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江高中新生报到这天，天气好得像是被谁特意挑过。九月的阳光落在人身上不烫不燥，天空蓝得发亮，校门口拉着的红色横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写着“热烈欢迎新同学”。帕莉安站在校车站牌下，踮着脚尖往车来的方向张望，一只手拽着书包带子，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着白芷的手。
“怎么还没来。”她踮了第三次脚之后，终于放弃了，往白芷身上一靠，把下巴搁在白芷的肩膀上。白芷被她靠得微微晃了一下，没有躲，只是轻声说：“快了。还有五分钟。”
“你五分钟前也这么说。”
“因为五分钟前也还有五分钟。”
帕莉安被这句话噎得无话可说，只好换了个角度继续赖在白芷身上。她眯着眼看阳光从白芷的白色发丝间漏下来，忽然伸手指着站牌旁边的小卖部：“小白，你渴不渴？我去买水。”
“我去吧，”白芷把她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放回她自己身侧，“你在这里等车，别乱跑。”
“我才不乱跑！”
白芷没有反驳，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你说这话自己不心虚吗。帕莉安心虚地别过头。白芷转身往小卖部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车来了你就先上，我马上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帕莉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靠在站牌上，点开了她最近刚迷上的手机游戏。游戏音效响起来的那一刻，她的全部注意力就被那块小小的屏幕吸了进去。她的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嘴里念念有词，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旁若无人的专注状态——和她做数学题时一模一样，只是场合完全不同。
校车就是在这个时候到的。
车门打开，等在站牌周围的家长和学生一拥而上，拖着行李箱的、拎着书包的、还有抱着新发的被褥的，把车门围得水泄不通。帕莉安低着头，拇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余光感觉到身边有人在移动，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然后继续打游戏。
白芷从小卖部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校车正停在站牌前，人群正往车门里挤。她踮起脚尖，在人群里找那一头熟悉的黑发，但她的视线被前面好几个高个子家长挡得严严实实。她快步走过去，绕着人群外围转了一圈，没有看到帕莉安的身影。车门关上了，校车发动，缓缓驶出站台。白芷看着渐行渐远的车尾，想着帕莉安大概是已经上车了，加快脚步挤进了车厢。
车里人贴人，闷热得像个蒸笼。白芷一手攥着两瓶矿泉水，一手护着书包，被人流从车头挤到车中段，又从车中段挤到车尾。她努力踮起脚尖——虽然她和帕莉安差不多高，踮脚也多不了几厘米——在人缝里一遍遍地找那头黑色短发。她找了整整一站路，没有找到。她掏出手机，想给帕莉安发消息，但车里太挤了，她连把胳膊抬起来都十分艰难。
而在站牌下，帕莉安刚刚结束了一局游戏。她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胜利后的得意弧度，下意识地往旁边看——“小白？”没有人。她左右张望了一圈，站牌下已经空了，校车不见了，只剩下几个还在等公交的路人。她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站起来，绕着站牌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然后整个人愣在原地。
一种不太妙的预感从她的脚底慢慢爬上来。她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距离她开始打游戏，已经过了将近二十分钟。而白芷买瓶水，显然不可能需要二十分钟。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小白。
“喂？小白你在哪？”帕莉安接起电话，耳朵贴紧听筒。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人声和汽车引擎声，白芷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挤出来：“帕帕……你在……车上吗……”信号很差，白芷的声音被嘈杂的背景音吞掉了一大半，帕莉安使劲把手机往耳朵上压，也只听到了“车上”两个字。她正想问“什么车上”，忽然停住了。她想起了刚才余光里涌动的人群，想起了那扇关上的车门，想起了那辆已经不在站牌前的校车。然后她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得出一个让她石化的结论。
“小白你是不是上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白芷的声音再次挤出来，这次稍微清楚了一点：“……我以为你已经上来了。”
帕莉安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站牌下，嘴巴张着，眼睛瞪着，整个人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校车走了。小白在上面。她自己还在站牌下。而这里离游江高中，打车的话大概要十分钟——但是她是未成年人，打车软件不能用。
帕莉安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进口袋，目光落在站牌旁边停着的一排共享单车上。她走过去，扫了一辆，把书包往肩膀上一甩，骑上去。然后她发现了第二个问题。她的腿太短了。车座已经调到最低，她的脚尖勉强能点到脚踏板，每蹬一下身体就得往旁边歪一点。校门口那条路是个缓上坡，她蹬了不到两百米，额头上就渗出了一层细汗，呼吸开始变重，但她咬着牙，两条小短腿拼命地蹬。她骑了整整二十分钟才看到游江高中的校门。她把共享单车往校门口的车位上一停，书包带子从肩膀滑下来，头发被风吹得乱成一团，额头上的汗把刘海粘在脑门上。她看了一下手机——已经迟到了。教学楼里隐隐传来教室里的喧闹声，新生报到显然已经开始了。
帕莉安在花坛边喘了口气，用手背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然后挺直腰板，大步往教学楼走去。迟到就迟到，反正已经迟到了，走快点走慢点都是迟到，不如走得嚣张一点。
教室门虚掩着，里面闹哄哄的。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然后她愣住了。不是因为教室里人多——她早有心理准备。是因为她看到白芷被一群不认识的同学围在中间，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白芷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跟她说话，有人夸她头发好看，有人问她是不是混血，有人说她皮肤好白，问她用的是什么护肤品。白芷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嘴唇轻轻翕动着，大概是在回答，但声音被周围的喧闹完全盖住了。她的眼睛正在人缝里四处找着什么——帕莉安知道她在找自己。
