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昨天发表的不当言论，真的很抱歉！”
火曜的晨间，1-4班内。戴着圆框眼镜的新闻部副部长闭上眼睛，向着面前的少女深深鞠躬道。
尽管班上的其他学生都在围观，夏目瞳鞠躬的动作也完全没有敷衍的意思。
在她的身边，是一直陪伴在侧的好友神代澪。
相比于接近九十度弯腰的瞳，澪的倾身要小上一些，态度却同样很诚恳，没有因为这是在大庭广众下的道歉而有半分退缩。
虽说这次部门招新的新闻选题是全权交由好友的，可她身为部长忽视审查就是重大错误。
“瞳给你添麻烦了，观月同学。在接下来的社团招募日里面，我们会将澄清的报道刊在新闻板上的。”
得到观月千代的肯定答复，新闻部的二人才在众人的注目下离开了对方的班级。
走廊上，一年级生们与前来宣传的高年级生们仍打得火热。
但这份热闹的光景完全冲不淡神代澪心中的担忧，少女也没想到，好友的转变会来得如此之快。
明明昨天中午过后一条信息都没给自己发，今天白天再见面时，已经把道歉的话语和前去道歉的时间全部安排妥当了。
清晨时，自己都做好了瞳会反悔的心理准备。
毕竟瞳的出发点是为了新闻部，照片的事情一定付出了很大精力。
虽然从道理的角度讲，自己“放弃”好友的选择是正义的，但瞳毕竟是自己的朋友，哪怕做得再不对，在陌生人面前，也该多少维护她的尊严...
就是因为这点，瞳昨天才一直没有回复消息吧...
这般行径，与失火以后因为自己获救便撤走了云梯，坠崖之际因为自己安全就剪断了绳索又有什么区别？
神代澪在内心对自我进行诘问，走路速度在不觉中慢了下来，落在夏目瞳身后。
“澪，你好像有心思？”
好友呼唤将神代家的大小姐从自省中拽了出来。
“和我一起去道歉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嘛？”
瞳边说着，边推了推自己的圆框眼镜，似乎是今天戴了头带的关系，少女还有些不太适应。
“不不不！”
澪连忙回道，并在瞳的注视下快步来到她的身边。
因为还在学校里，担心新闻负面影响的残留，少女没有像前天在神社内一样挽住好友的手。
“我在想一会去办公室的事情。”
瞳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只是这样？”
澪轻轻点了点头，“只是这样。”
白天的课程过得很漫长，至少对神代澪来说是如此，去老师办公室道歉这种事情，放在以前她想都不会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比这更令澪烦恼的是，她也有道歉的话要对好友说，但一想到那已读未回的Line消息，平日里对外洒脱的少女便有些无措。
宣告午休的铃声准时响起，不一会，教室内就只剩下了尚且呆坐的澪，还有几位要在此用餐的学生。
“澪又在想什么？”
少女的身形挡住正午阳光，向好友抛去疑问。
在神代澪不曾注意到的瞬间，夏目瞳已经站在了她的课桌前。
四小时的情绪累积化作此刻主动出击的动力，澪将身心交给感性，站起身来一把握住瞳的手腕。
“瞳！”
少女说话的声音很大，一度引来班上仅剩的几人的侧目，可她已经不在乎那份矜持了。
前天也是，昨天也是，今天还是...
总在对自己的内心说些瞳听不到的话，她又怎么会懂？
“我很抱歉，无论是周末的事情，还是这两天，我都没有第一时间选择你...”
“澪。”夏目瞳好像没有料到好友会忽然这样对自己说话，原本正常的音量如被往内拧的音响旋钮般小了下去，“我没有怪你...也不会怪你。”
“可是...”神代澪还想继续说些什么。
夏目瞳便提前打断道：“昨天下午，不，直到晚上，我都还在做心理斗争。”
“但我想...”
