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了很久。
整整三个小时的深秋夜雨,把整座城市泡得发潮。窗外霓虹被雨雾揉碎,一层层洇在落地窗上,是化不开的深蓝。朦胧、沉闷,压得人心口发堵。
我赤着脚蜷在飘窗上,膝盖抵着胸口。
这间公寓我住了两年,陈设规整,干净得挑不出一点错处。在外人眼里,我工作稳定、生活体面,是彻底走出青涩狼狈的成年人。
只有我自己知道。
体面是假的,空是真的。
腿上摊着一本旧相册,封皮磨得起了白边。是上次搬家收拾储物箱翻出来的东西,压在衣柜最底,整整尘封了十年。
指尖轻轻覆上去,慢慢摩挲。
动作很慢,近乎虔诚。像是稍微重一点,就会碰碎里面仅剩的、单薄的少年时光。
一页页翻开。
第一张,是高二期中的公告栏。
密密麻麻的排名打印在白纸上,我的名字掉在后半段,一次性滑了十四名。照片角落,我半张脸躲在立柱后面,肩膀拘谨地缩着,连抬头看一眼榜单的勇气都没有。
我那时候很会躲。
躲人群,躲喧闹,躲所有人不经意投来的目光。好像缩得够小,就不会被注意,不会被挑剔。
下一页,秋季运动会。
偌大看台,密密麻麻全是成群结队的同学,说笑、打闹、互相递水。整座看台热闹滚烫,唯独最边缘的台阶上,坐着一个格格不入的我。
双腿悬空,手里攥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没有人喊我过去。
没有人在意我是不是一个人。我就那样静静坐着,看完一整场喧闹,像一块多余、毫无存在感的布景。
再翻一页,是阴天的教室侧影。
光线灰蒙蒙压在课桌上,整间教室安静得只剩笔尖响动。我低着头刷题,眉眼耷拉,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寂。
像一口早已干涸的井。
自卑是刻在骨里的东西。十年光阴磨不掉,只是被我强行藏了起来。
最后一页,高中毕业合影。
全班人挤在一起,挨得亲密热闹,互相搭肩说笑,朝气蓬勃。唯独我被挤在最侧边,半个身子悬在画面之外。
嘴角扯着浅浅的笑,拘谨又小心。
生怕自己打扰谁,生怕自己显得突兀,生怕……不合群。
指腹一遍遍蹭过照片里那张怯生生的脸。
心口钝钝的疼,一点一点漫上来。
十年了。
那些年少的委屈、孤单、小心翼翼,从来没有真正愈合。它们只是被长大、工作、独居生活层层盖住,沉在心底最深处。
每逢这种潮湿雨夜,旧伤就会悄悄翻涌。
我望着照片里的自己,嗓音轻得几乎融进雨声:
“如果那时候,有人拉她一把就好了。”
就这么一句轻声呢喃。
窗外,惊雷骤起。
刺眼的白光猛地砸进房间,瞬间填满所有角落,视线骤然空白。
尖锐的耳鸣从耳道深处炸开,低频震颤顺着太阳穴蔓延至整片头颅,发胀、发沉。空气突然变得粘稠厚重,呼吸滞涩,像整个人被硬生生摁进深水之中。
视野开始扭曲、拉扯。
窗框被无限拉长,窗外霓虹拖成一道道浮动的虹彩,虚虚浮在半空。
我垂在相册上的指尖,一点点变得透明。
通透得能直接看见底下飘窗布料的纹理。
我的身体,在慢慢消解、虚化。
相册从膝头滑落,没有坠落,就那样悬浮在半空。纸页自动翻动,簌簌轻响,最后稳稳定格在那张毕业合照。
下一秒。
照片里一直垂眸拘谨的十七岁女孩,轻轻抬起了眼。
隔着一层薄薄的相纸,安静、干净、直直地看向我。
那目光很轻。
轻得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黑暗骤然倾覆而下,吞没光、吞没雨声、吞没耳边所有震颤。
意识开始下坠。
无休无止,温柔又冰冷的下坠。
沿途掠过年岁碎片,清晰得不像幻觉。
我穿过二十六岁的自己。坚硬、克制、习惯独处,什么事都自己扛,早就学不会示弱,也不期待谁的温柔。
穿过二十岁的自己。大学食堂,人声鼎沸,所有人结伴吃饭说笑,只有我一个人低头快速扒完一餐饭,沉默离场。
穿过十八岁的自己。
高考落幕,独自一人拖着巨大的行李箱离开旧居,无人相送,无人等候,安安静静告别了整个青春。
