先生，请不要用‘妖兽’和‘窟窿’这种失礼的词汇来形容那神圣的玛那奇迹！”坐在对面的诺亚脸色依旧那么疲惫，透着股强烈的晕车虚脱感。尽管如此，他还是推了推眼镜，试图维护自己学者的尊严。“话说妖兽是您家乡对魔兽的称谓吗？”
“诺亚先——生，您还是少说两句吧，您看起来随时都会吐在车厢里哦。”坐在一旁的艾琳一边顺着自己的金色发丝，一边冷不丁地吐槽。她对这次委托依旧不太满意——四十枚铜币要花三天时间才能赚到——尽管路费是诺亚负责，但未免还是有些吃亏。不过只要林玄没反对，她也就默许接受了这个古怪学者的任务。
特别是、这是第一次和林玄的正式组队，艾琳的心还是隐隐有些期待。
（颇有修仙界里临时组队的散修之感啊。）
林玄心想。
马车在颠簸中缓缓停了下来。车夫在外面粗声粗气地喊道：“各位冒险者老爷，低语洞窟到了！再往前马车就进不去了！”
下车后，一股混杂着泥土腥味和湿冷水汽的风扑面而来。
不远处一个巨大的半圆形洞口宛如巨兽张开的嘴巴，阵阵阴风从里面吹出来，发出如同老人呢喃般的声响。那就是地下城的入口。
眼前的洞窟，就是距离王都城外几十里的D级地下城——低语洞窟。
虽然低语洞窟的攻略难度中等，但过去危险的头目魔物已经被成功讨伐，整体相对安全。而且距离王都最近，旅途便利，因此很受中低级冒险者的欢迎。
现在E级冒险者，偶尔F级冒险者也会来这个地下城的前两层锻炼实力。
入口周围零散驻扎着一些粗糙的木质营帐，一些身穿皮甲或锁子甲的冒险者正聚在一起喝酒或者保养武器，空气里弥漫着廉价麦芽酒和汗臭的味道。
“按照纸面委托，我们得先在最外围采集十株弗柯草。”诺亚缓过劲来，指着洞窟背阴处的岩石缝隙说道。
“好——的——诺亚先——生。”艾琳伸了伸懒腰，开始干活了。
林玄迈步走过去。他不需要动用神识，光凭肉眼就能看到那些植物。弗柯草长得有点像修仙界的聚灵草，边缘带着锯齿，叶片在昏暗环境下会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就是这个了。”林玄蹲下身，极其熟练地开拔。这种采药的活，他当年在天衡宗当杂役弟子的时候干过几百次，早已轻车熟路。
（唔……药性和聚灵草差不多，类似于亚种的感觉么。给自己留一点吧。）
“我也发现弗柯草了！”艾琳放下法杖、开始伸手去采摘。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草药的瞬间，旁边的灌木丛里突然蹦出了三个圆滚滚、半透明的蓝色果冻状物体。
“啊，是史莱姆呢！”艾琳低呼一声，本能地握紧了腰间的短剑。
“别慌，艾琳小姐，”诺亚推了推眼镜，摆出雇主般的神情，“不过是最普通的水属性史莱姆而已，在F级魔物里也是最弱的家伙。还请好好地把它们消灭掉吧。”
“那么诺亚先生也过来帮忙吧，”艾琳拌嘴嘟囔道，“总不会被史莱姆欺负吧。”
“高贵的学者怎么会弄脏自己的双手？负责记录研究才是我的职责。”诺亚边窃笑着，边正准备从怀里掏出笔记本记录。
还没等他把笔拿出来，旁边的林玄平静地走上前去，一巴掌把冲在最前面的史莱姆拍成了一滩纯粹的蓝色液体。
另外两只史莱姆似乎产生了一丝微弱的恐惧本能，愣在原地。林玄顺势一脚一个，宛如踢皮球一般将它们踹进了远处的石堆里。
“呃……”艾琳默默地把刚拔出一半的短剑又插了回去。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林玄展现这种怪力，但每次看到他无魔力地秒杀魔物，还是会有意外之感。
