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数年光阴倏忽而过。
暮春时节的初灵城一派热闹,城外中央演武场更是城中焦点。青石铺就的偌大场地之上,各家世家子弟挥剑吐纳,灵气萦绕在少年周身,挥剑时破空之声连绵不绝,场边围观的族人、路人不时发出阵阵赞叹之声。
大周王朝以修行论高低,引气境、聚灵境,辟海境……,修为层次清清楚楚。十四岁的年纪,天资普通的子弟大多稳固引气三层,天赋出众者早已踏入聚灵境,受人追捧,将来前途可期。
可这片朝气蓬勃的光景,唯独和凌家嫡子凌云毫无关系。
他独自一人站在演武场偏僻的老柳树之下,远离喧嚣人群。少年继承了母亲俊秀的容貌,天生一头泛着银白的长发被一根朴素的深蓝色发带束起,眉眼清隽精致,只是常年被体内阴阳二气损耗,身形格外清瘦,面庞上总是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病态苍白。
别人打坐修炼,天地灵气争先恐后涌入经脉;可无论凌云如何静心屏息,调动意念尝试接纳灵气,周遭的灵气刚靠近他周身三尺范围,就会被体内狂暴对冲的阴阳本源弹开。十四年来,他自始至终连一丝灵气都无法引到体内,等同于一个彻彻底底的凡人。
不远处结束修炼的几名少年子弟注意到孤身的凌云,彼此对视一眼,带着戏谑的笑意围拢过来。
为首少年名叫凌峰,是凌家三长老的孙儿,十五岁便突破聚灵一层,在一众年轻后辈里风头很盛,平日里最是瞧不起凌云。
“瞧瞧这不是我们凌家嫡子凌云吗?”凌峰抱着胳膊,语气里的讥讽毫不遮掩,“十四年过去了,依旧连引气一层都触碰不到,十大禁体之首果然名不虚传,就是一个注定短命的废物。”
旁边其余世家子弟跟着附和,话语刻薄:
“凌伯父真是太过偏心,玄天域里的千年灵芝、淬体灵丹不知给他服用了多少,全部白白浪费。”
“古籍记载阴阳相戕之体寿元受限,撑不过十八岁,现在距离他的大限只剩下四年时间,就算凌家倾尽家底,最后也是徒劳无功。”
“依我看,族长就该认清现实,收回给凌云的资源,扶持我们这些正常后辈,凌家才能在初灵城站稳脚跟。”
一句句话语,像细碎的冰针扎进凌云心底。
他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酸涩与不甘,紧紧攥起垂在身侧的手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这些嘲讽,从他孩童时期就一直伴随左右,在外受人鄙夷,在内处境同样艰难,久而久之他学会了隐忍,从不和旁人争辩争执,默默将所有委屈藏在心底。
只有每到夜深人静之时,他才会独自承受旁人永远体会不到的折磨。
天色缓缓暗沉,喧嚣的演武场渐渐散去人群。回到自己院落的凌云屏退侍女,独自坐在床榻之上。
夜幕降临的瞬间,体内的至阴、至阳两股气息准时爆发。
一股刺骨的寒意自丹田蔓延至四肢百骸,冻得他浑身血液仿佛都要凝滞;转瞬之后,滚烫燥热的力量席卷五脏六腑,灼烧着他的经脉与本源。一寒一热两股力量不停互相撕扯攻伐,仿佛要将他的身躯撕裂开来。
凌云蜷缩着身体,额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银白的发丝被汗水濡湿,单薄的里衣尽数浸透。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把喉咙里即将溢出的痛呼咽了回去。
这么多年里,他翻阅了凌家藏书阁几乎全部修行典籍,听从无数修士给出的建议,一直拼命想着压制其中一股气息。服用名贵丹药、深夜打坐静心、练习寻常修士的静心法门,可越是强行镇压,阴阳二气反弹就越是剧烈,本源损耗越来越严重。
他心里清楚父母为自己背负了多少。
父亲凌弘放下一族族长的身段,亲自远赴各大宗门拜访隐世高人,拿出凌家积攒数代的珍宝求取丹药;母亲终日忧心忡忡,每一个夜晚都会悄悄来到他的院外,听到他压抑的痛声默默落泪。
可族里的长老们早已心生不满。
每一次宗族议事,一众长老轮番向凌弘进言,劝说他放弃凌云,把修炼资源分配给天资出众的旁支子弟,不少长老甚至私下里暗中排挤自己,处处给他设置阻碍。凌云心里明白,若不是父亲强硬护着自己,他在凌家的日子会更加艰难。
就在凌云被剧痛折磨得心神恍惚之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身灰布粗衫的老者缓步走入,正是当年亲眼见证他降生的云游老修士。老者这些年时常过来探望他,是为数不多愿意真心和他说话的长辈。
老修士看着少年苍白虚弱的模样,眼底满是叹惋,他伸出枯瘦的手掌搭在凌云手腕上,清晰感知到经脉之中两股狂暴不休的力量。
“孩子,这么多年,你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老者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悠远。
凌云强忍着身体的痛苦,抬起布满水汽的眼眸,低声发问:“前辈,所有人都说阴阳二气天生相悖,必须镇压一方,我才可以安稳活下去,难道大家都做错了吗?”
老者抬眼望向窗外高悬的一轮明月,晚风轻轻吹动他的长衫,语气带着看透万古岁月的沧桑:“世人眼界狭隘,认定阴阳注定对立,非要分个胜负高低。可天地诞生之初,日月相生,寒暑更迭,山河轮转,从来都不是一方覆灭另一方。阴离不开阳,阳依托于阴,二者彼此交融,才造就了这世间万物。”
“你却一直费尽心思去压制阴阳二气以求平衡,反而加剧了两股本源的敌视,日复一日透支你的生机。真正解开禁体宿命的办法,不是镇压,而是接纳。放下排斥之心,引导阴阳二气缠绕共生,这才是唯一出路。”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一般,轰然在凌云的神魂之中炸开。
数年来他一直被困在世人固有的认知里,从来没有思考过这条路。长久的迷茫在此刻破开一道缝隙,他眼底迸发出明亮的光芒,迫切问道:“接纳阴阳?可我该怎么做?我没有对应的功法,根本引导不了它们。”
老者神色骤然郑重:“上古时期,也出现过身负阴阳体之人,可他们全都选择镇压其中一股气息,最后尽数寿元耗尽身死,千万年来没有人跨过十八岁的门槛。想要做到阴阳相融,寻常功法完全行不通,你必须寻到失传的上古《两仪融元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