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天城外的晨风终于褪去喧嚣，只余一片寂静。
目送承载弟子的仙舟消失在云海尽头，墨笙独自回到小院。
落樱依旧纷飞，清茶已凉，棋盘上还有一枚昨日落下的棋子，院里还残留着些许墨语凰的痕迹，却再无那道叽叽喳喳的红衣身影。
身边一下子少了个人，突然还有些不习惯。
墨笙将心底这点细碎的怅然轻轻压下，思绪归于沉静。
他在沐天城停留了那么久，差不多也该启程了。
想到公主的来信，他有些头疼。
不过在去京城之前，他还要先去一趟幽魂秘境。
早年，他承了秘境里的机缘，得因果馈赠，结下深厚渊源，如今秘境结界松动，近日便会现世重启。修行一途，最重因果圆满，他要了却那段因果，路程上也算顺路。
一周后，他简单收拾行囊，将院子收拾了一遍，便准备离开。
临走前，他望着这座仿照望雪山那间屋子布置的庭院，毕竟住了几年，也多少有些感情了，承载了不少回忆。
这一走，他大概很久都不会回来了吧？也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想着，他又抬手施了层无垢禁制，转身御剑离去。
一路山河辽阔，风露随行。
沐天城位于东澜州西北部，京城在东部，他会经过北部的荒古山脉，这一带时常有小秘境开启，故而此地散修盘踞，与之相对也有不少魔修在此活跃，但东澜州魔修不算猖獗，属于过街老鼠型魔修，基本都是夹着尾巴过日子，也就血灵魔教那种大型组织才敢对城镇下手。
而他要去的幽魂秘境就坐落于荒古阴脉汇聚之地，山势苍莽暗沉，常年阴云低垂，林木深幽。
几日御剑飞驰，逐渐靠近秘境范围，空气略微湿润，天地间浮动着淡淡的阴煞之气，寻常修士靠近便会心生滞涩，灵力受制。
但幽魂秘境机缘不小，是不定时开启的大秘境，都说风浪越大鱼越贵，想要搏一把的人不在少数，修为只限制在化神更是让入场的人鱼龙混杂，算上前来历练的宗门弟子与潜藏的魔修，一众江湖异士齐聚一堂，或是打坐调息蓄势待发，或是抱团闲谈打探秘境传闻，也有仇家悄然对峙，暗流涌动，喧嚣嘈杂。
墨笙没有下去与他们混在一起，而是来到一处残破院庙。
残垣断壁，杂草丛生，香火断绝不知多少年，唯有断碑残石静静伫立，风吹过墙壁破洞，呜呜作响，萧瑟荒芜。
这是数年前他与寒梦璃进入幽魂秘境前，落脚歇息的地方。
那时的寒梦璃初入江湖，比如今更拘谨，端着清冷架子，眉眼疏离，哪像现在这般随性。
许是人迹罕至，这里还保持着他们离去时的样子，看着庙里他们曾经驻扎过痕迹，几段回忆不禁闪过他眼底。
忽的，一道白衣靓影翻过断壁，轻盈落地。
墨笙抬眸，有些诧异：
“你们修仙的都那么喜欢翻墙吗？不对，你怎么在这里？”
来人正是本该随仙舟返宗的寒梦璃，她鼓着脸颊，眼神幽怨：
“怎么？那么着急赶我走？”
“没有，只是有些意外。”
说着，她背着手，自顾自地走到佛像前扫了扫灰，眸间带着些许怀念。
“你接下来要去幽魂秘境吧？我就猜到你在这。”
“修行之道，最忌因果悬而未决，既承机缘，自当了结旧因，得道心无垢，前路无碍。”
很难想象，这话是出自一个魔修之口。
寒梦璃静静望着他，不由感叹。
“还记得吗？当年我们在这里等秘境开门，也是这样无星无月的夜晚呢。”
“记得，当时闲着无聊，我就烤了几颗红薯，你看着黑乎乎的，死活不肯吃。”
寒梦璃闻言，耳尖不由得一红。
他怎么还记得啊。
