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无聊~好无聊~”
跨坐在饭桌旁的座椅上，她的双臂交叠在椅背顶端，埋在兜帽下的脑袋没有什么力气地耷拉着，长久盯着陈旧铁门的视线也被暂时收了回来，望向一旁举着相机的夏目瞳。
“我说，不用那么一板一眼的吧。”
兜帽少女的语气带着十足的调侃，但瞳显然给不了她想要的回应。
因为早在四个小时以前，这位屋代高校新闻部副部长就已经被她亲手杀死了。
“也是...毕竟是暂时的力量嘛，只取回一份果然不太够用。”
说着，兜帽少女随意动了动手指，下一刻，夏目瞳便如被她操纵的提线人偶般，将握持记录设备的手臂重重垂了下去。
“就连想让死掉的人用原本性格多瞒两天都做不到。”
所以，她才会来这里守株待兔。
既然一份不够，那就去取第二份、第三份...
其实直接将现在身体中的分给夏目瞳还原生前性格状态也不是不行，奈何普通人实在没什么战斗力，当下的她只得把这个主意晾在了一边。
简单的摄影记录而已，身体能动就行。
算算时间，她想等的那个人也快回来了。
让夏目瞳退回一旁的房间内虚掩上房门，留出相机镜头大小的缝隙，少女哼着歌站起身，慢悠悠地来到洗手台前摘掉了遮盖，露出下方的齐肩杏色秀发还有与之相配的清丽面庞。
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少女仍旧不太满意，刚刚就差点因为脸部的细微差别出了岔子，同样的失误她可不想再犯一遍。
手动将眉峰往下按了按，嘴角也没有放过地用劲捏了捏，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弄出印象中满意的无害模样。
“什么嘛？这不是蛮像的嘛？”
镜中她的笑容略带腼腆，根本就是个有些漂亮的邻家少女，任谁也想不到这样的人不久前还在当街行凶。
没有目击证人，能作为物证的监控录像同样被动了手脚，再者，这场案件连受害者都还“活着”，那她又怎么能算得上是凶手呢?
“我很期待呢，和你还有妹妹的见面。”
......
将沉甸甸的两袋冻肉放在家门前延伸出的地砖上，美树从书包中掏出家门钥匙。
金属的磕碰声，宛若黄莺鸣叫般清脆。
本来每隔一天美树才会去超市的，但昨天爸爸妈妈的食量似乎又增大了，让她不得不把买肉的日期再度提前。
如果是这样的速度，那剩下的钱根本不够消耗到她足够打工的年纪。
得想新的办法才行。
实在不行就隐瞒年纪去快餐店或者料理店里面碰碰运气，说到底她的年纪就差了一年半不到，总会遇到要求没那么严的店铺，就算是时薪便宜点也完全可以接受。
用身体轻轻抵开家门，美树的声音微微洋溢起来。
“我回来了！”
回答美树的不是父母沉重的呼吸声，而是另一个她所熟悉的声音。
“美树，你终于回来啦！”
七原美树眼中的期待瞬间变成了错愕。
[不...]
[她怎么会在这里？]
[爸爸妈妈的事情已经被发现了吗？]
心绪疯狂转动，一时间都忘记藏起手中可疑的大量冻肉。
声音的主人快步走到发愣的美树面前，热情地替她拎过手中沉重的袋子。
“不进来吗？”
少女偏了偏头露出困惑的表情。
“不...千代姐你怎么来了...你...你都知道了吗？”
美树的声音有些发颤，七原家的事情，她一点也不想让外界知道，哪怕对方是观月千代也一样。
美树已经顾不上询问对方为何来到这里，又是如何进屋的了，此刻她只在乎对方有没有发现他们一家的秘密，冻肉的事情至少还可以用省钱之类的借口糊弄过去。
“美树说了什么？”少女熟络地将冻肉放进冷冻，才回头对她道，“叔叔和阿姨我今天已经替美树买过吃的了，不用担心啦。这些可以留到明天哟。”
连居家的鞋子都来不及换，美树便冲进了父母漆黑的卧室，粗重却均匀的呼吸声从房间的两个角落传来，她才如释重负地喘上气来。
“爸爸妈妈有没有对千代姐...”