帕莉安深吸一口气，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大步走过去。她拨开人群，肩膀从人缝里挤进去，嘴里说着“借过借过”。她的表情很严肃，心里正在给自己配上《赌神》出场的背景音乐。她是来救小白的，她就是霸道总裁，今天就是她的高光时刻——她拨开最后一层人墙，在白芷面前站定，正要摆出一个最帅的姿势。旁边飘来一句感叹：“我去，两只萝莉，更可爱了。”
帕莉安的表情凝固了。背景音乐戛然而止。她站在那里，脸从脖子根开始变红，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过脸颊、漫过耳朵、漫过额头。她的嘴巴张开想说什么，但大脑一片空白。她精心设计的霸道总裁救美剧本，被路人一句真心话撕得粉碎。
白芷抬起头看着她。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白芷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拦住了那个正想跳起来找回场子的帕莉安。她从桌上拿起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声音不大，但在周围的喧闹里，帕莉安听得清清楚楚：“帕帕，辛苦了，喝水。”
帕莉安所有张牙舞爪的气势，在这一瞬间被这一句话击穿了。她张了张嘴，接过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是常温的，不冰，但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水。她喝完水，把瓶子往白芷手里一塞，别过头去不看她。
讲台上传来一声轻咳。帕莉安转头看去——讲台上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戴着银框眼镜，穿着浅蓝色衬衫，手里拿着一本花名册，正用一根手指推眼镜。他看起来年纪不大，大概二十多岁，但表情里有一种努力维持严肃的认真。他说他叫李言舟，教数学，是他们高一（3）班的班主任。他说希望能给大家不痛苦的高中和理想的成绩，语气很真诚，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承诺。
然后他开始让同学们自我介绍。帕莉安完全没有准备——她刚才光顾着赶路了，脑子里连一个自我介绍的开头都没想好。不过没关系，她是后排靠窗的位置，算下来大概最后一个才轮到她，完全有充足的时间给自己的“简历”添油加醋。
李言舟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平常，像是在宣布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每次都是第一排先介绍，太不公平了，好像后排同学是二等公民似的。今天咱们换个花样——从最后一排开始，顺时针轮着来。”
帕莉安的笔从手里掉了。她猛地抬头，确认了一下自己的位置——最后一排，靠窗。她听到李言舟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温和而诚恳：“来，靠窗那位女同学，就从你开始。”
帕莉安深吸一口气。没事，不就是第一个吗，她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她站起来，站得笔直，准备用最洪亮的声音来证明自己是一个从容不迫、值得后排学生骄傲的开场选手。
李言舟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温和而诚恳：“这位同学，回答问题要站起来，坐着是一种不礼貌的行为。”
空气安静了零点五秒。然后全班爆发出海啸般的笑声。帕莉安站在那里，脸从脖子根开始变红，红色迅速淹没了整张脸。她的耳朵、额头、甚至连手指尖都在发烫。她张了张嘴，声音第一次这么小：“老、老师……我已经站着了……”
李言舟从讲台上探出身子，认真地看了她一眼。他意识到自己搞错了，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道歉。帕莉安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做完自我介绍的，只记得自己说完之后全班还在笑，笑声里还夹着几声善意的“好可爱”。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决定接下来一整天都不抬头了。
李言舟大概是想弥补刚才的乌龙，很快就调整了座位——帕莉安被调到了第一排，白芷旁边。她终于如愿以偿地和白芷坐了同桌。然而她还没坐稳，李言舟的声音又响了：“上次从最后一排开始，这次公平起见，就从第一排开始吧。”
全班的视线再次齐刷刷地聚集在她身上。帕莉安觉得这辈子的脸都在今天丢完了。但她还是站起来，用破罐子破摔的洪亮声音重新做了一遍自我介绍，说完之后一屁股坐下，闷声对白芷说：“丢死人了。两次。同一个坑。”
白芷没有说话，只是把水推了过去。帕莉安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还是甜的。
接下来轮到白芷自我介绍。她站起来，安安静静地说了名字，然后停了一下，说了一句“刚才那位帕莉安同学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说帕莉安今天为了赶来学校骑了很久的共享单车，她说帕莉安总是把朋友的事放在自己前面。全班又是一阵笑声，但这次的笑不是嘲笑，是善意的、被可爱到的笑。帕莉安趴在桌上，露出来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但她在课桌下悄悄勾住了白芷的小拇指。
白芷左边坐着一个金发女孩。她站起来的时候姿态端正，下巴微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的全名是，附·亚历山大·瑞·康斯坦丁。诸位可以用‘康斯坦丁小姐’来称呼我。我是康斯坦丁家族的次女，目前已在协助打理家族的部分财产。”全班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窃窃私语。帕莉安瞪大了眼睛，扭头看白芷，白芷回了一个“别说话”的眼神。李言舟站在讲台上，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在花名册上附瑞瑞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只有他自己能懂的记号。
正当教室里自我介绍还在继续的时候，帕莉安的肚子里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她捂着肚子，左右看了看——周围的同学还在一个个站起来自我介绍，前门还是紧闭着，但外面走廊上传来很多走动的声音。她的眉头皱了起来，越皱越紧，然后她举起手，弱弱地问了一句：“老班（指班主任），我们还要多久开饭啊？”
李言舟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在几秒内从疑惑变成震惊再变成“完了”。食堂六点就关门了，现在七点半多了。教室里炸开了锅。李言舟站在讲台上，用尽了今天所有的职业素养才让场面重新可控，然后他打开外卖软件，给全班四十三个学生每人点了一份汉堡。”
“老班万岁”帕莉安高呼，全班顿时笑做一团，然而这一切的躁动被教导主任听了去唉可怜的李老师要被扣奖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