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住处,总是被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着。这里没有繁华都市的喧嚣,也没有战争前线那种令人窒息的肃杀。
在这个偏僻的农村里,时间仿佛被刻意拉长了,连带着空气都变得慵懒而黏稠。
这是一栋孤零零矗立在村外的三层住宅,外墙是灰白色的,虽然已经有些斑驳,但在周围那些低矮的木屋和茅草顶中,依然显得格格不入。
二楼的走廊里,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木地板上切出几道金色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少女们特有的馨香
“唔……”
亚乃露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呓语,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了柔软的枕头里。
她不想醒来。
或者说,她的潜意识在拼命地抗拒着“醒来”这个动作。
没有了那个会在清晨准时敲开房门、用温柔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喊她们起床的人,没有了那个会在早餐桌上微笑着询问大家昨晚睡眠质量的组长,这栋小楼,突然变得空旷得让人心慌。
【蝶】牺牲了。
这个事实像是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碰的时候,仿佛已经结痂;可一旦清晨醒来,意识回笼的那一瞬间,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就会如潮水般涌来,将人淹没。
亚乃露在床上赖了足足十分钟,直到肚子发出一声不争气的“咕噜”声,她才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掀开被子。
她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少女有着一头柔顺的棕色长发,发丝有些凌乱地翘着,眼睛因为刚睡醒而蒙着一层水汽。
她看起来有些憔悴,眼底有着淡淡的青影。
“……认真点,亚乃露。”
斯娜厄的声音在亚乃露脑海中响起
“知道了……”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道,伸手用力拍了拍脸颊。
啪。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回荡。
痛觉让她的眼神稍微聚焦了一些。她是第二小组的组长,是【蝶】用生命托付给她的人。
她不能倒下,更不能沉溺于这种无用的悲伤中。
她换上了那一身魔女服,推开房门,走向一楼的厨房。
刚走到楼梯口,一股浓郁的、混合着黄油煎蛋和烤面包的香气便扑鼻而来。
那是属于赤崎的味道,也是这个家里唯一能让人安心下来的“烟火气”。
厨房里,赤崎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灶台前,熟练地翻动着平底锅里的煎蛋。
听到脚步声,赤崎微微侧过头,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醒了?正好,去把那两个叫不醒的家伙拖起来。再晚十分钟,我就把煎蛋全倒进垃圾桶。”
“……知道了。”
亚乃露无奈地笑了笑,心里的阴霾稍微散去了一些。
赤崎回过头,接着煎蛋了。
她或许想以煎蛋来转移注意
“百战魇呢?”
亚乃露问。
“在客厅。”
赤崎用锅铲指了指外面
“她五分钟前就醒了,但一直坐在沙发上发呆。”
亚乃露走到客厅,果然看到百战魇正盘腿坐在沙发上。
这个小丫头,此刻正抱着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抱枕,头发有些乱糟糟的,她此刻正呆呆地盯着茶几上的那张纸条。
那是【蝶】塞进她房间的纸条。是再三警告她不要倒流时空的。
百战魇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用那种近乎执拗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上面的字迹,仿佛只要她看得足够久,那个温柔的声音就会再次在她耳边响起
“百战魇”
亚乃露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百战魇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动了动耳朵,表示她听到了
“该吃早饭了。”
亚乃露轻声说。
百战魇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小手,将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嗯。”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亚乃露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百战魇没有躲开,只是微微低下头,像一只被顺毛的小猫。
就在这时,二楼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到时间了……【蝶】小姐!不要啊……【蝶】小姐……对啊……没人喊我了……”
那是径流和的声音。
紧接着,是莱芙迷迷糊糊的嘟囔声
“好痛……”
“啊!对不起对不起!莱芙你没事吧?!”
“……”
亚乃露和赤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我去叫她们”
亚乃露站起身,走向楼梯。
当她推开二楼那扇写着“禁止入内(除了送饭的)”的房门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径流和整个人呈“大”字型趴在床上,一只脚毫无形象地搭在莱芙的肚子上。
莱芙则被压得整个人陷进了床垫里,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嘴里还在小声念叨着
“面包…清涟长棍……不要全麦的……”
“起床了,你两昨晚宣泄情绪就宣泄成这样了?”
亚乃露走过去,毫不留情地掀开了径流和的被子。
“呜哇!好冷!”
径流和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双手抱在胸前瑟瑟发抖
“亚乃露!你知不知道现在才几点啊!我的生物钟还没到啊!”
“七点半。”
亚乃露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赤崎说了,再晚十分钟,早饭就没了。”
“七点半?!”
