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我十七岁,高三。
读的本市最好的重点高中,因为不爱学习总把自己成绩差的原因归结到选科上,然后一步错步步错,逐渐的把自己的努力自我催眠,但是我确实挺努力的。至少我是这么认为。
故事的开始其实远比这早,早在这一年前,那个坐在班级后排戴口罩的文静女孩就已经引起了我的注意。
或许是天生好事?
或许是性格使然?
总之大多数这个年龄的男生总会做些笨事,我也不例外。
记得分班的第一天,我一眼就看到了她。
嗯....她好特别。
我在我们第一次点名的时候就记住了她的名字,然后借着发放试卷的理由想在她脑海里留下一些印象,可还是那个缘由,这个年纪的男生都会做些笨事,我本来想夸她的,夸她字写的工整好看,想了想这样说是不是容易让人家以为我在搭讪,所以又想夸她字写得飘逸洒脱,或许当时是这样想的吧,总是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确深深地记住了我,但是那话却变成了我说她的字写的难看。
第一次的交集就这样被一笔带过了,我是一个看上去一向很开朗活泼的人,所以我下意识里总会以为别人把我当焦点,这也是我后来发现的,也是因为这样,我和她大概几个月的时间都没有什么交集,直到一段时间之后,她和我共同参加了一个补课班,她坐在第一排,和我们班的另外一个同学做同桌,记得那个补课班是哪个学校的人都有的,而且只有十几人,同届的学生那么多,当时我想,这大概就是缘分吧,那个班是每天下午两点半上课的,她总会和那个同学坐一桌,我想坐她后面,为此我还拽着我另一个朋友早到一段时间。
其实经过了这么多年,我根本不记得那化学课讲了什么,上了多久了,几乎所有的有关化学班的记忆都只剩下和她为数不多的交流了。
可惜没过多久,这种缘分就被突如其来的二次疫情打散,原本的化学班也变成了线上授课,至于教课的内容,当然也是一样,随着高考的结束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现在能想起来的,就只剩下当时讲课时,为了吸引她的注意力,刻意把摄像头用虚拟背景调成了当年特别火的“东百往事”的虎哥胸口碎大石的录像。
事实证明我当然成功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下意识的理解,也许是注定的发展,我笃定她一定会因为这些事情注意上我,我们开始了加到好友之后的第一句话。
她问我内个搞笑的视频是怎么调出来的。
我们逐渐开始熟络起来。我发现她好有趣。
她可爱沉稳,上课的时候一丝不苟,私下里聊天却和我非常聊得来,我知道的梗她全都能接上,我们几乎有聊不完的话题,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无趣的人,我不怎么会开展聊天,也不直到聊什么,所以当她说我很活泼开朗的时候,我好高兴。我希望我的未来也是这样活泼开朗,这可能和她有关,也可能无关。
我们的交流开始变多,然后在网课环境下变的一发不可收拾。
那段时间我们每天早上起来都会问好,然后聊一聊闲言碎语,聊一聊烦心琐事,聊一聊动漫电影。因为疫情,我们的课程全都变成了线上的。
我们会因为老师的接龙提问而相互点名,也会在无人看管的晚自习上把彼此的屏幕调成主视角。
我知道她把我当成了她的好朋友。
但是我不太一样。我好像喜欢她。
我的交流开始变得小心翼翼,每一句话都要占有我大脑相当一部分的思维空间,反复斟酌。然后发送。
然后反复思考。
然后后悔为什么当时不去那样那样发。
我知道这样好像不太好。
可是我也没什么办法,青春期嘛,我觉得倒也正常。
我觉得那段时间过得好快,比我经历过的任何一段网课都要快。
其实在那段时间我就知道她可能真的只把我当朋友吧。
我从小就非常擅长感受别人对我的情绪,这不是吹嘘。
我能想象出从她的视角里,“如果她喜欢我的话,她就会...”。
我总这么告诉自己,可是脑子里始终有一个声音。
万一呢?
万一呢?
万一呢?
