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额外的课程，也没有社团活动，国中生们的放学时间总是要比高校生们早些。
下午三点一刻，宣告埴生中学校放学的铃声便已然响起。
洋溢着青春与活力气息的少男少女们，结伴而行地走出校园，观月万璃与七原美树也是其中一员。
埴生的駐輪場在校外，是个紧贴着校墙、盖着波纹铁皮的狭长棚子。
阳光越过另一侧细密的铁丝网，将斑驳的光影均匀地洒在停得整齐的两排自行车上。
万璃走到自己的车前，弯腰解开链条锁。
磕碰产生的轻响在棚内回荡，带起空气中悬浮的细小尘埃，斜射光柱中翻滚的它们，像是大浪来时避无可避的游鱼。
将链条绕回车座下方扣上锁扣，少女回过头，好友还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候着自己，黑框眼镜下的琥珀色双瞳落在前方不远处，望得出神。
“美树？”
万璃将车锁“咔哒”一声扣好，她直起身，顺着好友的视线看过去——那里除了自行车就是几片顺着铁丝网缝隙飘进来的花瓣，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嗯？”美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转过头，对万璃露出略带歉意的笑容来，“抱歉，我刚刚走神了，你说了什么吗？”
“不，没什么。”万璃摇了摇头，回以美树一个轻笑，“我们走吧。”
少女推着车，与好友并肩走出凉棚，沿着熟悉的坡道缓缓下行。
大拇指随意地钩在书包的背带上，美树忽然偏着头向好友道，“万璃，你最近怎么啦？都不和我说家里的事情了。”
回应少女的是好友良久的沉默。
直到二人走到十字路口，万璃才停下推车的步伐，声音暗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我不想聊那些事。”
阳光下，她的影子几乎要与身旁建筑的巨大阴影融为一体。
看着好友紧绷的侧脸，美树的眼睛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就被温柔的妥协所取代。
“好。”少女开口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再次触犯到了好友的禁忌，语气中带上了些许愧疚，“那我们不聊。”
“抱歉，美树...我没有想怪你的意思。”万璃眉眼低垂，话语饱含悔意。
“我知道。”美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但我们之间...不需要道歉。”
少女重新抬起头，对好友点了点头，马路对面的绿灯恰好亮起，她推着车走了几步后，那巨大的阴影也渐渐被甩在了身后。
走过斑马线，万璃深深吸了一口气，卸下了心中的负担，对着美树缓缓道：“那...明天见。”
“嗯！明天见。”
美树目送着万璃上了自行车，驶向了街道的另一端。
直到熟悉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少女才转过身，不过不是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而是向着一家综合型大型超市的所在地走去。
十分钟后，她的脚步停在了绵半超级中心外。
自动感应门伴着轻微的电机嗡鸣，向两侧滑开。
走进店内，户外的气息被玻璃隔绝开来，她的嗅觉一时间只能闻到门口那淡淡的清洁剂味。
少女拉起入口处的推车，沿着超市边缘行走，路过被灯光照得通亮的果蔬区，不时传来海水腥气的鲜鱼区，才总算抵达了自己的目标地。
精肉区前，美树的目光扫过那些用保鲜膜包住、塑料盘托底、摆放整齐的肉，视线又重新落在了冷藏柜最下层那些贴着黄色特价标签、分量极大的冷冻肉糜上。
“那个...不好意思。”少女轻声唤来生鲜柜台的员工，指着那些冻肉道，“请把最下面的那些全部拿给我。”
店员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但还是将那沉甸甸的肉一一取出。
“不买些别的？”
为顾客将肉糜打包时，店员也不忘推销一下摆在上面的现切猪牛肉。
少女愣了愣神，但很快便摇头道，“不了，这些就可以了。”
“你可以拎动吗？”店员将袋口系好递了过去，关心地问了一句。
“当然啦。”美树单手接过袋子拎了拎，向店员证明自己没有问题，看不见的另一只手则在不经意间捏住了衣角。
尽管有些局促，但她还是努力解释道：“毕竟...我平时就吃的很多嘛。”
......
“我回来了。”
推开那扇陈旧的铁门，少女将买到的肉很郑重地放在了自家的餐桌上。
连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她就赶忙跑进了父母的卧室。
室内的窗帘被紧紧地拉上，还因为换了深色系的缘故，外面的光亮一丝半点都不曾渗透进来。
“爸爸和妈妈有没有想我呀？”
黑暗中，美树抬起头，向虚空张开双臂，她那有些枯黄的亚麻色头发此刻好像又重新有了光泽。
“嘶...哈...” “嗬...嗬...”
一左一右，两种截然不同、沉重而黏浊的呼吸声自高处传来，在美树呼唤后，那声音也离地面越来越接近...直到最后，近乎贴在少女的耳边。
比超市中鱼类与肉类相加的腥臭还浓郁上数倍不止的气息，伴着他们的呼吸漫向美树的鼻尖，可后者却没有生出丝毫嫌弃的意思。
少女并不算娇嫩的双手，轻轻覆在了那两颗垂落下来的巨大头颅上。
“嗯...嗯...这样呀，爸爸妈妈的感觉，我真切地收到了哦。”她的手缓缓攀上了巨大头颅额前的角，轻轻点了点头，“居然有这么想吗？美树真的太开心了。”
“嘶...哈...” “嗬...嗬...”
相似的声音再度传入美树的耳中。
“嗯，是啊，万璃的情况好像又加重了，昨天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刺激到她，千代姐或许知道怎么回事。”
“直接去她家看看吗？可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的确...时间不等人，那就下周吧。”
“在那之前，先吃饭！”
“稍微等我一下！”
说着，她从房间中快步退了出去。
将那包装得满满当当的肉，均匀地分进了两个巨碗中，才又端着走了进去。
咕咕咕～
将巨碗放在地上时，少女的肚子不适宜地响了起来。
七原夫妇没有去动碗里的东西，反倒一齐将自己面前的巨碗往女儿的方向推了推。
然后...就又被美树给推了回来。
“我有买我吃的啦，你们俩就别想着我喽，快点吃吧。”
听到有咀嚼的声音传来，少女才颇为放心地出了房间。
临了，她还不忘补上一句：“碗等美树来收哦～”
坐回那张饭桌，美树从包里拿出中午的便当盒，打开盖子，里面还有一些，是万璃留给她的。
刚刚说买过吃的这件事，自然是骗父母的，她还没有到能够打工的年纪，剩下为数不多的积蓄一定要省着用才是。
“那我也就不客气地开动啦。”
明明是冷掉的剩饭，少女也还是吃得很郑重。
七原美树有一个愿望：如果哪一天，父母可以和她一起在餐桌上吃饭就好了。
到那时，他们不必再躲在黑暗的屋子里，自己也不必精打细算地过好每一天...
但美树也知道，这样的希冀是多么渺茫。
接受了一个人多少的善意，就要承受其多少的恶意，一旦超过阈值，就将化身厉鬼。
这...便是悬在七原家头顶的、非人的诅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