径流和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简直是谋杀!是反人类罪!【蝶】小姐还八点才喊我呢!我的身体还需要至少三个小时的深度睡眠才能……”
“赤崎做了培根蛋卷。”
亚乃露慢悠悠地补充道。
径流和的话戛然而止。
她咽了口口水,眼神在“继续睡觉”和“培根蛋卷”之间剧烈挣扎了三秒钟,然后猛地掀开被子,以惊人的速度跳下床。
“我洗把脸就来……”
说完,她抓起挂在椅背上的毛巾,走进了卫生间。
莱芙则是在床上又赖了五秒钟,才慢吞吞地坐起来。她揉了揉眼睛,长发乱得像一团鸡窝。
“亚乃露……”
她抬起头,眼神迷离地看着亚乃露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亚乃露走过去,帮她理顺打结的头发
“我梦见【蝶】了”
莱芙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她问我,为什么不吃早饭。她说,不吃早饭的话,会长不高的。她说,还会请我吃清涟长棍的……然后就感觉肚子好痛……像被人踢了……”
亚乃露的手微微一顿。
她低下头,看着莱芙那双清澈却带着水汽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说的对”
亚乃露轻声说
“所以,我们要乖乖吃早饭。”
莱芙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有些傻气的笑容
“嗯……有清涟长棍吃吗”
“额……如果可以我给你带”
一楼的餐桌上,气氛安静而温馨。
赤崎将最后一盘煎蛋端上桌,然后在亚乃露身边坐下。
径流和像饿狼扑食一样,拿起叉子就往嘴里塞。
“唔唔唔!好吃!赤崎你简直是天使!那个传说中的九天使里怎么没有你!算上你就是十天使!多好!”
她含糊不清地夸赞着,腮帮子鼓鼓得像只仓鼠。
莱芙则是一口一口地咬着蛋卷,吃得很慢,很认真。她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门口,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百战魇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的动作很优雅,但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过亚乃露
“……好吃。”
在喝完了半杯牛奶后,她才轻轻地说了一句。
赤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说道
“好吃就多吃点。今天的训练量会加大。”
“噗——咳咳咳!”
径流和刚喝进去的牛奶差点喷出来,她剧烈地咳嗽着,满脸惊恐地看着赤崎
“训、训练?什么训练?”
赤崎依旧慢慢的地切着盘子里的培根,语气很平淡
“跑步。还有,别浪费!这牛奶很珍贵的!上次任务我只从那个领主那顺了三百多金币。剩下的给那些农民们分了”
“跑、跑步?!”
径流和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
“还要跑啊……【蝶】还会给我一些奖励呢……”
“这是【蝶】生前拜托我的事。我也会给你些奖励的,行吧?”
赤崎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径流和。
“你能量上限太低了,这个你应该知道吧。使用一两次能力就倒下。肯定是不行的。你不是要为【蝶】复仇吗!就这力量你怎么复仇?营养也得跟上!我的煎蛋给你”
径流和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蝶】……
那个带她参与反抗的人,那个让她不再颓废的人。
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径流和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煎蛋,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知道了”
她小声说
“我跑”
赤崎点了点头,继续切培根
“嗯。吃完就去换衣服。我在村口等你。”
“五分钟……”
“三分钟。”
“好……”
吃完早饭,径流和换上了她的常服,一脸生无可恋地跟着赤崎出了门。
亚乃露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她们出发了?”
莱芙凑过来,下巴搁在窗台上,白色的长发垂下来,扫在亚乃露的手臂上。
“嗯。”
“那……我们呢?”
莱芙转过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亚乃露。
亚乃露看着她,忍不住笑了笑
“你想做什么?”
“我想……”
莱芙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
“我想去后院练镰刀。”
亚乃露微微一愣。
“好。”
亚乃露点了点头
“我陪你。”
到了后院
莱芙站在空地中央,双手握着那把比她人还高的镰刀。
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个迷迷糊糊、只会想着清涟长棍的天然呆少女。
此刻的她,眼神锐利如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冰冷的、属于战士的气息。
“呼——”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挥动镰刀。
“嗡——”
空气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
镰刀划过的轨迹上,空间像是被撕裂的布帛,出现了一道幽蓝色的裂缝。裂缝周围的空间开始崩塌,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在空气中闪烁了一瞬,然后消失不见
“好。”
亚乃露站在旁边,高兴的拍拍手。
莱芙收回镰刀,转过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傻乎乎的笑容
“嘿嘿,是吗?那你可以多买一个清涟长棍吗?”
“……不行”
“呜……”
亚乃露看着她,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等今天的训练结束,如果表现好的话,可以考虑。”
“真的吗?!”
莱芙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我要两个!不,三个!”
“……最多两个。”
“好耶!”
亚乃露,似乎变成了【蝶】
亚乃露,要同时担任亚乃露和【蝶】的身份了。
另一边,村口的小路上。
赤崎和径流和两人慢跑着
“我……我受不了了…真的”
径流和大喘气
“还有两公里”
赤崎面无表情地说
“【蝶】说了,如果中途放弃,就没有奖励”
“……我跑!我跑还不行吗!”
