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沉岛落成之后的第三天,秦诚发现了一件事。
巫幼禾和佐藤樱子每天早出晚归,在海面上测水深、标航路、画灵力分布图,中午不回来吃饭。头两天他让北疆军的伙夫备了干粮送去岛上,第三天他亲自送了一趟,发现干粮袋搁在岛岸的石头上没动过,里面的饼和肉干原封不动。巫幼禾坐在山丘北坡的石头上看海图,佐藤樱子蹲在岸边把测深绳一圈一圈往木轴上绕,两个人谁都没往干粮袋的方向看一眼。
秦诚走过去把干粮袋拎起来掂了掂,还是那个分量。他问:"你们不饿?"
巫幼禾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看海图:"忘了。"
佐藤樱子把绕好的测深绳挂回船舷上,走过来的时候目光在干粮袋上停了一下:"凉了。"
两个字,但秦诚听出了那个"凉了"后面没说完的半句——"凉了就不想吃了"。他拎着干粮袋站在岛岸上想了片刻,然后说:"明天中午我让人送热的来。你们想吃什么?"
巫幼禾抬起头来,这次抬得比刚才快了一些,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佐藤樱子脸上,又移回来。她说:"樱花有什么点心?"
这个问题是问佐藤樱子的,但佐藤樱子正在绕另一根绳子,背对着她们,手上的动作没停:"团子。糯米粉揉的,串在竹签上,烤了刷酱。还有樱饼,用盐渍樱叶裹的糯米团,里面包红豆馅。春天吃。"
巫幼禾的目光从佐藤樱子的后背收回来,落在秦诚脸上:"烤团子。樱饼也要。"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能做成甜的更好。"
秦诚点了点头,拎着那袋凉了的干粮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下——佐藤樱子已经绕完了绳子走到巫幼禾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凑在一起看海图上刚标注的测深点,挨得很近,从背后看过去像一个人分成了两个影子。秦诚转回头继续走。
当天下午秦诚找到了泉州府衙的伙房。伙房是个四面透风的棚子,灶台是用砖头垒的,上面架着两口铁锅,一口煮饭一口炒菜。伙头军姓张,以前在北疆军里给校尉们做饭,烧火的手艺比打仗好。秦诚站在灶台旁边把要求说了一遍,张伙头听完挠了挠后脑勺:"将军,糯米粉有,红豆有,竹签也有。但樱叶——泉州这边没见过樱树,盐渍的就更没有了。"
秦诚想了想:"没有樱叶就不放樱叶。红豆馅做出来,糯米皮包上,做成圆的。团子烤了刷糖浆。先做一轮,不好吃再改。"
张伙头点了点头,撸起袖子开始揉面。秦诚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离开了。
第二天中午张伙头拎着两个食盒上了岛。一个食盒里装着六串烤团子,竹签上串了五个圆滚滚的糯米丸子,表面刷了一层琥珀色的糖浆,在日光底下亮晶晶的。另一个食盒里装了一碟红豆糯米团,没裹樱叶,但糯米皮揉得很薄,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豆馅,团子一个个圆鼓鼓地排在碟子里,撒了一层炒熟的黄豆粉。
秦诚上岛的时候张伙头已经把食盒搁在了山丘北坡那块平整的石头上。佐藤樱子坐在轮椅旁边的地上,正把测深绳末端的铅坠拆下来擦干,白玉剑横在膝边。巫幼禾坐在轮椅里,海图摊在面前的石台面上,但她没在看图。她在看那个食盒。
秦诚走过去在石头另一边坐下,把食盒打开。烤团子的甜香和糯米粉蒸熟的米香一起涌出来,混着黄豆粉的焦香味,在春末海风的咸味里切出一道清楚的界线。佐藤樱子放下铅坠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视线在烤团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但秦诚注意到她擦铅坠的动作慢了半拍。
巫幼禾伸手拿了一串烤团子,竹签举在眼前看了片刻,然后咬了一个。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串咬了一口的团子没说话。过了几息她抬头看了佐藤樱子一眼,把竹签递了过去。佐藤樱子接过来也咬了一个,嚼得比巫幼禾慢,咽下去之后她看了看竹签上剩下的三个团子,又看了看巫幼禾。巫幼禾已经把目光转回了食盒里那碟红豆团子上。佐藤樱子把竹签递回给她,巫幼禾接过去继续吃第二个团子。
秦诚坐在旁边看着她们分完了一整串烤团子,又看着佐藤樱子从食盒里拿了那个红豆糯米团咬了一口,嚼完之后她把剩下的一半递到巫幼禾嘴边——隔着食盒、隔着石台面、隔着两个人之间的那道距离。巫幼禾没有犹豫,凑过去咬了一口。她的嘴唇碰到糯米皮的时候佐藤樱子的指尖微微收了一下,但没缩手。
秦诚把自己那份烤团子吃完了,把竹签收拢了放回食盒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糖渣。他低头看了看她们俩——食盒里的红豆团子还有两个,佐藤樱子正拿了一颗放在掌心里用指腹拨弄着看,巫幼禾在纸上记什么东西。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跟之前一样安静,但那种安静里多了一点东西,软软的、温温的,像刚蒸好出锅的糯米皮。
