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健室内。
三十余岁的女校医拉开药柜滑门,捏起细长的透明小管。
快步回到“患者”身边,女人轻轻折开封口,倾斜角度,看上去与清水几乎没有区别的无色液体便顺着管口,滴落在千代手臂那被碎裂瓷片划破的创口上。
“唔~”
少女紧盯着透明液体从有些翻卷的皮肉上淌过,刺痛感让她没忍住发出了一声闷哼。
“很疼吗?”
“疼吗?”
雪见新菜与女校医一先一后地开口问道。
前者的关切是心疼所爱之人的内疚;而后者的关切,则建立在医护人员基本素养之上,目的是进一步判断观月千代的状态。
少女只是倔强地摇了摇头。
“应该是生理盐水把皮肉里的碎屑全部冲掉了。”女人端起乳白色塑料托盘,洁白盘底晕开的混浊水痕帮她很好地做出判断,“再坚持一会就好。”
校医背身处理感染性废弃物的短暂时间,新菜从床尾走到千代身边坐下,冰凉的手也顺着床单握住了对方无碍的左手。
手指与手背的接触,促使千代侧过头去,新菜就像刚刚的自己一般,视线聚焦于伤口。
少女将受伤的胳膊收了收,连带着一并收回的,还有好友忐忑的目光。
新菜抬首间,酝着悔意的天蓝色眸便与千代清澈的杏眼相接。
“新菜在看什么呢?”
边说着,她被握住的手也不知不觉地来到了上方。
“在看小...”新菜甚至不敢再将自己对千代的亲昵称呼叫出口,“...我犯下的过错。”
封闭的寒冷随雪女之口诉出,可令人安心的温暖也在顺着巫女的手心传向好友的指节。
“不许自责了哦~”
拇指沿着缝隙进入新菜的掌心,与上方的四指一同发力捏了又捏。
“再这样的话,你的小千代伤口都长不快啦~”
说着,她冲好友温柔地笑了笑。
“但是嘛...如果能看到往常的新菜,说不定下一秒就砰~的一下好啦!”
“噗~”
看着好友努力的可爱模样,纵使是寒冰之上的乌云,也被她所散发出的光芒驱赶开来。
“嘿~新菜笑啦。”
千代抽出手,在好友的脸上肆意地揪了一下。
“是呢。”
新菜没有愣在原地。
她的手追上千代的,重新覆了上去。
贪恋她的温度,哪怕只多一秒。
“好,打住。”
修剪整齐的手,横在了氛围暧昧的两人中间。
女校医捏着早就沾好碘伏的棉棒苦等十几秒钟,她前方的两位少女愣是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再不出言打断一下,怕是手中的棉签都要干掉了。
“稍等一会,等我处理好了,你们两个人想坐这里聊~多久都可以。”
女人刻意学起二人的模样托起长音,让少女们不免有些羞愧。
情及至深,她们都忘记了如今还身处保健室内的事实。
虽说女校医的插入让千代与新菜有些尴尬,但好在她的处理就如她所承诺的一般迅速。
兴许是被新菜握住了的手,原本刺激性的碘伏涂抹在伤口上时,千代这次愣是忍住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而度过了难熬的前中两道步骤,最后的缠纱布便更不在话下了。
待女校医完成了包扎,千代很懂事地立刻开口道,“谢谢老师。”
“谢谢您。”新菜的感谢来得不比好友慢上多少。
“小事情。”收到两人共同谢意的女人,淡淡摆摆手。
将医疗用具放回原位,瞥见仍紧握双手的少女们,她不禁提醒道,“记得情绪不要太激动了。”
“嗯~”
这次,二人的回答异口同声。
独属于午后的阳光透过保健室半掩的百叶窗,洒在白色床单上,分划出规律的光和影,也照亮少女们交叠的双手。
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味同样被这柔暖的光所影响,自动退却到了安神的薰衣草香之后。
宽敞房间里,除了墙上挂钟轻微的滴答,便只剩下了千代与新菜的絮语。
坐在靠椅上看书休息的女校医在放下纸张的刹那,也不由得被面前的光景吸引了片刻注意力。
这种“安静的热闹”,自从前辈与后辈一同走后,自己多久未曾感受过了...
“新菜。”不知多久,千代才松开两人因长时间握紧而有些出汗的手,“我去一趟洗手间。”
“好。”新菜用冷冷的声音乖巧地回答道,“我会在这等小千代你回来的。”
等待的时间并没有太久,只是一小会,杏发的少女便重新进到了保健室内。
看着雪女为巫女绽放的笑颜,她也只是瞬息便调整好了面部的神情。
门把手、墙壁还有面向走廊的玻璃窗...都没有问题。
还是要亲自检查过了才放心呀~
毕竟接下来,与雪见新菜相处的时间还长。
......
冰凉的水,被双手捧起打湿面部。
刺骨的凉意顺着肌肤蔓延,让因长时间触碰而微微发烫的脸颊冷却下来。
等到意识清醒了些后,千代才重新拧紧水龙头。
从只会被新菜牵起手,到现在不做心理预备就能主动拉起对方的手,明明才过了一个星期都不到。
之所以会这样,大概是和九十九老师她...
少女轻轻甩去发梢的水珠,也将那些关于九十九老师的温存记忆,重新锁回了心底最深处。
她清楚地知晓,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就不该再带着旧日的余温去拥抱新菜——那对她们两人...都是一种残忍。
又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对着镜子确认状态没有问题,千代才走出了洗手间。
拉开洗手间的门,走廊仍旧空荡,但尽头的窗边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午后的斜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看清来人英气的侧脸时,千代擦拭面庞的动作微微一顿,这个人她在昨天和前天都见过。
是新闻部部长,神代澪。
似乎是听见了千代的脚步声,后者收回望向外边的视线,朝少女转过身。
“又见面了观月学妹,你的手没事吧?”
