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棋局

作者:CRISPR水杉树 更新时间:2026/7/16 22:33:04 字数:5747

金雀花家族的旧址在禁域东南方向大约两天的路程外,一座被风削平了的山丘脚下。原来的封地已经不在了,领地边界上那些旧界碑已经被撤走了,但训练场还在。

维拉·夜月沿着那条被踩实的土路走到训练场边缘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她花了半天时间赶路,又在路边的驿站歇了半日,到了目的地时天色正在从灰白变成灰蓝。训练场比她在路上想象的大,地面被反复踩过,已经压实成了一层硬土,边缘立着几排训练用的木桩,桩身上有深浅不一的劈砍痕迹。训练场中央没有人。训练场尽头的空地上立着一根旗杆,比周围所有的旗杆都高出一截,顶端没有挂任何东西,在风里安静地竖着。

金雀花公爵站在那根空旗杆下面,背对着训练场的方向,面朝远处的山丘轮廓。她的暗金色长袍在暮风里被掀起来又落下去,腰间的金色流苏垂在袍面上,随风的节奏轻轻晃动着。

维拉在训练场边缘站定了,没有继续往前走。她站在那里等了大约几息的时间,金雀花公爵转过身来。她的目光在维拉脸上停了一下:“你走了两天的路来旧址,不是为了站在训练场边上看旗杆。”

维拉说:“我在长厅里看到你的时候,你在跟其他人保持距离。我后来才知道为什么。我来是为了确认一件事——你那根空旗杆下面站着的日子里,有没有人跟你一起下过棋?”

金雀花公爵看着她。她的琥珀色瞳孔在暮色里比在长厅矿石光下更深了一些,但她没有立刻回答。她先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打量一件她听说过但还没亲眼确认过的东西:“你来的路上,我听过你的事。北区驻军的改革章程是你写的,第一份张贴在北区驻军公告栏上的改革文书也是你签发的。你接管北段矿脉通道的布防时,阿拉可涅蜘蛛女王族的刺客在试探通道的过程中被你当场击杀了。你在北区驻军贴完章程之后,连续三个晚上有人去公告栏前面看它,没有人撕它。”

维拉说:“你从哪里听到的?”

“禁域到旧址之间有一条消息通道。北区驻军的巡逻队换防时会有人顺路把消息带到我这里来。”金雀花公爵说,“我听说你是军方出身,级别很高,直接受兵部管,没有中间职位能压住你。你的兵部是大编制的兵部还是小编制的?”

“大编制的。常备军编制、边防编制、战时编制,全部归兵部统一调配。”

金雀花公爵说:“那就没有中间职位了。大编制的兵部管理边疆所有驻军的调动和编制,各边防驻军的直管上司就是兵部。任何中间职位都没有权力绕过兵部来调动你——想调动你,必须经过兵部下达正式文书。有资格命令你的,只有兵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刚才讨论棋子的走法时一样,像在确认一项军事编制的事实。她说完之后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我在沙盘上推演过东夏边境的几次布防转换。大编制兵部的反应速度比小编制快,因为命令不需要经过中间节点。”

维拉说:“你推演过东夏边境的布防转换?”

“推演过。东夏的长城防线和西域都护府的防区重叠,两边的斥候路线共用,补给线也共用。我在沙盘上推过几次假设——如果西域都护府的防线后撤,长城的侧翼会不会出现缺口,以及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把缺口补上。”她说,“你的兵部如果是大编制,后撤的防线缺口会在三天内被补上。如果是小编制,缺口会持续五天以上。”

维拉说:“你推演的结果是几天?”

