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拉沉下去的时候，水面正在她锁骨下方收拢。浴池的热雾从她脸颊两侧升起来，苏清颜靠在池壁上的呼吸声正在变远。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从身体内部剥离，向下沉，越过水面和骨骼的边界，穿过一层由光构成的屏障。
她周围的温度变了。浴池的热气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战场上的干燥和冷。气味也变了，不再是东暖阁的木料和皂角，变成了被马蹄踏碎的干草和铁器的混合气味。她的身体还在浴池里。但她的意识已经不在那里了。
维拉的视线重新对焦。她看见自己站在一座被战火烧过一半的土墙前面，天色昏黄，沙尘从北面灌过来，把远处的旗帜和队列的轮廓磨成了一片模糊的暗色。她的手里握着一张弓，弓臂是军需处统一配发的制式硬弓，表面涂了一层薄薄的桐油，已经被风沙磨出了底下浅色的木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年轻，关节处没有守城多年的旧伤，虎口还没有被马槊的握柄磨出厚茧。那是他的身体。那是更早之前的秦诚，正在重新经历一段已经被埋在时间底下的记忆。
那是他的手。他正在拉弓。弓臂承受着超出它设计上限的拉力，木质的纹理被持续地压缩到极限。他松开手指，箭矢离弦之后飞过沙尘覆盖的空地，落在一个胡人百夫长胸口。目标坠落的同一时间，弓臂从正中间裂开了。裂口沿着木纹方向延伸，在中段分成了两条线，像一棵树从主干处被劈开，正在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倒下。
他靠着土墙坐下来，把断弓的两截从地上捡起来并排放好。然后他闭上眼，意识在闭眼的那一瞬间被拉进了一个没有边界的光域。光中央站着一个人影，通体被柔和的光晕包裹着，看不清面容，但她抬起手，将一把弓递了过来。弓臂呈深金色，边缘镶着一圈银白色的细线，弓弦呈半透明状态。他听见那束光说了一句话：“你拉弓的时候，箭矢会自动出现。”
他醒来时，手里握着那把深金色的弓。弓臂上刻着一只正在向下收拢翅膀的鸟的轮廓，线条简洁，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在弓臂的中央交汇。他给那把弓起名叫羲和千里弓，后来他叫它日神弓。
后来他开始学马槊。拉弓的时候手指要稳、要轻，持槊的时候手掌要实、要重。他把马槊握在右手里的时候，左手还能感觉到弓弦的触感。那段时间他同时使用了马槊和日神弓，在战场上交替使用两种兵器，敌人无法确定他究竟是近战还是远程。但他从来没有在阵地战中使用两件武器同时作战，因为日神弓的箭矢无法穿透重甲，而马槊在他没有完全掌握之前，只能在沙尘和混战中对落单的敌人造成威胁。
战场北移之后，他在一场小规模遭遇战中遇到了一个银发的弓箭手。天色向黄昏过渡，沙尘在低空形成了一层均匀的薄幕，把双方队列的轮廓都罩在了同一层灰黄色的阴影下。那个银发的弓箭手先出现的，站在一辆翻倒的辎重车后面，银白色的头发在沙尘中很难被注意到，但她拉弓时弓弦的反光暴露了她的位置。
他们同时放箭。他的箭射中了对方的左腿，对方的箭射中了他的右肩。两箭在空中交错而过，箭头擦过彼此的箭头，没有碰在一起，但路线在最后一段产生了微小的偏移。他右肩中箭后单膝跪地，用左手持弓，右手垂在身侧，仍然保持着射箭的姿态。对方中箭后也没有离开，她蹲在翻倒的车厢后面，用左腿支撑着身体。两人隔着大约一百二十步的距离互相瞄准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同时收弓，退入了各自队伍的后方。
后来他才知道那支箭的主人叫阿伊莎，她背负着月神弓的诅咒。使用月神弓的人寿命会缩短，每一箭都会消耗使用者体内的一部分生命力。她的银发不是因为年纪，是因为那柄弓已经使用了太多回。她的浅灰色瞳孔边缘已经出现了一层极细的白色纹路，像正在从外向内缓慢地渗透。她的视力在减弱，手握弓弦的稳定度也在下降，箭矢在离弦之前的偏转量已经增加到无法弥补的程度。