那声音就像是跗骨之蛆,在我的脑海里面一直盘旋了近两年多的时间,从我认为我喜欢她的那刻起。
后面我们恢复了正常的上课流程,我记得那天,那段时间我们都必须带着口罩,每天都要下楼做核酸,班级的位置是轮次换的,她和我永远至少隔着三四桌,但是又正好能每次做核酸的时候一起下楼。
所以我每次或是走的很慢,或是走的很着急。
在学校里我不能像网上那样自然的和她搭话。
所以我想多聊两句还挺难的。
我记得那段时间我好像下课和中午没事就往她那跑。但是每次都是有些理由的。
有时候是借东西,有时候是问些班委工作,当然也有些时候只是纯闲聊。
一来二去的,多了就会有人在班上说些闲话。
扪心自问,当时我好像并不反感,甚至还有些许暗自窃喜。
可是窃喜之后,就是深深地害怕。
万一她因为这些话以后不和我说话了怎么办。
万一她发现我喜欢她怎么办。
所以每次有身边的朋友问起的时候,我总会摇头,然后接连说不。
可是她出乎意料的善解人意。
也许是闲话根本没传到她耳朵里,也许是她真的因为学习太忙而不在意这些闲话。
她依旧和我维持着联系,我们会一起吐槽某一段课的难度,一起吐槽某些老师的严苛,一起吐槽考试的疲劳。
即使我根本没听某一段课,也根本不在乎老师是否严苛,也压根没怎么学习,所以不疲劳。
但是我也想聊。
她喜欢唱歌。疫情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那时候我连ktv这种地方都没去过,网易云都没打开过多少次,我们高中都是忙里偷闲的出来玩,她喜欢去唱歌,就带着我和几个朋友一起去。
我不会唱。就傻傻的坐在那里,听着他们一展歌喉。其实也不是他们吧。
也许是她?
空灵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的时候,我甚至有些难以置信。
我周围居然有不是电视里面的人能唱的这么好听。
当然或许里面有个人情感的夸张成分,但是我不这么觉得。但是我不会唱。
我唱的好难听。这是我耳朵能听出来的。
但是练歌这种事,又不是一蹴而就的,当时我还是个高中生,没什么时间。
但是我们每次去ktv我都会跟着去。
或许偶尔会叫两嗓子,或许就那么坐着听她唱。
但是我从来不觉得这样很无聊。
一转眼到了高三,学习的压力又大了起来,我们的老师生了一副和善的面容,但是确实色厉内荏,实际上对我们的管束还是很严苛的,但他是一个好老师,我一生都会十分感激他。
他不会像其他班级一样纯粹按照学习成绩排座位,也不会按照高矮直接排座位。
他把排座位的权利交给了每一位组长,当时我恰巧是。
我当然好想她坐到我身边来,这样我每天就不用找这样那样的理由和她搭话了,但是我知道这是不可以的。
我根本不在乎我能考多少分,考出什么成绩。但是我挺在意她怎么想的。
如果她过来,即使她只把我当朋友,我们的交流也会影响到她的学习吧...当时我另外一个朋友——小刘,恰好是她们组的组长,他这人一直心思细腻,我们关系又相当的好。
他主动提出来想给那女孩换个座位。
别的组长一听,纷纷又看向了我。
当时我记得很清楚,我们组里有三个空位置,我说你们随便调整,剩下的放到我们组就可以了。
所以他们好像也心有灵犀的没有选择她。
她如我愿的成为了我的后桌。
其实那会儿我好担心的。
我担心她发现了我的私心,即使后来她的原组长和她解释。
我担心她会因为这件事情改变对我的看法,认为我对她的心思不纯。
我担心的事情有好多好多......
可是其实她统统没有表现出来,那天她换了座位,她还是和往常一样和我交流,没有体现出任何的愤怒。她人真好。
我们把新成员拉近了小组群,出门玩的理由也慢慢因为小组的建立而变多。
所以高三其实说是高三,但却是我最难忘的一年。我记得好多好多事,每一件有关于她的琐事。
记得她身体不好,经常要喝热水。
记得她学习压力大,每天奋笔疾书。
记得她挺喜欢吃果冻,有一次在网上买了一小箱子还和我们分享有多便宜。
我当时才知道为什么那些多愁善感的作家喜欢用一颦一笑这个词了。
那其实一点也不是夸张手法。
但是我们越是熟悉,越是慢慢的认识更多。
我就越是确定她对我没有男女朋友之间的喜欢。
但是。
万一呢?
万一呢?
当时我每天刷个手机,抖音上出现的都是什么#青春#遗憾#文案。
我当时都以为我手机中病毒了,还把bilibili重新卸载又下了一遍。
现在只能感叹大数据的力量太厉害了。我骨子里胆小,即使我装作很胆大,但是我依旧没有勇气给出那句。
我喜欢她。
然后回头,扬长而去,不顾后果。
我做不到。
所以我只能一点点表现。
我有想过,一点点也会积少成多,一直到临高考的前夕,全班同学似乎都默认了我喜欢她,但是唯独她从未提及。
我是胆小但我不傻。我明白或许她此刻不提,是怕影响了我的心情,我不提,也是怕影响了她的心情。这也许是默契的心有灵犀?