“三天。”金雀花公爵说,“所以我刚才说‘直接受兵部管,没有中间职位’的时候,是在确认你的直属上司确实是兵部,而不是某个中间级的边军总署。如果是边军总署,级别就被压在总署之下了,权力链条会在你与兵部之间增加一道关卡。没有中间职位就是大编制的特征之一。”

她说完之后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身推开石屋的门:“你进来。”

石屋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墙壁是用旧封地时期剩下的石料垒的,石面上还残留着当年的凿痕。屋角的木架上搁着一只棋盘,比维拉在长城上用过的棋盘大了一倍,棋盘上的格子不是均匀的方格,而是根据地形绘制的不规则区域,分隔线有粗有细,像一幅被简化过的地图。棋盘旁边放着两排木质棋子,棋子的大小不一,大的有拳头那么大,小的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每颗棋子的底部刻着不同的符号——鸟形、圆形、箭头形、锤形、旗帜形、方形、菱形、叉形、星形——一共九种,每一种对应一个独立的兵种,像一支正在等待被布阵的微型军队。

金雀花公爵在棋盘一侧坐下来,伸手把棋盘转了个方向,让维拉能看到完整的布阵区域:“东夏的军棋怎么下?”

“东夏的军棋只分步兵、骑兵、弓手、弩手,符咒术士单独算一类。血族的棋有多少种?”

金雀花公爵从木架上依次取出九颗棋子,在棋盘边缘排成一列,每颗棋子的底部刻痕朝向维拉的方向:“血族的军棋分九类。步兵、骑兵、弓手、法师、斥候、工程兵、运输队、信使、指挥官。排列顺序按兵种的实际作用分,不按等级。你的东夏棋没有斥候和信使,因为东夏的斥候和信使不单独列类,算在骑兵编制里。但在血族的军棋里,斥候和信使是独立的兵种,因为它们的作用不是作战,是传递和侦察。”

她伸手从木架上取下一颗最小的棋子,底部刻着一只鸟形符号:“这是斥候。在棋盘上它只能走斜线,不能走直线,可以越过其他棋子但不可以停留。在实战中,斥候的任务是标记敌人的位置和移动路线,不需要交战,只需要看见之后再回来。”

维拉伸手拿起一颗底部刻着圆形符号的棋子,它的尺寸比斥候大了一圈。金雀花公爵的目光在她拿起那颗棋子的动作上停了一下:“你拿的是步兵。东夏的棋怎么走步兵?”

维拉把步兵棋子放回原处:“东夏的棋里步兵走直线,一次一格,不能跨越障碍,不能转向。攻城战的时候步兵需要贴着城墙走,不能暴露在弩机的射程内太长时间。”

金雀花公爵说:“血族的步兵走斜线。一颗步兵可以压住三个方向。但攻城的时候不靠步兵——靠工程兵。”她伸手从木架上取下一颗底部刻着锤形符号的棋子,“工程兵可以拆除障碍,也可以在平地上临时造一条供后续部队通过的路。工程兵在棋盘上只能沿着本方的阵线移动,不能越过中线。你的东夏棋里没有工程兵这个类别,因为东夏的防御体系不需要在战场上临时造路——长城本身就是路。”

维拉说:“你说得对。东夏的防守阵型依赖长城作为固定的防御工事,不需要工程兵在战场上临时建造通道。但东夏的进攻阵型也需要工程兵——攻城的时候需要填壕沟、破城墙,这些事情由弩手和步兵配合完成,没有独立的工程兵编制。”

金雀花公爵把她刚才拿起来的那颗步兵棋子重新放回木架上:“所以你的东夏军棋里,步兵承担了血族军棋里步兵和工程兵两个兵种的部分职能。你们把两个兵种的职能合并了,不是因为你们不需要工程,是因为你们把工程拆解之后塞进了步兵的作战流程里。”

她们开始布阵。棋盘上的不规则区域被双方各自占据了一半,棋子一颗一颗被放置到对应的位置上。金雀花公爵的布阵速度不快,每放一颗之前会停顿一下,像在确认这颗棋子放到这个位置之后会不会挡住另一颗棋子的移动路线。维拉的布阵速度比公爵快一些,但公爵看了维拉的布阵之后说了一句话:“你的步兵放在正面,斥候在侧翼,骑兵收在后方。这是一个防守阵型的标准配置。你在东夏的时候用这个阵型守过城墙。”

“守过。”

“守住了吗?”