一直沉、一直沉。
直到身体猛地一轻,撞破一层薄得近乎透明的屏障。
像从水里探出一口气。
感官慢慢复苏。
先是听觉。
老旧吊扇缓缓转动,切割出细碎的风声。黑板上传来粉笔摩擦的沙沙响动,窗外梧桐被风拂动,簌簌不绝。
再是触觉。
温热的阳光落在手腕,浅浅的暖意,真实得不像话。
我睁开眼。
深蓝雨夜、冷清公寓、潮湿晚风,尽数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明亮刺眼的白日天光,喧闹鲜活的校园气息。
我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脚下是冰凉的水泥地。身前,是敞开的教室后门。
低头看向双手。
透明的虚化感彻底褪去,指骨清晰,肤色温润,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身上的睡衣也换了,变成一身简单干净的白衬衫、深色长裤。
时空悄然置换了一切,不留解释。
我的目光穿过教室里攒动的人影,一瞬锁定靠窗倒数第二排的身影。
十七岁的沈知晚。
蓝白校服,刘海厚厚遮着眉眼,让人看不清情绪。握笔的手下意识收在桌下,习惯性把自己缩起来。
校服袖口洗得泛白,桌面那只绿色保温杯,杯盖的漆掉了大半,斑驳老旧。
她双肩内扣,下颌微收,整个人紧绷着,带着极强的防御姿态,怯懦、安静、小心翼翼。
和照片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心口猛地一紧。
酸涩瞬间堵满喉咙,眼眶发烫。我死死掐着掌心,硬生生压住想要冲过去抱住她的冲动。
太孤单了。
真的太孤单了。
年少的我,就这样安安静静、无人问津地熬过了一整个青春。
像是察觉到后门长久不散的视线,桌前的人影笔尖一顿。
她缓缓抬头。
睫毛轻轻颤动,一双干净澄澈的眼睛,猝不及防撞进我的视线里。
陌生、警惕,又带着一丝无措的局促。
她攥紧笔杆,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胆怯:
“那个……同学,你找谁?”
我站在阴影里,喉间微涩,语调却异常平稳克制:
“不找谁。”
我抬步,轻轻往前迈了一步。
整个人从阴影里走出,落进斜斜铺进教室的金色阳光中。刻意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敢惊扰这份青涩的安稳。
“我路过。”
我放轻声音,温柔得自己都没察觉:
“你继续写题吧。”
目光一瞬不瞬凝在她脸上,心底积压十年的遗憾与心疼,翻涌不息。
原来我所有的意难平。
所有午夜反复想起的可惜。
具象开来,就是眼前这个缩着肩膀、小心翼翼活着的小姑娘。
对视的刹那,我捕捉到她一闪而过的心思。
很浅、很轻。
——这个人,莫名有点眼熟。
——心跳,快了一拍。
我没有再靠近,慢慢退回到后门墙边,后背抵住微凉的墙壁,安静站定。
阳光拉出长长的影子,越过地面,轻轻贴住她的校服衣角。
她收回目光,重新低头落回习题册上。
方才紧绷僵硬的指尖,一点点、缓缓松开。
教室里人声嘈杂,风扇轻转,风声叶声交织成片。
我没走。
就那样静静靠在门边,望着她单薄的背影。
她再也没有抬头。
可我知道,她一直清楚,后门有个人,安安静静陪着她,没有离开。
不知伫立多久,上课预备铃骤然响起。
讲台上传来老师走近的脚步声。
光影一晃。
走廊空空荡荡。
我已然消失。
课桌前,十七岁的沈知晚望着草稿纸空白的边角,心神微乱。
笔尖无意识落下,轻轻圈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线条不规整,不圆满。
像一颗刚刚萌芽、慌乱无措、来不及舒展的心。
藏在无人知晓的青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