“我不能以没调整好的状态去面对澪。”
“既然是澪让我认识到了错误，那接下来的路，只要陪我走完就好。”
“还觉得不够的话，一会和老师道完歉没有问题的话，答应我一个条件好不好？”
说罢，少女傻傻地笑了笑——
像盛夏的向日葵。
无法拒绝。
已经不需要再多的言语了。
从教学楼到校门边小楼的距离说不上长，多走几层楼梯，再路过摆满各种摊位的校园广场上到三楼的第三间便是艺术类课程老师的办公室。
除了九十九游姬所任教的美术外，还有音乐、手工、书法与心理。
因为艺术类课程只是一年级生们的必修课，每项课程聘请的老师也理所应当地只有一位，至于多出来的心理老师，完全是校长今年不知为何突发奇想要加进来的。
办公室的面积不算太大，四位艺术类课程老师的桌子拼在一起，玻璃挡板是几人间唯一的阻隔，新加入的心理老师则没有这个待遇，她的办公桌被单独置在了进门靠墙的一侧。
路过种着大叶伞的花盆与正在加热的饮水机，少女们缓缓走到美术老师的桌前。
幸运的是，目前办公室只有游姬一个人在。
“老师...对不起...”
新闻部二人将自身的反省一一说给了九十九游姬。
后者在少女们全部诉说完后，如千代早上做的一般，将她们全部扶了起来。
无形竹叶被悄然安置在两人身上。
尽管夏目瞳是坦白了照片的来源，让游姬多了新的调查对象，但作为将观月千代卷入事件的人，她不得不做出应有的提防。
“你们的道歉，我接受了，但是...”游姬话锋一转，严肃地补充道，“如果再有这种情况，不管说什么，老师都不会接受。”
言毕，游姬为了安慰，轻松地朝两人笑了笑。
“好了，回去吧。”
目送澪与瞳的离开，游姬如不知疲倦的机械一般，马不停蹄地将自己置进最新的调查当中。
出了办公室大门，神代澪松了一口气，由好友所引起的事件大头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累到了？”夏目瞳摩挲完方才任性滑过办公桌的指尖，看向一脸释然的好友，自问自答，“也是。”
“一点都不累。”澪这次学乖了，回答完便赶紧转移话题，“话说回来，瞳的条件是什么？”
“说起这个。”瞳嘿嘿一笑，“澪今天放学能和我去一趟三岛神社好吗？”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那样的地方。”澪略显尴尬地道，前天的事情，少女还记忆犹新。
瞳好似想起什么，笑意变得更加明朗了，“不...怎么会呢？”
下午的社团招募，比神代澪预想的还要好上一些，经历了两日的风波，她都做好无人问津的打算了。
兴许与九十九老师的漫画宣传单有关。
澪从前不怎么看漫画，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被老师的作品所吸引了，很简单的故事却能描绘出令人动容的效果。
今日新增的内容，是两则后日谈的四格短漫，以诙谐方式将澪与瞳的“罪行”一笔带了过去，算得上游姬对二人道歉的友善回应了。
澪放下手中的纸张，将摊位留给了靠谱的社员。
除去新闻部部长的身份，她还要履行与好友的约定。
......
周内的三岛神社即使是到了下午，仍有相当一部分来访者，有高校生会来到这里也并不显突兀。
神代家负责接送的专车停在了鸟居外，社团招募被消耗的时间得益于它的存在顷刻弥补了回去，更不必说两位少女本就提早了些。
从朱红色下方穿过后，眼镜少女便殷勤地拉起澪朝深处跑去。
夕阳余晖落在二人身上，被拽住的澪却感受不到橙红色光芒的丝毫暖意。
“瞳。”
这已经是澪第三次呼唤好友了，前两次她还可以当二人身处喧闹人群中对方没有听见，可在远离所有人气的树林近前，这样的借口显然失去了依托。
回应来得如愿以偿。
对方兀然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树开口道：“澪，那天的照片就是在这里拍的。”
“是吗？”澪有些失落地松开了手，她没想到瞳进神社后首次开口竟是为了说这件事。
后者似乎终于察觉到了澪情绪的不对劲，回过头歉意地道：“澪在怪我嘛？从进了神社以来就一直没有和你说话。”
话语间，眼镜下双瞳几乎要漫出水汽来。
“怎么会呢？”
澪赶忙抬起手臂，想要为好友擦去欲落的泪珠，可近在咫尺的距离此刻却如隔鸿沟，无论她怎么向前伸手，也触及不到瞳的身影。
[欸？]
诡异现象让神代澪心里不免拉响了警报，但紧要关头对好友的关切还是战胜了骇然。
“瞳...是身体不舒服嘛？我们...可以先回去的，有什么...想要做的事情明天再来就好了...”