“守住了。”

金雀花公爵没有再问。她把自己的一颗骑兵棋子往前推了四格,越过中线,停在维拉布阵区域的外围,没有进入射程范围内。那颗骑兵棋子在棋盘上的位置跟进攻线之间保持着一段距离,既不前进也不后退。维拉看着那颗骑兵棋子的位置停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在试探我的斥候会不会把你放进来。你在确认我的斥候覆盖范围有多远。你在用一颗骑兵的站位来测量我布阵的纵深,同时也在测量我识别这些动作需要多长时间。”

“你认出来了。”金雀花公爵说。

“东夏的边境斥候在城墙上用同样的方式测敌军——把一队骑兵停在射程外,等守军调整弩机的角度,然后从调整的幅度判断守军的布防纵深。你不前进,只停在那里,就是在等对方动。”

金雀花公爵没有回答,但她把那颗骑兵棋子往后撤了两格,重新放回中线的己方一侧,然后把一颗斥候棋子沿着对角线的方向推到了维拉布阵区域的右翼边缘。那颗斥候棋子的位置紧贴着维拉布阵区域的外围,刚好在步兵射程的边界线上,没有越界。维拉伸手将自己的步兵棋子后撤了两格,把斥候棋子的前进路线封住了。她没有吃那颗斥候,只是让它停在原地,进不了也退不了。金雀花公爵低头看着那颗被挡住去路的斥候棋子,她的手指在棋子上方悬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没有动它。

“你在东夏的时候,守的城墙有多长?”

维拉说:“长城西段,大约三百里。不是全线都站人,是分烽燧值守,每段之间留观测间隙,用烽火和旗语串联。”

金雀花公爵的手指在棋盘边缘停住了:“三百里的防线,你守了几年?”

“七年。渤海国那一仗之前,一直在西段。”

金雀花公爵的手指从棋盘边缘收了回来,她的目光在维拉脸上停了一瞬:“渤海国那一仗——东夏的八百轻骑被围,退守龙泉府,撑了七天。你在那七天里参与了守城。”

“我参与了。龙泉府围城七天的最后一天引爆了预设的符阵,把围城的敌军冲散之后撤出了包围圈。”

金雀花公爵站起来,走到石屋墙角另一只木架前。木架上的沙盘比棋盘大,沙盘表面按实际地形做了起伏——有平原、有断崖、有河流、有城墙的缩微模型。沙盘的边缘用细线标出了不同防区的边界线,标着“龙泉府”的位置有缩微城墙的模型,城墙的垛口和城门都被精细地雕刻出来,城门外三里的位置有一片洼地,洼地底部有一条用极细的墨线画出的弧线,标注了“符阵引爆线”五个字。

金雀花公爵沿着沙盘的边缘走了半圈,在标着“龙泉府”位置的位置停住:“你下棋的时候我就在想——你在棋盘上认出了我的试探方式,花了不到一息。但你在城楼上站了四天才确认那个空缺不会被补上。你在棋盘上的反应速度和你在战场上的反应速度是不同量级的。你在棋盘上更快,因为你在棋盘上用的是你的经验。你在战场上慢,因为你用的是现场观察。两套判断方式不是同一套逻辑。”

维拉走到沙盘前面,俯身看着沙盘上龙泉府的缩微地形。她的手指在城墙外围画了一圈轮廓:“城外符阵的引爆点在这里,距离城墙大约三里,正好在敌军主力集结的洼地下面。”

金雀花公爵站在沙盘另一侧:“你引爆符阵之后,敌军的主力从中间被切断还是从侧面被压散?”

“中间。符阵的引爆线埋在洼地底部,灵力涌上来之后从中间把队列截断,前后队同时失去了联系,前队被钉在城下,后队被切断了增援路线。”

金雀花公爵的目光没有离开沙盘:“符阵引爆之后,你带了多少人从城墙缺口冲出去?”

“剩下的轻骑都带出去了。连我在内,大约一百多人。”

“你带人冲出去的时候,你走的是哪个方向?”

维拉用手在沙盘上划了一条线,从城墙缺口处延伸到沙盘的西北角:“西北。敌军后队撤走的反方向。”

金雀花公爵直起身,她的目光从沙盘上移开,落在维拉脸上:“你选西北方向的时候,你看到的是什么?”