“叔叔阿姨对我很好哦~”少女接过美树的问题，浅浅笑了一下，“还和我说了许多事情。”
“是吗？都知道了啊...”美树走到饭桌边木讷地瘫坐了下来。
少女则缓步来到另一侧，直直地看向对方而后温柔地道，“为什么没有和我还有万璃说呢？诅咒的事情。虽然曲月已经不在了，但我们俩好歹也算得上巫女吧？”
“万璃她最近...”
美树的话还未问完，便又一次被少女打断了。
“是她心中的恶意增长得太快，已经超出了每日可以接受的正常阈值了是吗？叔叔阿姨都和我说过了。”
少女精准地点出问题所在。
“但就算是这样情况，美树你还打算去我们家把她的恶意全部拿过来，你知不知道这样的话他们承受不住的，最坏的结果就是别的神社、寺庙甚至独立修行的灵能力者都会找上门来。”
美树呆呆地望着她后点了点头。
“所以，我本来想找千代姐你商量的，只要弄清事情的源头，恶意降低在可以承受范围之内一口气解决掉就好。”
说完，她低下眉眼，不敢再看着对方的眼睛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而且...而且我是打算将诅咒拿回来再去的，那本来就该是我承受的东西。”
是的，美树一直不敢说出口的东西，从来不是父母变成恶鬼的事实，反倒是他们之所以变成这样的原因。
“千代姐你一定觉得美树在说谎吧？让爸爸妈妈遭受了他们不该遭受的苦难，最后还要你来才肯坦白，将拯救万璃的功劳揽给自己。”
一边说着，美树一边将头埋得更深了，她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听起来是有多么的虚假。
“就算是千代姐，也很难相信像美树这样逃避诅咒的人，真的会肯承担这些...”
“不，我相信着美树。”少女起身来到美树的身侧，握住她的手，让她整个人的身子随手臂的摆动朝向自己，她捧着美树的手抵在额前，安慰道，“叔叔阿姨也是。”
“你们的善良简直就像是童话书里描绘的一样。”
“为了孩子的未来不惜接受她的诅咒、与人类不能相见的‘青鬼’，还有努力想要和人类相处、有着一颗悲悯之心的‘赤鬼’。”
“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再和童话的结尾一样流下泪水的。”
灯光均匀地洒在少女的背骨，为她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晕，此刻的少女，宛若救难的天使。
“万璃的事情，我的确需要美树的帮助，但这绝对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如果美树你贸然将诅咒领受回来，最先承受不住的肯定是叔叔阿姨。”
说着，少女抽出一只手，从怀中掏出绣着发光萤火虫的白色锦囊与刻着振翅黄莺的双管玉哨。
“我来得很匆忙，只带了【揽萤归】还有【与莺歌】，但只是先将一部分诅咒渡回美树身体的话，有这两件灵器还是可以做得到的。”
“【揽萤归】可以减轻叔叔阿姨两年来因承受诅咒而在身体上感受到的痛苦。
“【揽萤归】虽然不像【引蝶来】一样是专门提高灵力运转效率的灵器，但也足够起到一些辅助的作用了。”
“要试一试嘛？”
美树的眼瞳随着少女的话语逐渐放大，她想拯救朋友，她也想让爸爸妈妈不再痛苦，现在这样的机会就摆在身前，那无论接下来遭受什么，她都愿意。
黑框眼镜下流露出决绝的神色，美树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少女们来到昏暗的房间内，鬼化的七原夫妇尚在睡梦之中。
“爸爸、妈妈，醒一醒。”
