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捉到妹妹消失在转角的一瞬,千代没有犹豫地便跟了上去。
虽说比起前世病弱的男性身体,现如今的肯定要好上不少,但充其量也只是正常少女的平均水平。
光是不让万璃的身影从眼中消失,千代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好在仅是几分钟的功夫,对方就在她视野范围的极限处停了下来。
那是从町屋后门出来,笔直向南再右拐就能到达的地方——临近千曲川东岸,种着众多樱花树的安宁灵园。
早在上个世纪末,这里还是一片荒野,直到被一家葬儀企业看重开发,才有了如今环境优美的模样。而之所以会种樱花树,也是企业想打破人们对墓地阴森恐怖的刻板印象。
事实证明,这个做法很正确。
粉白色的花朵与黑色的墓石形成强烈却和谐的对比,一度吸引了大量市民前来赏花、野餐。
不过这种“生死共存”的景观,早在二十一世纪开始后便被迫禁止了。
但象征着物哀之美的樱花,还是用自己绚烂盛开与决绝凋零的无常,无言提醒着人们:要多珍视自己身边的人。
此刻,站在灵园口的观月万璃就是其中之一。
可如今的她,所在意的只有潮崎玲一个...
“呲~呲~呲~”
画卷被撕碎的声音,在观月千代走到妹妹身侧时响起。
比千代腰部高不了几厘米的小小人偶,将手中碎片缓缓拍落在了延命地藏尊面前。
随后,那些纸屑便如被烈火吞噬的蝶翼,仅是挣扎着翻卷了两下,便化作看不见的微尘随风飘散在花海间。
“万...万璃。”
该愤怒?抑或是说该直接斥责?
都没有。
那些对妹妹大声叫喊的言语只在心底盘旋了一圈,脱口而出时,声音便自然而然地弱了下去
相较于对万璃行为的不满,千代更多的是惋惜,再怎样说也是自己的作品,在面前被这样毁掉心里面总会不舒服。
“观月千代,你是在懊悔吗?”
刚刚还不正眼看千代的万璃在做完销毁画纸的举动后,忽然重新转过身来,直勾勾地盯着对方,似乎想从她的一举一动中发现异样。
“我...的确有一点吧。”千代微微蹙了蹙眉,下半张脸还是尽量流露出笑容,“可我想万璃你...”
[一定有这样做的理由。]
这样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短发少女便欺身向前抵在她的面前,那拼命咬着牙的克制神情,已然显露了态度。
在万璃眼中,千代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甚至于每一个动作,都是再虚假不过的伪装。
那蹙眉又强颜欢笑的样子,分明是对自己最讽刺的挑衅。
[“这次被你知道了吗?那下一次呢?”]
千代的眉毛与唇角,直接将这样的话语递送到了万璃的心间,填满她未说出口的余白。
“那个...万璃,贴的...贴的太近了。”
一路狂奔的喘息迟了半拍才再度涌上胸腔,让千代呼出的热气不自觉地烫在妹妹仰起的脸上。
“你...”万璃的手骤然抬起,按上对方疯狂跃动的心口,“如果这里还在跳的话,就不要想着对阿婆做奇怪的事情。”
听见万璃的质疑,千代只觉得自己的精神也被抽走了一些,侥幸残存的部分,也像是两人脚下凌乱一地的落花。
勉强缓过神,少女不解地道,“万璃你...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可能...”
不等千代辩驳完,万璃的小手便狠狠地捏住了她的柔软。
力气大到让后者猝不及防地露出半声变调的喘息。
[假的!假的!假的!]
[都是假的!]
[又在假惺惺地装作无辜!]
[又在虚伪地铺设博取同情!]
没有换来丝毫的同情,观月万璃指尖猛地收紧,微微露头的指甲隔着衣物嵌入观月千代的皮肉。
她将失去家人的恨意与对还未发生的危险的恐惧一并发泄在了她的“姐姐”的身上。
再开口时,少女的声音已经失去了常规温度,变得愈发冰冷,“听明白了吗?”
千代还想反驳,但看着万璃燃火似的双瞳,终究还是打住了。
想问的话与胸口的痛,一齐吞下咽入腹腔。
“我知道了...所以,回去吧?”
千代的提问很轻微,生怕惹到妹妹的不快。
“不...还不够!”万璃的手缓缓松开,顺着千代手臂滑落一把握住腕部举了起来,“我要你立血誓为证!”
千代不敢相信地睁大了双眼,却在意识到什么后,迅速地平静下来,“好。”
短短的一个字,是她的妥协,更是她的无奈。
但一想到今晚和明日的事宜,千代又将心底的酸涩强压下去,重新打起精神。
[而且这样的话...万璃是不是就能相信我了?]
“观月千代于此起誓...”
咬破指尖,少女凭空画下血誓的法阵。
“如果我有做出不利于家人的事情...当受千万新鸟啄身之痛。”
她宁愿承担更为昂贵的代价,用更古早、更血腥的方式博取哪怕妹妹像原来一样...不,一半就好的信任。
可愿望这种东西,从来都只是藏在生日蜡烛上的美好幻梦。
点燃与吹灭有多么容易轻松,想要真正得到,却像面前那缕刚逸散完的轻烟,怎么抓都抓不住。
......
“不...不!”
千纮精准地抓住自己句尾主角为万璃修复好嗓子的瞬间,顺利聆听到后者绝望地哭嚎。
万璃将那只腐烂与新鲜并存的右手抓在心口,似乎这样就能感受自己曾带给千代的痛苦。
[为什么?]
[为什么一点也没有想起来?]
[上一次的自己还直接逼着千代做这样的事情...]
[这一次又...]
[不...不可能!]
“你在骗我对不对?”
“哎呀~”千纮捂住嘴笑了笑,“这么快就想把曾经干过的事情给甩得一干二净了?”
她站起身,高高在上地看着已然没了正常人形的万璃。
“说到底,你除了相信我说的话,还有别的渠道吗?”将净瑠璃人偶重新拿起放在妹妹的身边,少女再度开口缓缓道,“哦,还真有呢~”
“那这样好啦~”
“你自己保存的东西,打开来看看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