“我看到的是敌军没有在那个方向布防。”维拉说,“围城前三天,敌军侧翼一直有人——有哨兵、有营帐、有巡逻队,维持着围城的阵型。但从第三天晚上开始,我在城楼上注意到侧翼的营帐在减少,巡逻队的频率也在降低,从每时辰一次变成每两个时辰一次,而且每次经过的位置都在向后方偏移。原先侧翼有固定的巡逻路线,后来巡逻队只走一条直线——从后队营地到侧翼边缘,折返,不再往更外侧走。”

金雀花公爵说:“你看到营帐在减少、巡逻队频率降低、巡逻路线的覆盖范围收缩。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敌军没有把新的兵力补到侧翼。围城战的防御阵型需要持续补兵来维持完整——前队伤亡了,后队要往前补;侧翼被消耗了,后队也要往侧翼补。如果三天之内侧翼没有得到任何新兵力的补充,说明后队已经没有多余的兵力可以补过去了。”

金雀花公爵说:“你用了四天确认这件事。你每天在同一时间上城楼,观察侧翼同一位置的营帐数量和巡逻队路过的时间。你连续记了四天的数据。”

维拉说:“第三天晚上敌军开始准备总攻,后队把侧翼的最后一批兵力也撤走了,全部调到了正面——因为正面的兵力已经不够支撑一次最大规模的攻城了。到了第七天晚上,侧翼已经没有任何敌军守着了。”

金雀花公爵沉默了片刻:“你不是看到了一个空缺才决定往那里走。你是看到了那个空缺从第一天到第七天的完整变化过程,确认它一直在扩大、一直没有被补上,才在最后一天走了那个方向。”她直起身从沙盘边沿收回手,“你在沙盘上标记那条突围路线的时候,走的位置和敌军的侧翼防线在第三天就已经空出来的位置重合了——你的判断和实际的退路走到了同一条线上。”

金雀花公爵没有立刻回应。她转身回到棋盘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颗被挡住去路的斥候棋子,然后把它从棋盘上拿起来,放回木架上。她的手指在棋子上方没有立刻离开,指尖在那里停了两息才收回来:“你明天走之前,再下一盘。明天你从东夏的布阵方式开始走,我用血族的阵型接你的棋。”

维拉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她身侧不远处:“明天下一盘。但我要先问你一件事——你那根空旗杆下面的位置,有没有人陪你一起站过?”

金雀花公爵没有回头:“没有。”

维拉说:“明天下完棋之后,如果有时间的话,我可以去那里站一次。作为回礼。”

金雀花公爵说:“你来之前,我没有想到你会问这个问题。”

暮风从训练场的方向灌过来,穿过石屋门口,把两个人之间那一段距离吹得微微晃动,然后继续向远处散去了。远处那根空旗杆在暮色里安静地竖着,风从它顶端经过时没有任何东西被掀起来,它只是保持着自己的高度。

金雀花公爵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来:“你在城楼上站四天的时候,你站在那里想的是什么?”

维拉说:“在想那个空缺会不会被补回来。”

金雀花公爵说:“你在棋盘上认试探方法用了一息,在城楼上确认一个空缺用了四天。你在东夏的城墙上站了七年,在棋盘上只用了一息。你走到我的训练场来,走了两天的路。明天那盘棋——你用什么阵型走?”

维拉说:“东夏的防守阵型。你说了,明天你接我的棋。”

金雀花公爵站在门内,暗金色长袍的边角被暮风从门口灌进来的气流掀起来又落下,她的目光落在棋盘上那些尚未归位的棋子上:“你明天走完那盘棋之后,如果你想去那根旗杆下面站一会儿——你站多久都可以。”

维拉说:“站多久都可以?”

金雀花公爵说:“站多久都可以。”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继续站在门口,转身走回棋盘旁边,把刚才被挡住的斥候棋子从木架上取下来,重新放回棋盘边缘的原位,然后退了一步,看着棋盘上那些散落的棋子,像在等一个还没到的对手。暮色在两个人之间的那段距离里继续下沉,从灰蓝变成灰紫,然后从灰紫变成了深蓝,最后那根旗杆的顶端在夜空中变成了一条比周围天空更暗的细线。训练场边缘的沙盘和棋盘在两个人身后的屋子里安静地待着。训练场上的木桩在夜风中继续立着,深色的影子投在地面上,纹丝不动。那根空旗杆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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