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维尔在哨站养了三天伤。
火山泥膏的效果比预期好。矿人老铁匠在泥膏里多加了一味碾碎的火山玻璃粉,说是能“把圣火的残余烫掉”。塞维尔不知道什么叫“烫掉”,但第三天早上他左肩的伤口开始结痂了。
手指也能握拳了。握力虽然只有右手的一半,但已经能自己端着碗喝汤。
只是剑还不能握。剑柄塞进左手,手指能扣住,却使不上力。
“还得再等几天。”艾琳给他换完药,把旧绷带扔进锻炉里烧掉,“圣火烧过的伤口,外面结痂不算愈合。里面被烧断的血管和筋脉需要重新长。你这条左臂能保住,是因为他替你中和了圣火残余。如果你自己硬扛,圣火会沿着血管烧到心脏。”
塞维尔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掌心那道疤。圣火烧穿的位置,皮肤长好之后留下了一圈银白色的纹路,像是把火焰的形状纹进了肉里。他握紧拳头,又松开,反复了三次。
诺亚坐在他对面的铁砧边,正用麻布擦钩镰的镰刃。动作很慢,每一下都擦得均匀。擦完镰刃,他把钩镰挂在腰间,从背包里拿出纸笔,摊在铁砧上。过去两天他把E-0000档案的内容默写了两份,字迹潦草但内容完整。此刻开始抄第三份。
“你准备怎么用这些副本。”塞维尔问。
“一份留在这里。一份送到公会。一份交给灰区地下网络。一份藏在圣城下水道的岔路口。剩下的一份我自己带着。”
“你带着去哪。”
“回圣城。”
艾琳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正在给下一批绷带卷边,听到这句话,手指捏着绷带边缘,没有抬头。
塞维尔也没有说话。但他把右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慢慢收紧。
“……档案已经到手了。”艾琳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副本也抄了。灰区地下网络会把它传到边境镇、矿人领地、公会内部。塞维鲁拦不住所有人。你不需要再回去。”
“档案只是真相的载体,不是真相本身。塞维鲁还在圣骨匣里。只要他在,E-0000随时可以被重新归档为‘伪造文件’。阿德里安可以重新变成‘病逝的枢机主教’。两百四十七份实验档案还可以继续增加。”
他把蘸满墨水的羽毛笔放在铁砧上。
“他见过我的脸。”
艾琳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绷带放在桌上,走到铁砧前,看着摊在砧上的那份副本。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地方墨点晕开了,有些地方被汗水洇得模糊,但每一个字都能看清。
“……什么时候走。”她问。
“明天。”
塞维尔用右手撑着草垫站起来。左手还吊在胸前,但站得很稳。他走到铁砧前,低头看着那份默写的档案副本,看了很久。
“圣骨匣地下三层的走廊,从通风管道出口到密码铁门之间有一段圣火检测地板。上次我们走通风管道绕过去了。但如果你要从正门进去——那些圣火地板是必经之路。”
他从诺亚手里拿过羽毛笔,在副本背面画了一条走廊的横截面图。标出圣火检测地板的位置、地板下面圣火池的深度、管道走向。图纸画得粗糙,但尺寸标注清楚。
“管道检修口在走廊东侧墙上,距地面两米。铁盖,四个螺丝。你用钩镰的镰背可以撬开。管道直通地下二层,有一段废弃的档案搬运通道,通往地下三层的后侧。那条通道在教会档案里没有记录,只有档案司的老守卫知道。我不确定它还在不在——但它是我所知道的唯一一条不需要密码铁门就能进地下三层的路。如果它被封了,你就只能走正门。正门有三道检查站,你需要枢机主教级别的通行证。这东西我没有,老矿人也没有。你得自己想办法。”
诺亚看着那张图,点了点头,把羊皮纸折好放进怀里。
“另一件事。”塞维尔停了一下,“他会认出你。”
“我就是要他认出来。”
第二天凌晨,诺亚在锻炉边整理装备。硫磺石灰弹还剩一颗,他检查了陶罐封口,完好。盐包还剩小半袋,够用两次。干饼在哨站补足了,水壶灌满,草药塞好。他把火山泥膏也装了一小罐放进背包。
右手无名指和小指还是僵的。中指也只能弯一半。但还可以握钩镰。这就够了。
艾琳站在哨站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布包,等他收拾完才走过去。
“两件东西。一件是老矿人给的,一件是我自己做的。”
她打开布包。
第一件是一双矿人皮手套。皮质粗硬,防火防酸,指节处有加固缝线。老矿人连夜缝的,尺寸照着诺亚之前借用的那副工作手套放大了一圈,正好能套在绷带外面。
“老矿人说这是之前答应送你的。旧路商人托他转交的,他一直没机会给你。”
第二件是一条灰色蒙面布。和他在圣骨匣里被塞维鲁割碎的那条一模一样,但布料更厚实,边缘锁了细密的针脚,不会脱线。
艾琳把蒙面布放在手套上面,声音很低。
“你说他见过你的脸。我不知道你这次回圣城要做什么,但如果你需要重新藏起来——这个比绷带好用。”
诺亚接过布包。他看着那双矿人皮手套,又看着那条灰色蒙面布。嘴角那道旧伤疤动了一下。
他把蒙面布叠好塞进背包外侧夹层,把手套戴上。手套遮住了右手绷带上渗出的灰色裂纹,指节处的加固缝线正好卡在僵硬的手指关节上,握拳时有支撑力,无名指和小指也能勉强弯下去。
“……谢谢。”
他站起来,把钩镰挂回腰间。
“如果我没有从圣城出来——档案副本在灰区地下网络的手里。他们会继续传。告诉老会长,公会内部有信理部的人,让他查档案司的借阅记录。所有的。”
艾琳没有说话。她只是点了一下头。
诺亚推开铁门,走了出去。
晨光从东边山脊的缺口处漏下来,把他灰色训练服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矿人皮手套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铁灰色,和钩镰镰刃上的光泽一样冷。
他穿过矮树林,走过干涸的河床。往南,往圣城的方向。
艾琳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消失在灰黄色的雾霭里。
塞维尔走到她旁边,把右手按在剑柄上。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问了他一句话。问他一天到晚戴着面具,吃饭的时候怎么办。”
他看着那个灰色背影消失的方向。
“后来我知道他为什么戴面具。不是为了藏住那张脸。是怕看到的人记住它。怕那些被他救过的人做噩梦。怕他们每次闭上眼睛就想起嘴角那道疤。”
他松开剑柄,转身走回锻炉边。
“他的噩梦已经够多了。他只愿意自己记住那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