直到高考的当天,我们恰巧在同一个校区。在考场的铃铛响起的那个瞬间,她回头走向她的考场,我看着她的背影,怔了怔,险些就开口说出。
可是又被憋了回去。
那是骨子里的胆小。
我很害怕。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考试结束,我们其实是前后脚离开考场的。
我走在她的后面,她没有看见我,我看到她妹妹和她妈妈在门口,她走过去,她妈妈捧了一束白色的花朵,她妹妹在一旁笑呵呵的。
想了想,我也没去打扰她。
高考之后的第二天,我们又出去玩了,我记得那天她穿了一件红色的衣服,有些古风女孩的模样,不过当时还不流行这个梗,只是在我眼睛里看的她还是和往常一样好看。
我们先玩了剧本杀,玩完了之后只剩下三个人, 我和她,还有那个她同桌的女孩。我们去唱了歌,她有一瞬间离我坐的很近,她开口说。
“我认为今天的剧本杀后半部分不太好玩。”
原本加速的心跳有些减缓,想了想也对。
然后回应她。
“确实。”
那天,我也没能说得出来。
我好胆小。
想了想,如果我现在说了,她拒绝了,我是不是错过了好多次能和她一起出去玩的机会?
所以那时候我决定,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我们马上因为大学而各奔东西的时候,再和她说。
可是理想的情况永远都不会出现。
在我们唱完歌的第二天,我们按往常一样微信闲聊。她突然说。
“我马上要离开佳木斯了,之后应该很少回来了。”
那时候我很震惊,震惊之后又有些难过。
我愣了十多分钟,那串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那我们这个假期岂不是没法出去玩了。”
“是啊,可惜了,我要回老家。”
我不记得当时我是怎么想的了,只觉得脑袋一阵热。“我还有些话相等我们这个假期最后说呢。”
我把那几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还没等我说出去。
她便说了。
“我都知道。”
“但是你值得更好的,我们不合适。”
好通俗的话语。
好简单的回应。
我甚至没有把那句话说出来。
我好胆小。
我怎么这么胆小。
我记得好清楚,那天的眼泪就像决堤洪水,哭的停不下来。
我生得好高好壮,哭起来总觉得自己有些违和。
但是我好难受。
我从来没有这么难过。
心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停的抓挠我的心脏,不疼,但是不舒服。
我一瞬间就什么都看不清了,水雾充斥了我的眼睛。我不知道哭了多久,我把自己蒙在被子里装睡。
我只记得那天我下午才醒。
我洗了把脸,我不再哭了,并不是觉得不伤心了。
我是有点累了。
我想睡觉。
但是我不困。
我把小刘叫出来散步,我记得他从楼下向我走过来的身影,我一开始还挤出了一点笑声。
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我没什么事,只是...只是刚说出来,我看着他,眼睛就又湿润了起来。
我们走到公园的一处偏僻亭子里面,他听着我讲述了好多好多好多事情。
我其实根本没听他说什么我只觉得我好难受,所以要和他聊会天。
我不记得那天是几点回的家了。
只记得我回家的时候,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或许是困得。
所以倒头就睡了。
那种迷迷糊糊的状态持续了不知道多久,我也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
明明是我早就预料到的结果,我明明提前一年多做了心理建设。
我为什么还接受不了。
我为什么到最后连在嘴里蹦四个字都做不到。
我好胆小。
所以就这样胆小下去吧。
我接受这样的自己。
我开始疯狂的出门,疯狂的转移注意力。
我的生活其实没那么多事。
在学校围着她打转和打篮球算是两件占比最多的。
那段时间,我几乎睁开眼睛就去篮球场,一直打到自己累的两眼发黑。
在篮球场上,我是无所不能的英雄,我可以勇敢的出手,可以无畏的对抗,我感受不到自己的胆小。
我热爱它。
可是,祸不单行。那个高考结束的假期。
我生了一种特别的病,是一种罕见病,它让我近乎全身的肌肉溶解在血液里,我在ICU里面挣扎了近两个月,父母花了数十万才从死神的手边把我救下,时至今日,我依旧记得醒来时脖子上传来的恐怖疼痛感和身上呼吸管的恶心反胃感。
说是两个月,对我而言其实,也没多久。我在里面早就没意识了。
我只能记得零星睡梦里的一些碎片和醒来后的恐怖疼痛。
或许那叫做走马灯。
不过也有好处。
我活下来了。
我仿佛看开了所有事情,什么喜欢不喜欢,什么成绩不成绩,在生命面前都是那样的渺小。
