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远海不再用那种暴躁且带着攻击性的眼神在黑暗里注视着年昕，她这才缓了口气。
这个大家伙也太恐怖了吧？这是年昕激怒对方后的第一反应，而后又觉得远海意外的没有那么难以交流，至少能控制情绪？
她没有立刻转身离开，那样显得太狼狈了。
年昕垂下眼睫，从腰包里抽出电子板夹，假装仔细核对着屏幕上的水质数据，指尖刷了两下页面，直到自己的呼吸平复到正常频率，才抬步朝Level 3的出口走去。走廊的感应灯在她经过时逐一亮起，再次打破了寂静的黑暗。
但这一次是离开。
远海没有做出什么反应，她依旧游戈在这片模拟的原始海洋，就像是对这种生活早已习惯，而年昕只不过是一点无需在意的变量。
直到电梯金属门合拢的那一刻，年昕才真正呼出一口气。
控制室的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她拉开那把转椅坐下，将电子板夹接入终端，屏幕上跳出今日尚未填写的行为观察日志表单。想了想，开始在“异常备注”一栏里输入：
喂食后主动发起语言互动试探，对象在约束光膜内侧以人形回应，持续约半分钟的紧逼凝视后经过饲养员认输投食结束。未发生实际冲突。进食量正常。情绪状态：偏激。建议后续喂食保持低刺激互动。
她敲完这段，又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按下保存键。
系统提示：“Level 3·远海——行为日志已归档”
年昕靠在椅背上，目光无意识地滑向天花板角落那盏缓缓转动的排风扇。
level 3的空气比上层更潮、更闷，那股混合着海水与金属的气味像是浸透了她的工作服布料，连发丝间都残留着淡淡的腥咸味。
她嗅了嗅自己的手臂，果然沾上了些许属于原始的气息，或许远海的胴体就是这样的味道？
说不上难闻，但总有种侵略的味道，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
距离午间还有一段时间。level 2的几间饲养单元也该去巡一遍了，这里的饲养员只有年昕和其他几位，很少，所以每个人照看的区域较多。
年昕合上电子板夹的锁扣，将它稳稳放回工作台上。
控制室的灯光稳定而均匀，与level 3那种幽闭压抑的氛围截然不同。
她推开控制室的后门，步入一条窄长的走廊，深不见底，如同幽暗的深海峡谷。
直到走了不知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几十分钟，年昕在一扇铁门后停了下来。
“身份验证通过，欢迎回来，年昕”
level2是一片广阔亮堂的空间，与下方的level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里有很多水体，每片玻璃后都是一片独立的蓝色世界。她的脚步在一扇标注着“琉璃”的观察窗前停了下来。
水母舱的光线被调节得极为柔和，或者说，整个水箱的亮度主要来自水中的那个生物本身。
半透明的淡蓝色伞盖在水中缓缓舒张又收拢，宛如一顶在深色背景中自动明灭的华盖。那些细长的触须飘散在四周，如同被无形的风拂过的丝绸。它静静地悬浮在腔体中部，似乎正在以一种悠闲得近乎慵懒的节奏感知着周围。
年昕曲起指节，轻轻敲了敲观察窗的玻璃。
真可爱，她是这样想的。
“早啊”
她轻笑着打了个招呼，漂亮姣好的面容上带着些温柔，声音透过通讯器传到舱内的水下扬声器，这是一种日常互动的手段，用于让生物熟悉饲养员的人声。
但仅限于level2，并不适用于远海那种等级的生物收容舱。
那只水母的伞盖边缘微微卷曲了一下。它抖了一下，像在回应年昕的话。
年昕挑了挑眉，她没有深想，只是随手对手腕上的微型记录仪上口述了一句：“琉璃状态正常，悬浮高度适中，触须舒展度良好。”
话音落下，流淌在年昕耳畔的几乎就只有水流哗哗的声音，以及琉璃淡淡的浮游声。
水母舱的光线依然柔和。那只半透明的生物仍然悬浮在原来的位置，伞盖缓缓张合，触须如同被极其缓慢的水流拂过般轻轻飘散。
年昕没有急着做出什么动作，只是站在窗前，安静地注视着它。
片刻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带着一抹腹黑的笑，弯起指节，在玻璃上不快不慢地敲了三下。“咚，咚，咚”
水母的伞盖边缘明显收缩了一下。像是被声音惊到，又像是在确认这个信号的来源。
年昕将手掌平贴在冰凉的玻璃表面，掌心的温度在冷玻璃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白雾。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目光落在那一簇飘曳的触须上，等着看它会作何反应。
就像是当时对待远海一样，她也想看看这只看上去非常漂亮却胆小的水母会和那只深海的暴君有什么区别。
几秒后，那只水母开始缓缓上升。它的移动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拖沓，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单纯享受着那种慢慢靠近的过程。
它一直升到伞盖几乎贴着水体顶部的玻璃边缘才停下来，几根细长得有些诡异的触须顺着水流的方向轻轻触碰在年昕掌心贴着的那块玻璃区域上，留下一道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黏液痕迹。
它就在那里停住了，一动不动。
年昕隔着那层玻璃，注视着那片半透明伞盖边缘泛着的淡蓝色幽光，忽然觉得这东西确实有种说不出的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轰动的美，而是一种安静的、像水一样慢慢渗透进视线里的感觉。
“琉璃，过来”
年昕淡然笑着，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覆在玻璃上的手掌，示意对方贴上。
琉璃的动作更慢了，仿佛一动不动，慢得年昕以为琉璃不打算和她“握手”，或许琉璃有点害怕自己吗？难道自己长得很难看？
年昕有些疑惑，疑惑于琉璃明明在level待了很久但还是相当怕和人接触。
就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那片淡蓝色的幽光忽然变亮了——不是强烈的那种，而是像有人在昏暗的房间里将一盏夜灯的亮度调高了一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