“啊...不碍事的。”只当是对方看到了自己手上缠着的纱布,千代快步走到澪的近前问候道,“神代学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陪瞳来保健室的。”神代澪皱着眉头,苦笑着解释起来,“她为了拍社团招募实况的照片,脑袋被飞来的棒球砸到了,人晕的不行,非缠着让我带她过来看一看。”
说罢,她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情来。
“你的朋友...就是那个叫雪见的孩子,她好像不是很喜欢瞳,托我过来给你带话,说她先走一步,会去只有你们两个人才知道的地方等你。”
“欸?”少女虽诧异,但还是礼貌地感谢道,“好的,谢谢学姐。”
从保健室路过,千代透过玻璃朝里面望了一眼,新菜的身影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被女校医扒拉住身体、才勉强让冰袋贴到额头的夏目学姐。
踏上楼梯,落在千代身后一步的神代澪重新打开了保健室的门,夏目瞳的叫喊抓住“空隙”响彻走廊,又飞速小了下去。
[社团的大家关系都很不错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拾阶而上,观月千代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期待加入社团后的生活了。
通往天台的唯一障碍被轻而易举地推开,在不讲道理的灵能力面前,即使是再坚固事物,也容易被抓住破绽。
明亮的光线晃得千代几乎睁不开眼睛,等少女终于适应了强光,映入她眼中的场景让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高马尾的蓝发少女没有任何保护地站在天台的边缘眺望着远方,微风足以带起发梢,却动不了身形半毫。
她似落在尽头的一片雪,
她如结于末端的一簇霜。
“你来啦?”
褪去冰冷的声音听上去一度有些轻盈。
“新菜,你怎么站在那里?很危险的,快下来。”
惊艳后,剩下的便只有止不住的担忧。
千代一边急切地劝说着,一边向着对方的位置靠拢。
“没关系的。”
蓝发少女张开双臂。
“你看,我不是好好站在这里吗?而且...”
在千代“不要”的喊声中,她朝着天台边缘外迈出一步,褐色乐福鞋稳稳地踩在了对方视角看不清的寒冰之上。
“为了让小千代也上来,我把周边都冻起来了,只是我们两个人的话承重足够了。”
向千代伸出手去,少女的眼眸中藏着殷切的期盼。
“那...只此一次。”
深吸一口气,千代拉过少女的手。
再度睁眼。
眼眸中明明是熟悉的景色,熟悉到望见的那间餐馆叫什么名字,旁边又有何种建筑都能随意说出口。
可真的站上近前,却又道不清楚视野所见的辽阔。
“你看,很漂亮吧。”
蓝发少女松开手,为千代让开些许距离,方便她看清楼外的点滴。
“嗯,是很漂亮。”
千代不想扫了对方的兴致,可她的确也在害怕着,只能小心地劝慰道。
“但是新菜,既然我已经看过了,我们就不要再待在上面了...一起下去好不好?”
“啊...”蓝发的少女露出遗憾的表情,但似乎为了照顾千代的情绪,她妥协道,“好吧。”
瞧见好友失落的模样,千代一时间有些于心不忍。
[如果把【红丝缘】缠在远一点的护栏上当安全举措...]
这样的想法在心中升起,巫女下意识地便行动起来,想要唤出红丝。
可过往的默念失灵了。
她只得小声将灵能力的名字说了出来:“【红丝缘】。”
同样没有反应...
“哎呀。”蓝发少女的声音打断了千代的尝试,“小千代你是在尝试用灵能力吗?”
没等千代回答,她便自顾自地接道,“很可惜,这里用不了呢~”
“可是新菜你...”
千代的话语没有继续下去。
就算是再如何被情绪影响头脑,她也意识过来了。
明明刚刚还在担心高空坠物伤及自己的新菜,怎么会让别人站上这种地方。
怀中的【引蝶来】正在疯狂运转,试图从周遭榨取哪怕一丝灵力供主人所调用。
但...没有意义...
不等点点星芒般的灵力汇聚起来,便相拥成小小光团爆裂开来。
“一直学雪见学妹和观月学妹说话的确有些累呢~”
霜雪消融过后,便只剩下了水。
伪装成新菜与千代互动的,赫然是方才分别不久的神代澪。
“为什么?”
千代的问题很模糊。
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巫女根本想明白任何事情...
澪的能力?
伪装模仿、复刻再现...抑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目的呢?
若是为了报复自己,大可不必用这样极端的手段。
新菜去哪里了?
她会不会有危险...
还有...九十九老师...
“虽然学妹的问题很笼统。”
和第一次在一楼见面时相比,神代澪宛若换了一个人,肉眼可见的疲惫从干裂嘴唇的纹路蔓延,无法言说的疯癫自浑浊的双眸满溢。
作为没有任何灵能力,甚至连一丝灵气都不曾拥有的完完全全的普通人,承受掠夺而来的狐女之力如饮鸩酒。
“但我想有一点我还是能回答上来的。”
昨日下午的光景还历历在目。
想拯救好友的办法就在眼前。
澪朝千代迈出一步,后者退至边缘退无可退。
“我想救瞳。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只要还有一丝可能,我都想救她。”
被伤者伸手攀上另一位被伤者的肩头。
“所以...”
短暂死寂的停顿后,力道骤然爆发。
“你去死吧...观月千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