女儿的声音将夫妻两人依次唤醒，高大的身影们看清来者后，缓慢走到了她的身旁。
“可以了吗？”
站在美树后方的少女出声询问道。
鬼怪们分别发出“嘶...哈...”与“嗬...嗬...”的声音，在美树也颔首确认后，少女才将两件灵器放在一家人形成的三角形的中央。
伴着巫女咬破柔软光洁的指尖，凭空画下难以看懂的复杂法阵，两股属于鬼怪诞生时便凭空出现的本初气息自七原夫妻身上倒灌回美树的体内。
令七原美树奇怪的是，她没有任何不适感，有的只是丝丝不断的暖意。
等到一切都结束时，父母的样子果真产生了不小的变化，至少现在不用再佝偻腰身也可以在屋内站直了。
如果按照这个速度缩减下去，那大概再过两次，便能重返正常人类体型的大小。
反观美树，不仅没有因为诅咒的返回而产生直接鬼化的特征，精力也旺盛了一倍不止。
“看起来成功了。”
少女微笑着收回摆在地上的灵器，由于消耗缘故，两者看上去已然没了最初的光泽，就和普通的锦囊与玉哨一般。
“嗯！”
美树的回答很兴奋，但望着睡下去的父母，她又不免生出担忧来。
“在担心叔叔和阿姨吗？”少女一眼便看穿了美树的思绪，她重新站起身宽慰道，“他们只是累到了，明天就好啦。”
“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千代姐。”
美树跟在少女的后方小声道。
“不，我也是有私心的。”少女低着头，似乎不敢在出来后看到美树的表情，语气间也带上了些许歉意，她边朝后伸出手去边道，“所以美树，你能帮帮万璃吗？”
“当然了。”美树的语气很坚定，毫无犹疑地便拉住了少女伸来的手，“万璃是我的朋友。”
由黑暗步入光明的距离太过短暂，短暂到即使她戴了眼镜也被强光晃晕了眼睛，浓郁的铁锈味在美树闭上双眸时入侵鼻腔。
等七原美树再度睁开双眼时，原本空荡荡的饭桌已经被扣上了平日给父母装肉用的两个巨碗，血滴自碗沿边，滴落在木地板上溅出扁平的红色花朵。
不安爬上心头，美树快步向前，正欲松开少女的手。可她不曾想，少女仍在用力，强硬的态度迫使美树下意识地回头朝后方看去...
刚入眠的父母呼吸已然微弱下去，硕大的头颅此刻齐齐挤在狭小的房门边缘，额前象征两人健康的鬼角去向不明。
诅咒的气息上涌，手臂鬼化瞬间完成，美树终于甩开少女的手，颤巍巍地拿起巨碗——其下，鲜血簇拥着畸形与修长，两根截然不同的鬼角。
鬼的血液纵使离开了主人的体内，也在努力保护着他们重要的部位。
“现在的美树，总算有资格帮万璃了。”
美树背后，少女戏谑地开口道。
“为什么？为什么？这是千代姐做的吗？”
七原美树鬼化的程度还在加剧，不止是体型的增大，她的皮肤也开始覆上与血一般的鲜红，从四肢与头颅逐渐向着心脏靠拢。
“为什么要伤害美树的爸爸妈妈？如果是想要我变成鬼的话，只要和我说一声就好！为什么要伤害他们？！！”
随着异样的红即将漫过咽喉，美树的声音也开始变得与方才的父母一致起来。
“咕...即使是千代...也不能原谅...咕。”
“嗯~”少女用拇指与食指卡住下巴，佯装思考地道，“可是取走叔叔和阿姨鬼角的不是美树你自己吗？”
“咕...咕...”
亲手拔掉父母鬼角的记忆涌入美树的脑海，让她陷入短暂的迟疑，鬼化进程也陷入了短暂的停滞。
黑色光影就在此时精准地穿透美树的喉管，扎在七原一家的全家福上定住，雕着胡蜂的尖锐发簪末尾恰好落在照片里小美树的脖颈处。
飞射的血流如同彩虹般在空中划出罕见的完美弧线。
“哎呀，骗你的。”
少女欺骗了什么，对美树来说已经不再重要了。
她总算明白了万璃恶意的来源，“观月千代”太危险了...就连此刻对方犯下的全部恶意，都不足以让她全身瞬间鬼化。
但太晚了...
