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崎玲从厨房中端出托盘放在餐桌之上，再从中取出盛装海苔仙贝与红豆大福的彩绘瓷碟，分发在桌子的两端，最后又拿出两杯热气腾腾的绿茶推到彩碟旁边。
如此一来，两份颇为丰盛的下午茶便准备好了。
今天小千和小璃回来的时间都还算得上早，加之明天又是周末，下午来上一顿阔别已久的点心，晚饭晚些再吃也没有问题。
老人呼唤着两位少女，却迟迟不见二人下来。
就当她想着爬上楼梯去叫观月姐妹时，万璃先一步下了楼。
短发少女的脸几乎没有什么表情，直到看到玲阿婆后才勉强勾了勾嘴角：“阿婆。”
“小璃...”直觉告诉玲，刚刚楼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于是她到了嘴边的那句“小千呢？”也被硬生生咽了回去，“你先去吃吧。”
观月万璃点了点头，没敢再看玲的眼睛。
一方面，她怕被阿婆看出些自己的不对；另一方面，她又控制不住去想观月千代究竟把后来拿走的灵器放在了哪里。
两人擦肩而过后，潮崎玲慢慢爬上楼梯，自从与千代换了房间，她已经许久未上楼了，但迈出的步子依旧稳健。
当她的脚踏上二楼的木地板时，却只见到千代房间那扇推门紧紧地关着。
似乎是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屋内传来少女略显焦虑的声音：“阿嬷，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出来。”
不一会，推门才缓缓被里面的人拉开，再次见到千代的模样却让玲一时愣了神——少女的脸上已然戴上了口罩。
就算不考虑外面的天气，在家里戴口罩这件事本身也让人感到很奇怪。
“小千，你...怎么不下去吃东西啊？”玲自然注意到了少女脸上的不对劲，但就像方才没有与万璃说后半句话类似，她也没有追问千代，只是默默问出了当下该问的问题。
“那个...阿嬷，很抱歉，朋友有事情要我出去一下！让万璃她先吃吧。”说着，千代站起身来，“我们一起下去吧？阿嬷？”
少女撒谎了。
不过，不是像万璃想得那样，是为了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的谎言；而是向着二人共同尊敬的阿嬷，隐瞒自己妹妹所作所为的谎言。
“那好吧。”玲轻轻叹了口气，随后温和地宽慰道，“记得今天早点回来。”
千代有些许愧疚，形势所逼，她真的不想对玲阿嬷说谎...但，她同样不想让自己的妹妹被玲阿嬷所怪罪。
后门再度被关上。
町屋内，又只剩下了万璃与玲两个人。
老人来到少女对面坐下，此时此刻，饭桌缺了一人的场景，恰如昨日的晚餐，只不过这次缺席的是另一个观月...
“小璃，你和小千最近怎么了？”
问句中前者与后者换位，问题本身却与昨日一样没什么区别。
复杂的各色情绪，依次在观月万璃的脸上走了个过场，半晌的功夫，又退回到原本那个一无所有的状态，“不，什么都没有。”
说完，她像是要肯定自己的答案一般，又重复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是神社的事情？”玲看着少女低下去的脑袋，悄然问道。
闻言，万璃猛然抬起头，“是千代和您说的吗？那个家伙...”
“就算小千她不和我说，我也一样会向小璃你问出来的。”玲没有接过万璃的问题，而是将少女话语间矛头的指向挑开，她把碟子推到一旁，捧起那杯热茶，目光灼灼地望着与她对坐的人，“阿婆我觉得，没有什么事情是在一起不能说开的。”
言罢，又补充道，“尤其是对姐妹而言。”
万璃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垂在桌下的手悄悄攥紧。
自己怎么将与千代的事情讲给阿婆听呢？
阿婆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人卷入灵能者间的矛盾，就像是硬让一辆时速普通的火车，并入其旁的高速轨道，纵使日后也能行驶，但在偏离自身轨道的那一刻开始，它就已经注定回不到从前了。
除却这个原因，自己与千代的矛盾本身就不可能调和。
就像一架注定会歪斜的天平，就算拼命想要拨回平衡，到最后也只会失去耐心，倒向本就偏心的一侧。
自己是不是因为不够自信，才不敢告诉阿婆真相？
毕竟比起自己，阿婆更喜欢千代吧？
不...不对，才不是因为这样的理由，观月千代很危险，就算现在没有在阿婆面前表露出来，但自己知道背地里的她是什么样子的。
无论是灵能的辅助，净瑠璃的感知，还是那个本应该属于她的“系统”，都在清楚地告诉自己观月千代曾犯下的罪行。
那个姓九十九的女人还让自己照镜子？身为高阶的灵能者看得还不如自己清楚...一定是诅咒将那人的敏锐一并钝化了吧？
想想还真是可怜。
但没关系的，只要自己抓到千代拿走灵器的证据，并在下一次犯下恶行前制止住她，这一切的一切就都结束了。
自己刚刚放在千代身上的东西，会为自己全记录下来的。
还有，虽然很讨厌那个叫九十九的人，但等她看清楚了千代是什么样的人，自己才会去拉她一把，在那之前，就让她吃吃苦头...
“小璃，你在想什么？”玲的声音将万璃从思考中拉回。
万璃看着脸上露出担忧神色的老人，表情努力变得积极起来：“我在想，自己和千代的关系。”
“只靠想是没办法产生结果的，所有的和解都建立在双方的沟通之上。”玲努力开导着少女，“小璃你知道吧，阿婆我以前是海女。那个时候啊，日子虽然过得有些累，但身边有一群很好的伙伴。”
老人摩挲着手中的茶杯，讲述起过去的故事。
这个故事说起来也很简单，就是一个海女以为另一位海女拿走了属于自己的捕捞物。
作为在岸边下海的徒人，她们俩不像船人一样有人接应，只是恰好在同一海域作业。
所以，当前者发现自己的劳作成果全部消失不见，怀疑后者合情合理。
两个本来关系很好的人因为这件事沟通逐渐变少，到最后甚至不再往来。
直到某天，丢了东西的海女才从自己弟弟口中得知了真相，是男孩与伙伴打赌输了，才将姐姐的捕捞物分给了别人，又怕姐姐知道后会责怪自己，便一直没有说出实情。
好在，那位被她误会的海女最后接受了她的道歉，两人和好如初。
故事结束，玲松开茶杯，意味深长地向万璃问道：“你明白了吗？小璃。”
“我好像明白了。”少女眼中掠过一点微光，连语气都轻快了几分，“真的很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阿婆。”
在老人的故事里，少女似乎窥见了...另一种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