那时墨笙蹲在石阶上，故作认真地跟她说：
“这可是荒古山脉独一份的珍宝，吸纳山间地气，比仙山灵果更养人，外丑内甜，错过可就吃不到了。”
年少的她涉世太浅，从未见过这般奇异的东西，被他半哄半骗，真就信了这粗糙炭火烤出来的野物是什么难得珍宝。
她犹犹豫豫伸手拿起一颗，也不懂剥皮，生怕浪费了他口中的“山间机缘”，抿着唇，连皮带灰，认认真真啃了一口。
入口满是苦涩，混杂着一丝丝的甜腻，怪异的口感让她忍不住吐了出来。
这直接给墨笙看傻了，笑得停不下来，寒梦璃楞了许久，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气得拔剑就砍。
想起数年前的糗事，寒梦璃脸颊发烫，瞪了他一眼，举着粉拳，语气嗔怪：
“还说呢，明明是你故意骗我！”
“哪有？不就是外丑内甜嘛？”
墨笙举起双手，挨了一下。
“那你也没告诉我要剥皮呀……害得我满脸是灰。”
“我哪知道你会直接啃啊，噗嗤——”
“你还笑！”
谈笑间，两人闹作一团。
…………
晚风穿过破壁，轻轻卷起两人衣袂，他们坐在门前石阶上，烤起红薯。
火堆噼啪轻响，细碎火星偶尔跃起。墨笙从炭火里取出烤好的红薯，卷上油纸，避免烫手，随后递给寒梦璃。
“这次记得剥皮喔。”
“不用你说。”
她接过红薯，小心翼翼地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金灿灿、软糯细腻的内里，甜腻的香气瞬间扩散开，让人食欲大涨。
轻轻吹去热气，小口咬下一块。
焦香软糯，清甜在舌尖化开，和当年又苦又涩的味道截然不同。
“很甜！”
她轻声夸赞，眉眼弯弯。
“那当然，我的技艺还是很高的，只是当年你吃法不对。”
说着，他手里捏着另一颗红薯，慢悠悠剥皮入口，语气悠闲。
“你还提！”
“好好好，不提不提。”
墨笙无奈让步。
“说来，你任务完成，不用回去复命吗？”
“难得出来一趟，不想回去。”
默然片刻，墨笙轻声开口：
“既然不想回去，那要不要跟我走？”
说着，他朝她伸出手，指节分明，带着一如既往的随性。
篝火照在他俊逸的侧脸上，眉眼温柔，光影重叠交错，恍惚之间，眼前这名沉稳的青年，骤然与记忆里的少年身影重合。
她一生背负圣女虚名，身承神器宿命，被宗门寄予厚望，自幼被师尊当做最锋利的兵器悉心培养。她活在万众仰望的高处，清冷孤寂，高傲自持，未能有半分自我。
直到那年，她被一魔修所救，许是共度了难关，年少的她对那个奇怪的少年有了些信任，难得透露她的真心。
她说：
“我不想回去。”
与今日一模一样的话。
彼时的少年回应了她，朝她伸出手，拉着她走进滚滚红尘，拉着她行侠仗义，拉着她看日升日落。那是她第一次见这烟火人间，让她知道她也可以做那提着花灯、吃着红薯玩笑的小女孩，原来她不必永远做那高高在上、无情无欲的灵虚圣女。
她不必永远活在身负枷锁的宿命里。
经年流转，岁月更迭。
昔日青涩懵懂的少年已然沉稳内敛，身姿挺拔。
他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那份温柔依旧，总能让她的沉寂的心湖泛起波澜。
寒梦璃睫毛轻颤，缓缓抬手，带着红薯余温的指尖落进他摊开的掌心。
“好。”
她嗓音娇软，带一丝贪恋。
“那我，跟你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