真的太晚了。
看着放下手跑来抱住倾倒的自己的少女，七原美树还有最后一个念头。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对方死死勒在了自己的怀里。
“美树想杀了我吗？”
少女低下头，在对方的耳畔轻声低语。
血液缓缓地淌过少女的脊骨，为她烙下一行浅浅的罪痕，此刻的少女，恍似施罪的恶魔。
“很遗憾呢。”
少女轻而易举地便挣开“致命”的拥抱，那股力气，不过是美树生命即将消亡前的幻觉罢了。
“如果不是又相信了一下你的千代姐，等到鬼化全部完成，区区灵器兴许扎在皮肤上就会折断吧？”
可惜没有如果，裸露在外的肌肤与正常少女无异。
将断了气的七原美树放在了对方曾坐过的位子上，少女慢悠悠地转过身去。
她还有事情要处理。
少女身后，断角的双鬼因为失去了至亲，开始了强方对弱方的吞噬，这是失去鬼角力量后他们想要提升力量报复的唯一方式了。
“哦？拿走镇在四角之一的【乘蜂起】之后被你们两个看到啦？这么说来，美树她会发现异常好像也是我把灵器拿走导致的欸。”
“在懊悔吗？为什么没辨别出来不一样？为什么明明把‘快跑’的信息传递给女儿她也没有反应？没必要伤心啊，【与莺歌】的效果就是扰乱，缺了非人诅咒的美树根本就是个普通小姑娘嘛~”
“而且反正大家都是要死，只不过是早一点晚一点的关系罢了。比起这个，我还是更好奇究竟是爸爸吃了妈妈？还是妈妈吃了爸爸呢？算了~反正美树她残余在你们身上的力量也是要拿回来的。”
少女掏出【揽萤归】和【与莺歌】随手甩在空缺的位置上，这样就算整间范围内再怎么发生破坏，只要灵器不被破坏，就不会影响到其外分毫。
不得不感慨，那位女性的确是个阵法方面的天才。
看着无角的青色双头鬼，少女浅浅笑了一下。
不是演戏式的虚假笑意，而是想到有趣事物的真实笑容。
少女脚尖点地跃起后翻，很随意地便躲掉双头鬼的带有拳风的重击。
“我算很好了吧？还特意避开了你们女儿的遗体。”
“哦，现在是不是应该说你才对啊？毕竟你们夫妻两个已经是一个人了。”
“吃掉另一个人的是七原妈妈呀~好可怕哦~就像螳螂一样，七原爸爸看人的眼光太差劲了！”
闻言，双头鬼发出“嗬...嘶！”的凄厉叫声。
“欸？你说我才是最可怕的魔鬼？可我分明就是观月千代不是吗？”
没有再用叫声回应，这次向少女袭来的是双头鬼的脚，少女似乎没有料到这次的风竟然带上了足以削去皮肉的锋利，不及时闪身不仅让双头鬼脚所过之处的衣物被划得碎成细屑，连带着腰腹也挂上了彩。
但看似致命的攻击实则只是佯攻，双头鬼真正的目的是收回女儿的遗体与鬼角。
比起用手这样更容易引起注意的部位，双头鬼的动作的确是经过了些许思考的。
可惜，少女更快一步，也更强一步。
喷溅于地的血液急速卷回少女体内，连带着一起卷回的，还有它接触到的鬼血与鬼角。
而伴着清脆的响指声，双头鬼与少女身处的光影立场瞬息交换，被鬼脚带回黑暗的七原美树，也换成了灯光下的冰箱。
“所以，你还有什么招式没使出来吗？七原妈妈？”
......
破损不堪的家中，少女从尘烟中走出。
除了毁坏的墙壁与碎烂的家具，从七原夫妇卧室到客厅，没有一丝血的痕迹，双头鬼与七原美树的身体也消失不见。
她拍了拍手，示意躲在美树卧室的夏目瞳可以出来了。
在检查完其中的内容后，少女满意地笑了笑。
果然，还不够，她想把刚刚想到的有趣故事记录下来。
这样才称得上完整。
相机的按钮被按下——
“有关‘哭泣的赤鬼’这个童话，万璃你想必听过了吧？”
“那今天姐姐告诉你一个有些不一样的结尾好吗？”
“故事的最后，赤鬼将青鬼送她的信笺藏在了家中。”
“但是啊，却被一个拜访她的巫女发现了秘密。”
“巫女本想帮助赤鬼保守秘密，却错信了不该相信的人，导致村中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情。”
“被鬼怪欺骗的人们觉得异常羞愧耻辱，他们来到赤鬼的家中，残忍地杀害了她。”
“得知消息的青鬼，不远千里重回故地，只为帮赤鬼复仇，但最终还是寡不敌众，也死在了当年那批人的刀下。”
“怎么样？喜欢吗？”
“那接下来，让姐姐带你看一看吧。”
“现实里的这个故事，是什么样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