奥伦塔帝国从西面打过来之后，他被调往西北方向的防线，在那里重新遇到了阿伊莎。她握着一把银白色的弓，边缘镶着一层细密的暗银色纹路。她看着他的右肩，那道旧伤的痕迹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她说：“上次你射中了我的左腿，我射中了你的右肩，我们扯平了。”
后来他们在同一段城墙的两端协同作战。他从墙头射箭，她从城墙外侧的阴影处射击，目标队列的重合区在正面冲撞之前已经被双方的箭矢削减了四成以上的有生力量。他们在同一个防区驻守了大约两个月，在此期间没有单独说过一次话。白天他在墙头拉弓，她在墙下的阴影里拉弓，夜间各自返回休息区域整理箭矢，偶尔会在同一个据点相遇，但不会多说一个字。他们彼此确认对方的存在，但各自不需要额外的语言来维持这种确认。
后来阿伊莎找到他，说月神弓的诅咒已经快用完了。她说她的身体已经无法再支持她完成下一次拉弓，她的虹膜正在变白。她说：“我临终前，你要抱住我的身体。日神弓和月神弓都在你手里，握住它们，抱紧我。”
他照做了。他把日神弓和月神弓握在手里，越过阿伊莎的肩侧抱住了她。她的体温正在下降，很慢，但持续。她的虹膜从浅灰色变成白色，从边缘开始向内蔓延，先是眼白和虹膜的边界变得模糊，然后虹膜的颜色向中心收拢，最后整个瞳孔完全变白。她在完全消散之前说过一句话，声音被压得很薄：“只要你握着这张弓，我们就会再见。”
她消失了。她的身体化成了银白色的光，从他抱住的姿势开始向外散开。那些光收拢进了日神弓和月神弓的弓臂之间，沿着弓臂的接缝向内渗透，直到两把弓在光中重新熔接成一体，变成一把全新的弓——日月神弓。
他在原处站了很久，久到那层光的余温散尽，久到他确认那把新弓无法被拉开。他把它收进了精神空间，在长达数十年的时间里，它安静地沉没在空间的底层。
维拉睁开眼的时候还在浴池里。水面还是温热的，热雾还在她脸颊上凝结。苏清颜已经不在水里了，她坐在池边的石台上，披了一件外袍，袍子的下摆垂在水面上方大约一掌宽的位置。苏清颜偏过头来看着她：“你回来之后你的手在水面上方悬停了大约三息，没有落进水里。”
维拉从水里坐直，水从她肩头滑落。她开口说：“我在精神空间里看到了一段记忆，是秦诚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前朝的老皇帝还没有糊涂的时候，国家还算强盛，赵嵩还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那段记忆里有一场仗——东夏帝国对胡人发动的最后一次大规模进攻。他当时是弓箭手，拉断了最后一张弓之后坐在土墙下面睡着了，在梦里看到了羲和女神赐给他一把弓，叫羲和千里弓。后来他拿到日神弓之后才开始学马槊。再后来他在战场上遇到了一个银发的弓箭手，她叫阿伊莎。她用的是月神弓，背负着诅咒。她临终前让他抱住她，日神弓和月神弓融合成了日月神弓。他那时候的修为不够，无法使用。现在够了。”
苏清颜坐在池边看着她：“那把弓叫什么名字？”
“日月神弓。”
“她在你精神空间里现在在做什么？”
维拉说：“在笑。她说你刚才把外袍披上之后，手指停在系带的位置比正常多了半息的时间，像在想系还是不系。”
苏清颜的嘴角弯了一下，把外袍的系带系好了。维拉还坐在水里，她的手掌从水面上抬起来，朝向苏清颜的方向摊开——没有弓，但她的手指正在按照持弓的姿势调整间距。维拉说：“那把新弓，我还没有试过。如果我现在重新拉满它，箭矢会在松开弓弦之后出现。”
精神空间里，银白色的光正在墙面上稳定地亮着。阿伊莎的浅灰色瞳孔在光中看着浴池里的一切，嘴角弯着一个弧度，目光落在维拉摊开的手掌上。她轻声说了一句：“他握弓的时候拇指紧了一线。现在也是。他说‘箭矢会自动出现’——那是羲和女神的话。但他记住的方式是对的，那根拇指从那时到现在都在同一个位置。”