“太不可思议了！”
诺亚则兴奋地扑了过去，蹲在石壁前端详着那滩史莱姆的残渣，嘴里神神叨叨地念叨着：“果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玛那波动……！单纯凭借肉体活性对魔物造成彻底的结构破坏……完全不符合魔导力学常识！林玄先生，你之前一巴掌把汉斯拍进墙里果然不是偶然！”
“草药已经采够了，接下来按照约定，去地下城二层收集影狼魔核吧。”林玄打断了诺亚的狂热发言。
“有林玄先生在身边，比C级冒险者还令我安心啊！”诺亚还在夸张地表达着惊喜。
“啊啊……我终于第一次踏进地下城了！父亲、我总算真正成为冒险者了……”艾琳也在心潮澎湃。
三人穿过宽敞的入口，正式踏入了低语洞窟的第一层。
通常来说，地下城的第一层只有史莱姆、骷髅、或者落单的哥布林这类低级魔物，对于正规冒险者来说几乎毫无威胁。然而，随着脚步的深入，周围的氛围却渐渐变得诡异起来。
洞穴两侧原本散发着柔和微光的苔藓，此时正以一种不稳定的频率忽明忽暗地闪烁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焦躁感，渗透着一丝寒意。
（虽然是第一次来异世界的秘境、但感觉不太正常。）
林玄微微皱眉。他扩散出去的神识已清晰地捕捉到，前方不远处潜伏着几个散发着暴戾气息的生命。
“有些不对劲。”林玄淡淡地开口提醒。
“林玄大人？”艾琳紧张起来，金色马尾蹬了一下。
话音未落，前方阴影中便传来了爪子挠地的声音。紧接着，一头体型足有小牛犊般大小、浑身长满漆黑毛发的狼缓缓走了出来。
“影狼？！”诺亚失声叫了出来。
“诺亚，你不是说影狼只在第二层或者更深的地方活动吗？”艾琳脸色更加紧张了，紧紧握着法杖。
“这、这不符合逻辑啊！”诺亚手忙脚乱地翻动着笔记本，“低语洞窟的第一层怎么可能会有影狼？它们是极其厌恶浅层光线的魔物！而且看它的眼睛……正常的影狼眼睛是蓝色的，这只为什么会变成血红色？它的玛那波动至少是正常个体的两倍以上！”
话音未落，那头血眼影狼发出一声刺耳的嚎叫，笔直地朝着三人扑了过来。
林玄身形微微一侧，在影狼擦身而过的瞬间，右手并指，精准地戳在了它的脖颈要害处。体内的真元在指尖含而不发，一缕暗劲，便将这头影狼的颈椎击碎。
影狼沉重地瘫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死了？”艾琳愣了愣。
林玄低头看了看那具狼尸，略有思索。
（确实透着古怪。这妖兽刚才扑过来的时候，神智似乎已经疯狂了，根本没有对强者的恐惧，像是被什么东西操纵了心智。而且……）
“这只影狼在被林玄先生攻击之前已经受伤了！”诺亚快步跑上前，不顾脏乱地蹲在狼尸旁，用手触摸着残余的魔力波动，脸色变得无比严肃，“地下城内部的玛那平衡绝对被打破了。林玄先生，艾琳小姐，我必须下去第二层！如果不能弄清楚这次异变的原因，这片区域的生态圈可能会崩坏！”
“请不要开玩笑了！第一层都出现影狼了，下面肯定更危险，我们应该立刻回王都报告公会！”艾琳强烈反对。
“不行！等公会的调查队来，至少要过去三天了，到时候什么线索都断了！”诺亚表现出了学者特有的固执。
艾琳无奈，只能转头看向小队的核心：“林玄大人，你觉得呢？”