尽管澪不断暗示自己现在还在三岛神社内，身体的本能反应却将她的畏意暴露无疑。
“其实我也是来神社才想起来的，有一件事情，一直没有和澪说的事情。”
瞳中泪违背生理地收了回去，少女的脸上升起笑容。
太阳已然下落，可她嘴角勾起的弧度与中午相比，没有丝毫变化，如同朝向定死在凋零前的葵花。
“我好像...已经死过一次了。”
“你在说什么啊？瞳？”风发的英气早已蜕成无法轻易消解的恐惧凝在神代澪的面庞之上，“是今天的事刺激到你了吗？难过的话...都可以对我说，但这样诅咒自己的语句...真的...真的不要再说了...”
“我有证据...”说着，少女摘下圆框眼镜，“不信的话，我证明给澪看。”
将眼镜收回口袋，她的拇指缓缓从头带下方钻入，揭起埋藏的秘密。
夕阳光透过不规则的孔洞落在澪的脸上，狭小通道内，空了一块的大脑组织还在疯狂跳动，像刚被杀死还留着条件反射的鱼一般急于向外界证明自己仍在存续，却早已忘记属于它的鲜活，打从致死凶器落下的那一刻开始...
就注定与它无缘了。
“啊...啊！！！”
凄厉的惨叫只是犹疑了数秒，便从神代澪的口中迸出，她全然没了大家小姐的体面，一下就摔坐在了地上。
好可怕...
好恶心...
想逃想逃想逃想逃想逃想逃......
“原来澪是这么想的啊...”
少女将头带重新放下，仿佛又恢复到了那个人畜无害的样子。
“不...不是的...我...
“呕...”
“我...我没有。”
地狱的景色为神代澪重新合上大门，让她挣扎着扶着身侧的树干站起。
“又来了。”
乌云遮住了光线本就不强烈的太阳，“夏目瞳”的面色也逐渐暗了下来。
“不！不是的！抱歉！”
少女的声音越说越大，似是要将心中所有的不满全部发泄出来。
“神代澪，你可真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啊。只要是有关我的事情，永远都只是这几句。”
“不...”
澪只是刚开口，就被自己说出的第一个字给噎住了。
“呵呵。”
“夏目瞳”露出几分释然的笑容。
“嗯，这就对了。这才是你。打着孝顺与正义的名义，将我的感受肆意甩在后面。”
少女往前压了两步，低头俯在腿又软下的好友耳边道。
“说到底，在你心中第一位的永远只有你神代澪自己不是吗？”
往日的点滴涌上澪的心头，直到诘问来自问题者本人，神代家的大小姐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对待夏目瞳的态度是多么的高高在上。
自己真的有把瞳当过好友吗？
神代澪发现自己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答不出口了。
“但好在，你还有赎罪的机会。”
不属于二人的、第三位少女的声音，从树林后的末社处响起。
她的体型匀称，脸却藏在兜帽之下，走来的动作轻巧得仿佛没有与地面接触，就连从植株间穿过的风，也有意避开了她所在的方向。
神代澪怔怔地抬起头，明亮的双眸此刻已然失去了色彩，她就这么呆呆地望着朝自己走来的兜帽少女，迟迟没有开口。
“哎呀~效果比想象中还要好呢。”
拨开枯萎的枝叶，寄生于向日葵下的列当才显出自己的身形。
“都省去我绕开小手段杀你的功夫咯。”
兜帽少女活泼地道。
“真该多感谢感谢你的‘朋友’，让你捡回了一条命呢~哦,不对，你们现在真的还能算是朋友吗？”
神代澪嘴唇微动，似乎要开口说什么。
于是，兜帽少女很配合地把耳朵凑近了些，边听边点头复述道：“嗯嗯，你说为什么是我？我想干什么？还有这里可是三岛神社！”
她假意表现出思考得很头疼的样子，而后立马笑着回答道：“前面的问题都不重要，你只要记住我这张脸就可以啦~”
“那么作为报酬，我就告诉你最后一个不算问题的答案好了。”
“灯台下...才往往是最黑暗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