只是那在我心里仿佛和我生命一般重要的热爱永远离开了我。
医生和我说我再也不能打篮球了。
父母在重症监护室守了我好些日子了,我看到他们眼中的疲惫,所以当他们和我一起听见医生对我“篮球生涯”的死刑宣判时,我装作不在意的摆了摆手,说自己活下来都是好运了。
其实我好难接受的。
不过好在,因为生病我和好多人的交流又变多了。
其中当然也有她。
她可吓坏了,当时她问我考试成绩的时候我们说了一次话,后来我生病了,她和我发消息问相关的事情,却发现我怎么都不回了。
我想了想,这倒也是。
一个刚刚被自己拒绝的人突然失踪了,这换谁谁不迷糊。
不过好在,我们又重新有了联系。
一转眼,我们都到了大学了。
我不停的自我催眠加上我们长时间的不见面终于奏效了。
我当时认为我真的把她当朋友看了。
我能够自然而然的和她说当时我有多喜欢她。
我从什么时候喜欢她的。
她似乎也很开心,虽然我们的交流不像当年高二的时候那般频繁,但是我感觉关系变得松弛了很多。
我似乎也不再因为她牵扯我过多的情绪了。
直到那个假期,我们再见面,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站在那里,就能让我回想起来好多好多好多的事情。
回想起我的胆小,回想起我的难过。
那种难受似乎又回来了,我在心里喃喃自语,我可是经历过生死的人了,哪里在乎这些,然后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我其实不记得她回来那天我们具体聊了什么。但是我们在外面玩到三点多。
也许我们聊到了我离开家乡,去距离这里2000多公里的学校上学,人生地不熟,我好难过。
也许聊到了我不再像当年一样能跑能跳,失去了唯一的爱好,我好难过。
甚至聊到了因为哪个哪个同学像她而让我付出真心,最后把我当小丑甩了,我好难过。
但是最后离开的时候。我好开心。
我们还能坐在一起聊天。我好开心。
我们还一起去了ktv,她惊讶于我为什么突然变得会唱歌了,其实我骗了她,我大学学的专业是心理学,和唱歌八竿子打不着边,所谓的选修声乐是骗她的。
其实就是专门学了一下,或许是我也喜欢唱?
反正当时我认为绝对不是因为她。
她和我和那个当年她的同桌有一个小群,她经常在里面分享,某某些人想追她,有多多多烦人,或者她喜欢哪个某某人,又发现那人是个男同。
我经常会幻想,在某一个时间线里面,我说出某些话,会不会结果不一样,我做出某些事,会不会结果不一样。但是想了想,不过是杯水车薪。
即使存在可能,那也只是幻想。我一直认为我不会再为这段甚至不能称之为情感的情感付出大量情绪了。
直到今年我们再出门。
我居然有机会能和她的家人和她一起去西湖玩。
我提前一个月就定好了酒店,又在开票第一时间买了一张几乎不可能售空的票。
然后再离开的前一天,换了新发型收拾了一下自己。
我好开心。
我一直在心里和自己对话。
说如果是当年的我,不知道自己会高兴成什么样。
现在回头看,似乎现在也够高兴的了。
我甚至不记得期末最后一门考试都写了些什么,我只记得考完之后那天风挺大的。
我挺怕他把我发型吹乱,然后见她的时候不好看。
到那的第一天,她家里人请她吃饭,她出不来。第二天我们出去西湖,她去了妆造店。
那天她真的好漂亮。
和平时的美不一样。
我偶尔视线会看向她几眼,却又不敢多看,怕人家觉得我好恶心。
我好胆小。
我们一起拍了好多张合照,我并没有化妆,而且我本来生的也不俊俏,即使我们两个看起来不在一个图层里,但是当她把照片发给我的时候,我还是愣在手机前,久久不能回神,我好想把照片当成我的手机壁纸,又怕她看了觉得我真是个精神病。
我认清了。
我其实一直很胆小。
我在杭州待了近三天。
她第三天又因为小腿被蚊虫咬的受不了没出门。
所以其实只和她一起玩了一天。
不过也挺满足的了。
这也还算符合我的预期。
我也依旧确定着她对我的情感是朋友。
我只需要不断的告诉自己我们真的不合适。
这段联系就会一直持续下去吧。
直到现在,我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我打开手机,看了看bilibili,想刷点视频把脑子里的东西摇出去。
我的b站已经被信息茧房了。
一眼看过去,要么是最近玩的游戏,要么是抽象视频,要么是什么奇怪的鬼畜,要么是篮球剪辑。
我下拉刷新。
第一个视频,封面是黑底白字的明显文案,我刚要划走,心里暗自质疑为什么我还会刷到这种视频。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间瞥见下面的简介。
“人终将为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