径流和咬紧牙关,迈开沉重的双腿,继续向前跑去。
赤崎看着她狼狈的背影,眼神微微柔和了一些。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蜿蜒的小路,眼神中闪过一丝坚定
“我会把你练好的。哪怕是为了……她。”
中午,阳光正好。
亚乃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块软布,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法杖。
百战魇坐在她旁边,擦拭着镰刀
“百战魇。”亚乃露突然开口。
“……嗯?”
百战魇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
“你……还好吗?”
百战魇沉默了很久。
久到亚乃露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不好。”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坦诚
“我想她。”
亚乃露的手微微一顿。
她放下法杖,伸出手,将百战魇揽进怀里。
百战魇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靠在她的肩膀上,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寻找着最后的温暖。
“我也想她”
亚乃露轻声说。
百战魇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下午,径流和和赤崎回来了。
径流和几乎是爬进门的。
她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像一滩烂泥,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我……死了……”
她有气无力地说
“赤崎……是魔鬼……”
赤崎走进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
“吃。”
径流和艰难地抬起手,抓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
“……甜。”
“那是当然”
赤崎说
“我加了金虫蜜”
径流和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起来。
“赤崎……你真是个好人。”
“闭嘴,吃你的苹果。”
傍晚,夕阳西下。
莱芙在后院练完了最后一组挥砍,收起镰刀,跑回屋里。
“我练好了!可以吃饭了吗?”
她举着双手,兴奋地喊道
“去洗手”
赤崎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哦……”
莱芙乖乖地跑去洗手,然后坐在餐桌前,眼巴巴地盯着厨房的门。
不一会儿,赤崎端着一盘盘菜肴走了出来。
块土炖,火长茎汤,红烧兽肉块,还有一盘金黄酥脆的炸鸟翅
(块土=土豆 火长茎=胡萝卜 鸟翅就是鸟翅)
“哇——!”
莱芙的眼睛都在发光
“赤崎!你是神!”
“少拍马屁,吃饭。”
五人围坐在餐桌前。
和早上一样,气氛安静而温馨。
径流和已经恢复了体力,正和莱芙抢着最后一块兽肉。
“这是我的!我有优先权!”
“可是我想吃……”
莱芙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不行!这是我的!”
“……就一口。”
“……半块。”
“成交!”
突然,肉没了
“诶!!!”
两人同时震惊
亚乃露看着她们,忍不住笑了笑。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百战魇。
百战魇筷子上正夹着一块兽肉往嘴里塞
“好吃吗?”
亚乃露问。
百战魇点了点头,咽下嘴里的食物,小声说
“好吃。”
“那就好。”
亚乃露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米饭。
她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也挺好的。
虽然没有了【蝶】,虽然心里还是会有一个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虽然每次想起她的时候,心还是会痛。
但是,她们还在。
她们还在一起。
她们还在为了【蝶】的愿望,而努力地活着。
这就够了。
“好什么!百战魇你太不讲武德了!”
径流和大喊道
“反正谁抢到是谁的”
“百战魇……”
莱芙楚楚可怜的望着百战魇
“唔……给你一半吧”
“喂!”
径流和很生气,赤崎夹了一个鸡翅
“别气了别气了。明天我多弄点”
晚饭后,莱芙负责洗碗。
她站在水槽前,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白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径流和则趴在桌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游戏机
“啊啊啊!又死了!这个Boss怎么这么难打啊!”
“是你走位太差。”
赤崎头也不抬地说
“才不是!是这个Boss有bug!”
“那是你手残。”
“赤崎!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该去洗澡了。”
“哦。”
百战魇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空。
今晚的星星很亮。
她伸出手,在玻璃上轻轻画了一个蝴蝶的形状。
“……晚安。”
她对着星星,轻声说。
一颗星星亮了亮,似乎在说
“晚安……”
夜深了。
亚乃露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声
“【蝶】……”
她轻声呢喃
“今天……大家都很好。”
“莱芙练了一下午的镰刀。”
“径流和跑了五公里。”
“赤崎做了很好吃的晚饭。”
“百战魇……也很快乐”
“我们……都在努力。”
亚乃露正想着,斯娜厄忽然对亚乃露说
“你也好好休息吧……未来,你还有很长的路”
“嗯…知道了…晚安。”
第二天清晨。
阳光再次透过百叶窗,洒在木地板上。
“唔……”
亚乃露发出一声呓语,翻了个身。
然后,她猛地睁开眼睛
“……七点”
她坐起身,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该叫她们起床了”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向门口。
推开门,走廊里依然弥漫着那种属于少女们的、慵懒的沉睡气息。
但这一次,亚乃露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坚定的笑容
“起床了!”
她的声音清脆而有力,在走廊里回荡
“今天……也要加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