秦诚没打扰她们,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每天中午张伙头都会上岛送食盒。有时候是烤团子,有时候是红豆糯米糕,有时候是桂花糯米藕——泉州本地没有樱叶,但本地人做糯米点心的手艺也不差。佐藤樱子被秦诚问过一次"要不要换换口味,试试泉州的咸糕",她看着食盒里那碟刚蒸好的红豆桂花糕沉默了两息,然后说:"甜的好。就甜的吧。"
秦诚点了点头,回去跟张伙头说"以后都做甜的"。
到了第五天,秦诚在码头遇见佐藤樱子。她刚从岛上回来,白衣服的下摆沾了一圈干了的泥印,手里握着一把新摘的——不是泉州本地的东西,是码头边一户人家的篱笆上爬着的野蔷薇,粉白色的,开了几朵。佐藤樱子看见秦诚,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野蔷薇,然后抬头看着他:"岛上没花。泉水边的土太咸,种什么死什么。"
秦诚看了一眼那把野蔷薇,花枝断口齐整,是被人拿指甲掐断的,没有刀口的痕迹。"野蔷薇也种不活。"
"先插在瓶子里看看。能活就移过去。"
秦诚站在码头看着她走过去。她走路的步子比前几天慢了一些,手里那把花在傍晚的光线里粉**白的,花枝上还有一根没摘干净的刺。秦诚看了一会儿,没再问,转身走了。
那天傍晚的食盒里除了点心和炒菜之外,多了一个小碟子——碟底铺了一层白砂糖,上面搁了两颗盐渍青梅,青色泛黄的果皮上带着细密的盐粒结晶。佐藤樱子的筷子在那碟青梅上方停了一下,夹了一颗放进嘴里咬了一口,酸得她眯了一下眼,但她把整颗吃完了。巫幼禾没吃,看了看那碟青梅,抬头看了秦诚一眼。秦诚正在把另一个食盒里的菜往桌上端,注意到她看过来,说了一句:"张伙头说泉州沿海产青梅,盐渍了能放半年。你们那边也这么吃?"
佐藤樱子把青梅核吐出来搁在碟子边上:"也吃。但岛上的人喜欢泡酒,糖渍的也做,春天花开完了就腌。小孩子放学回来一人一颗含着,能含到天黑。"
巫幼禾伸手拿了一颗青梅,看了半天,咬了一小口,酸得她整张脸皱起来,但她含着没吐。佐藤樱子在旁边看着她皱眉的样子笑了一下,那笑不大,但秦诚看见了——嘴角弯了半个弧度,跟之前跟人说话的时候不太一样。
后来秦诚找了个机会跟张伙头单独说了一句话。他说:"那个青梅,再腌一坛。糖渍的也做一坛。泡酒的回头问清楚了方子再告诉你。"
张伙头在灶台边上拿着锅铲回头看了他一眼。秦诚站在棚子外面,背对着灶房,正望着岛的方向。
"将军,您这是打算在泉州长住了?"
秦诚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张伙头脸上:"不长住。先把她们两个安顿好。"
他走回自己那间厢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泉州港的灯火在窗外一片一片地亮起来。他坐在桌前把今天测完的海图看了一遍,图角有一行小字——巫幼禾写的:"南岸那片土明天翻一下,种花。她说开春能开。"
秦诚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会儿。海图上的测深线标注着十五尺六寸、十七尺二寸、十三尺九寸,全是精确到了寸的数据,唯独这一行写在边角,笔迹比正文潦草,像是记完了正经事之后随手补的。他看了两遍,把海图卷好搁在案头,吹了灯。
窗外传来泉州港夜间潮水拍打栈桥柱脚的声音,一重一重地,均匀又低缓,像有人在远处打着缓慢的节拍。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想了一件事:野蔷薇能不能在海边盐碱地上活下来。然后又想了一件事:明天要不要让张伙头试着用樱树叶替代樱叶做樱饼,泉州山上应该有野樱树,叶子也能吃。
想着想着他躺下了。屋顶横梁上有月光透进来,细细一道落在被面上。他合上眼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青梅酒今年泡上,明年春末就能喝了。到时候岛上那十几棵木麻黄应该长高了一截,野蔷薇如果活了也该爬满半边篱笆了,亭子盖好了,樱桃树开花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睡了。
第二天中午的食盒里多了一样东西——四只米白色的樱饼,没有樱叶,但糯米皮里揉进了野樱树叶捣碎后滤出的淡绿色汁液,颜色浅浅的,带着一股清苦的草木香气。佐藤樱子拿起一只端详了很久,然后咬了一口。嚼完之后她把剩下的大半只放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巫幼禾看着她:"怎么了?"
"糯米皮里揉的樱叶汁。"佐藤樱子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们那边春天做樱饼,裹樱叶之前会把叶子放在掌心搓一搓再包。搓过的叶子会渗出汁水。这个跟那个一样。"
她看了看食盒里剩下那三只樱饼,没再说话,但她把手里那只没吃完的递向巫幼禾那边。巫幼禾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嘴角弯了一下。
海风从东南方向灌过来。岛上的木麻黄树苗在风里摇着,山丘顶上那四根石柱的顶上已经铺了第一层木板——亭子的框架正在搭起来,还差顶上的瓦片和柱间的围栏。岛的南坡翻过的土面上撒了一把野蔷薇种子,不知道能不能活。
张伙头在灶房里又揉了一团新的糯米粉。旁边案板上搁着一小盆切碎了的青梅肉,糖已经拌进去了,封在坛子里,坛口用油布扎紧了搁在灶台背阴的墙角。坛身上用炭笔写了三个字:"明年开"。
灶台上的铁锅还冒着热气,下一锅红豆馅正在熬,甜味从锅盖缝里丝丝地往外钻,混着柴火的烟气一起飘出棚子,被海风卷着送向了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