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辐射让我的身体开始溃烂，蓝色的粘液从伤口流出。但我还是走到了反应堆面前——然后吞下了它。”
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
他坐在一座无名山顶的岩石上，看日落。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带着草木枯黄的气息。银蓝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白色的风衣衣摆垂落在岩石边缘。远处的天际线被夕阳烧成一层层的橙红与深紫，像一幅正在慢慢干透的水彩画。
他看着那片天空，安静地坐了很久。
“……大贤者。”
【在。】
“你说，我会不会在这个世界待太久了？”
【您指的是哪个方面？】
“我不知道。就是——习惯了。习惯了这里的风，习惯了这个城市的街道，习惯了每天早上喂鸽子。”他顿了顿，“习惯了有人跟我说话。”
【本机每天都在跟您说话。】
“我是说——人类。”他说，“琴里、士道、还有那两个双子精灵。甚至狂三。”
【理解。您正在建立社会连接。】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就在这时——大贤者的声音变了调性。
【紧急报告：第32号分身检测到周边环境辐射值异常升高。当前读数已超过安全阈值。正在持续上升。】
他坐直了身体。“……辐射？在哪里？”
【坐标：日本本州岛中部沿海。检测到多处辐射源信号——推测为核电站发生严重事故。根据现有数据分析，堆芯可能已部分熔毁，放射性物质正在泄漏。】
【预计若不加以干预，将在48小时内造成大范围污染。】
他站起来，银蓝色的长发在暮色中泛着微微的光。“……分身呢？能处理吗？”
【分身的灵力不足以承受高辐射环境。且不具备‘暴食者’的吞噬能力。】
【建议：本尊前往。】
他沉默了两秒。“……走。”
空中展开一双黑色的翅膀。他飞着，消失在暮色中。
核电站的轮廓在夜色中浮现时，他已经看到了那片区域的不寻常。
建筑物还在，但周围弥漫着一种看不见的、沉重的气息。辐射——他知道那是辐射。空气中有一股微弱的灼热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燃烧。地面上的草已经开始枯黄，远处的海面在月光下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色。
他降落在厂区边缘，双脚接触地面的瞬间，大贤者的声音响了起来：
【当前辐射值：每小时350微西弗。正在上升。建议：尽快完成目标。】
【已回收大部分分身灵力。保留15具继续执行收割任务。当前灵力储备：充足。】
他点了点头，向前走去。脚下的地面有些松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隐约的焦糊味。越往深处走，辐射值越高，空气中的灼热感越来越明显。
【当前辐射值：每小时1200微西弗。建议：加快速度。】
他没有加快速度——因为他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
先是手指。皮肤表面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痕，像是被高温烘烤过久的陶瓷。裂痕中渗出的不是血，而是淡蓝色的、半透明的液体——那是他的身体组织，史莱姆形态下的原生质液。紧接着是手臂、肩膀、脖子。白色的风衣被渗出的蓝色液体浸湿，贴在皮肤上，但皮肤本身正在一片一片地剥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已经露出了蓝色的、半透明的内部结构。看起来像是——一只正在融化的人形史莱姆。
“……看起来有点吓人。”
【确认。您目前的外观正在接近‘融化的蜡像’。建议：不要照镜子。】
“……你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本机并未开玩笑。这是客观描述。】
他深吸了一口气——虽然他不确定现在的身体还有没有肺——然后继续往前走。
越靠近反应堆建筑，溃烂就越严重。他的脸颊开始凹陷，皮肤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下面蓝色的、流动的史莱姆本体。银蓝色的长发从发根处开始融化，一缕一缕地贴在溃烂的头皮上。白色风衣已经被蓝色的粘液浸透，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步伐开始变得不稳——每一步踩下去，脚底都会留下一个淡蓝色的脚印。
但他没有停。
大贤者的声音在他意识中持续报数：
【距离反应堆核心：200米。辐射值：每小时5000微西弗。】
【150米。辐射值：每小时7800微西弗。】
【100米。辐射值：每小时12000微西弗。】
【建议：放弃人类形态。以史莱姆形态前进将减少表面积损伤。】
“……不用。”他说，声音沙哑，“……我想走到它面前。”
【确认。继续前进。】
最后五十米。他的左腿在迈出下一步时从膝盖处断裂——蓝色的粘液从断口涌出，溅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他用右腿跳了一步，然后摔倒。双手撑在地上，手掌的皮肤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蓝色的、颤动的史莱姆组织。
他爬行着前进。断裂的左腿在身后拖出一道蓝色的痕迹，右腿也开始变得不稳。身上的白色风衣已经彻底报废了——被蓝色的粘液浸透，像一块破布一样挂在肩上。
他爬到了反应堆建筑的门前。
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暗红色的光——那是熔毁的燃料棒发出的光芒，灼热、致命、无声地燃烧着。
他抬起头，溃烂的面容上，那双金色的瞳孔依然亮着。然后他伸出手——不，那已经不能叫手了。只是一个蓝色的、半透明的、正在不断滴落粘液的团状物——伸向了那道门。
“——暴食者。”
暗色的裂隙在他面前展开。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像是虚空中张开了一张嘴。暗红色的光、灼热的空气、致命的辐射——全部被那道裂隙吸入，一点一点地消失。
【吞噬进行中——15%——37%——52%——81%——】
【——完成。反应堆核心已完全隔离于胃袋中。】
【当前辐射值：正在下降。】
他的身体趴在门前的地面上。人形态已经几乎无法维持——皮肤大面积脱落，四肢大部分融化成了蓝色的粘液，银蓝色的长发只剩几缕还挂在头上。他看起来像是一个被烧融了一半的蜡像，蓝色的史莱姆组织从溃烂的伤口中不断渗出。
然后——大贤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的语气带着某种微妙的、不同寻常的意味：
【报告：累计灵魂数量已达到20000。条件满足。】
【魔王进化——即将开始。】
他的金色瞳孔微微闪动了一下。“……终于到了。”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溃烂的皮肤、融化的四肢、残破的白风衣——一切都在不受控制地瓦解，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抽走了维持人形态的结构。他试图稳住形态，但手指已经先行融化，接着是手掌、手臂、肩膀。蓝色的史莱姆组织从溃烂的伤口中不断渗出，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滩流动的液体——渐渐地，那滩液体开始向中心聚拢。
他最后的意识闪过一个念头：没办法控制了。
然后人形态彻底消散了。
那滩液体在地面上缓缓聚拢、收缩、重新成型——一个直径约六十厘米的半透明蓝色球体，表面光滑如镜。史莱姆形态。和降临这个世界时一样的形态，和临界的虚无中最初恢复意识时一样的形态。蓝色的球体安静地躺在核电站的废墟中，表面没有任何光芒。它只是那样躺着，像一颗被遗忘在焦土上的水滴。周围只剩下风声、远处海浪的声音、和一片死寂。
【进化开始。预计完成时间：约1.5小时。】
【在此期间，您将处于无意识状态。大贤者将监控周围环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蓝色的史莱姆躺在原处，一动不动，像是被时间定格在了那个位置。辐射正在消退，空气中残留的粒子在无形的力量作用下缓缓沉淀。海风从远处吹来，吹过废墟，吹过那颗安静的球体，然后继续吹向更远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