林玄内心开始吐槽。他原本只是想来当个闲散保镖，看一下弗柯草，再获得进大图书馆特藏室的资格。但看到这头血眼影狼后，他总觉得这种狂暴的异变背后、隐隐有着某种让他感到熟悉的波动。而且，如果现在空手回去，诺亚承诺带他进入大图书馆的特权估计也就泡汤了。
“下去看看吧。”林玄无所谓地笑了笑，“反正都来了，只要不耽误你履行承诺就行，诺亚。”
“当然！只要能拿到第一手资料，大图书馆特藏室的通行证绝对少不了你的！”诺亚大喜过望。
在诺亚的坚持和林玄的默许下，消灭了数只在一层暴走的影狼后，三人便沿着蜿蜒的石阶，开始向地下城第二层进发。
然而，当他们踏入第二层的那一瞬间，眼前的景象让除了林玄之外的两人彻底惊呆了。
这里已经完全变了样。
原本那些散发着微光的苔藓，在第二层已经大片大片地转为了令人作呕的黏稠血红色。空气中浓郁的玛那不再像平时那样温和，似乎带上了极强的攻击性。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诺亚看着周围变成血红色的通道，陷入了恐慌。他疯狂地翻着笔记本，声音尖锐得变了调，“第二层的玛那浓度怎么突然达到这种级别？！这些魔力波动已经超过正常范围数倍了！难道地下城在......？！”
“林玄大人，你看前面！”艾琳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颤抖。
不需要艾琳提醒，林玄通过扩散出去的神识，早就将前方广场里惨烈的景象掌握得一清二楚。
在前方宽敞的地下广场上，原本属于第二层的影狼正成群结队地咆哮着。而且、在那些狼群中，竟然还夹杂着大量体型巨大的带刺的岩石巨熊，以及少数散发着剧毒的大魔蛛。
“那是……那是原本只在第三层活动的岩刺熊，还有第四层的剧毒蛛后眷属！”诺亚隔着老远，看清了那些魔物的真容，“为什么下层的魔兽跑到第二层来了？而且它们的状态全部都不正常！”
正如诺亚所说，这些魔物，此时每一个都双眼通红，皮肤皲裂，显然是在狂暴的玛那灌注下彻底失去了理智。不同种类的魔兽正在相互攻击，陷入了自杀式的疯狂。
而在广场的右侧，几支正规的冒险者小队正陷入前所未有的苦战。
那是两支D级和三支E级的小队，人数大约有二十人，但此刻已有半数人躺地不起。
原本他们只是按照日常规划在第二层进行狩猎，却没想到在今天遭遇了毫无预兆的魔物潮。
“盾卫！顶住！绝对不能放岩刺熊过来！”
一名身上多处负伤、穿着厚重精钢胸甲的老手冒险者大声怒吼着。他是这几支临时拼凑的小队的队长，D级冒险者。然而，他的喊话并没有起到多少作用。
“不行啊队长！魔物太多了！而且这些畜生根本不怕死！”
“魔法师！魔力药水还有没有？防线快要崩溃了！”
“已经没有了……我的玛那已经没有了……”后方一名年轻的女法师脸色惨白地瘫坐在地上，手中的法杖看起来像是枯萎了一样。
“可恶啊……第二层怎么会来D级魔兽，而且凶暴……”
砰！
还没等盾卫讲完，一头岩刺熊疯狂地砸下熊掌，盾卫连人带盾直接被拍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岩壁上，生死不明。魔物开始涌向撕裂的缺口，朝着惊慌失措的冒险者们扑了过去。
“不行啊！必须要去救他们……！”艾琳看着前方那片血腥混乱的战场，脸色发白，神情紧张。
（秘境暴动……为什么偏偏是今天？眼下救人要紧，妖兽数量又很多，所以接下来要耗蓝了吗，真是麻烦啊……）
林玄深吸了一口那狂热的空气，眼神冷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